第323章 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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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潛一手挽著拂塵,一手托著清靜,信步便往廂房外走。

  清靜趴在陶潛肩上,探著個小腦袋,兩隻烏溜溜的眼珠子望著那兩個如木雕泥塑般被定住的家丁,拿細細的手指一指,嘟囔道:「爺爺,他們不講理,方才還要打人,真是一窩子壞蛋。」

  陶潛輕輕撫了撫她的背,道:「不值當與他計較。」

  二人跨過門檻,沿著穿廊正欲徑直出大門去。這廂房之內,韓章方才掙扎過猛,背上的毒瘡已然崩裂,黃膿混著惡血淌了一床。他疼得在榻上渾身亂戰,五官扭作一團,連聲哀號。

  床榻邊上還立著個戰戰兢兢的老管事,方才見陶潛使出那般神鬼莫測的手段,心知今日是遇見了真仙。他趕忙湊到榻前,苦著臉勸道:

  「老爺,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老道長揮手便能定住兩個壯漢,定是個通天的高人!您老這病已是神醫難救,若是連性命都丟了,這庫房裡的萬貫家財,城外的許多鋪面,還能跟到地底下不成?倒不如先舍了這身外之物,保全性命要緊啊!」

  韓章聽了這番言語,猶如一盆冷水潑在頭上。他疼得三魂丟了七魄,心尖上雖如刀割般捨不得那些金銀田產,可這背上的業障真箇要將他活活疼死。

  權衡利弊之下,眼見著那老少二人的背影已快轉出院牆,韓章再顧不得什麼家財萬貫,拼盡全身氣力,扯著沙啞嗓子高呼起來:「道長留步!老神仙救命!我願舍了全副家財,傾家蕩產,只求老神仙施展妙手,救我這一命罷了!」

  陶潛聽得身後這一聲嚎叫,腳步便慢了下來。清靜趴在他肩上,回頭望了一眼那廂房方向,小聲道:「爺爺,他方才還叫人打你呢。」

  陶潛將她放下地來,拍了拍她頭頂,道:「治病救人,與他方才做了什麼無關。」

  說罷轉身折回廂房。清靜抱著長幡跟在後頭,嘴巴撅著,滿臉不情願,但兩條小短腿倒跑得飛快,一步不落。

  回到廂房中,那兩個被符紙定住的家丁仍立在原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陶潛經過時隨手一拂,兩道黃符自行脫落,二人登時軟了腿,噗通跪倒在地,抖得篩糠也似,連滾帶爬縮到牆角去了。

  韓章伏在榻上,臉色灰敗,額上冷汗淋漓,嘴唇已沒了血色。見陶潛回來,如溺水之人抓著浮木,顫聲道:「道長……道長肯救我了?」

  陶潛走到榻前,並不急著動手,只將拂塵搭在臂彎里,問道:「韓老爺,你可知這毒瘡因何而生?」

  韓章一愣:「大夫說是熱毒鬱結……」

  「大夫說的是皮肉上的病。」陶潛打斷他,「貧道問的是根子上的因由。」

  韓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陶潛道:「五年前,梁城大旱,赤地千里,顆粒無收。滿城百姓饑寒交迫,易子而食者亦有之。韓老爺彼時做了什麼?」

  韓章的臉色驟然變了。

  陶潛繼續道:「你將府中囤積的糧食,以百倍之價售賣於饑民。一斗粟賣出百斗的價錢,一石米換來百石的銀兩。餓殍遍野之時,你韓府的庫房卻堆得滿滿當當。那一年梁城死了多少人,韓老爺比貧道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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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中一片死寂。韓章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辯說什麼,終究沒吐出半個字來。

  「這毒瘡非是尋常熱毒,乃是孽債所化。人欠了天的帳,天便要來討。今日你背上爛了碗口大一塊肉,比之當年那些餓死的百姓,不過九牛一毛。」

  韓章伏在枕上,渾身顫抖,半晌才擠出一句:「道長……能治麼?」

  「能。」

  陶潛言罷,伸出右手,五指併攏,往韓章背上那碗口大的毒瘡上平平一抹。

  就這一抹。

  那膿血翻湧的瘡口,竟如退潮的水一般,以肉眼可見之速收攏回去。黃膿消了,惡血止了,腐肉重新長合,青紫淡去,不過三五息的工夫,瘡口便癒合得乾乾淨淨,只餘一塊新生的嫩肉,粉白如嬰兒皮膚,連個疤痕也不留。

  韓章呆住了。他試著動了動身子,竟不疼了。折磨了他三個月的錐心之痛,在這一抹之間蕩然無存。他猛地坐起身來,伸手去摸後背,光溜溜的,什麼也沒有。

  「好了……好了!當真好了!」韓章大喜過望,幾乎要從床上跳下來。那老管事也在旁邊連聲念佛,喜極而泣。

  廊下蹲著的清靜,見裡頭沒了腐臭味兒,便探了半個腦袋進來,望見韓章活蹦亂跳,撇了撇嘴,又縮了回去。

  陶潛退後一步,將拂塵理了理,道:「瘡已治了。該辦的事,韓老爺可莫忘了。」

  韓章臉上的笑意一僵。

  「貧道說過,須以全副家財相抵。府中金銀銅錢、糧米絹帛、城外鋪面田莊、地契房契,盡數點明交付。貧道只留一百兩銀子與你,余者全歸貧道處置。」

  韓章方才疼得死去活來時,什麼都肯答應。此刻瘡好了,身子不疼了,那份肉疼便立刻湧上心頭來。他緩緩坐回床沿上,兩手攥著被角,麵皮青一陣白一陣,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道長……」韓章乾笑了一聲,「這家業是韓家幾代人苦心經營,我祖父輩時,不過一副擔子走街串巷賣雜糧,攢了三十年才盤下第一間鋪面。到我父親手裡,又拼了一輩子,才掙下如今這份家當。韓某雖不肖,可要將祖宗基業一朝散盡,實在……實在是……」

  他說到此處,語氣已帶了三分硬氣。背上的瘡既已好了,那股底氣便悄悄回來了幾分。他咬了咬牙,索性把話挑明:

  「道長救命之恩,韓某沒齒難忘。五千金,不,一萬金!韓某傾盡所能湊出一萬金來酬謝道長,這總該夠了罷?至於全副家財,恕韓某不能從命。」

  陶潛看了他一眼,也不惱,也不勸,只微微點了點頭:「韓老爺既如此說,那便當貧道不曾來過罷。」

  簡簡單單一句話,說完便轉身往外走。

  他才邁出兩步,背後便傳來韓章一聲慘叫。

  「啊!」

  那剛剛癒合得完好如初的後背,忽地一陣灼痛襲來。韓章伸手去摸,指尖觸到一片濕黏,膿血又湧出來了。

  那碗口大的毒瘡,頃刻之間原樣復發,甚至比方才更甚了三分。腐肉翻卷,惡臭沖天,疼得他兩眼翻白,一頭栽倒在床上,在褥子上打起滾來。

  「道長!道長!」韓章哀號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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