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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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娃盯著陶潛看了好一陣,目光裡頭警惕多過感激,像條被人踢慣了的野狗崽子,縱有人丟塊骨頭過來,頭一樁想的也不是吃,是怕挨打。

  陶潛也不伸手去碰她,只蹲在原地,從袖中取出半塊干餅來,擱在地上,往她跟前推了推。

  女娃的眼珠子立時鎖在那餅上頭,喉嚨里咕嚕響了一聲。

  她猶豫了兩息,猛地一把抓過餅子,縮回牆角,背對著陶潛,兩隻手捧著餅,狼吞虎咽地啃。

  啃得太急,嗆了一口,趴在地上咳得滿臉通紅,卻死也不肯把餅鬆開。

  陶潛等她吃完了,方才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女娃抹了抹嘴,不說話。

  「家在何處?」

  還是不說話。

  「爹娘呢?」

  這回女娃動了動嘴唇,聲音又啞又細,像是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沒有。」

  「沒有?」

  「不要我了。」女娃把下巴縮進領口裡頭,兩隻黑眼珠子從亂發底下望著陶潛,「他們說我是賠錢貨。」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得很,像在說別人的事,又像這句話她已經聽了太多回,聽到麻木了。

  陶潛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女娃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了些:「我是賠錢貨。跟了誰,誰賠錢。你也別要我,你要了我,你會賠錢的。」

  說完,她便把臉埋進膝蓋里,不再看陶潛。

  巷子裡靜了一陣。

  陶潛忽然笑了一聲,也不是大笑,就是那種老人看小孩子說傻話時的笑法。他伸手在腳邊地上抓了一把黃土。

  那土灰撲撲的,夾著碎石子和枯草根,再尋常不過。

  女娃從膝蓋縫裡偷偷瞄了一眼。

  只見那老道士將黃土托在掌心,五指微微合攏,也不見念咒畫符,也沒有什麼光芒閃動。

  可那捧黃土卻像活了一般,自掌心緩緩向下淌去,淌著淌著,顏色便變了。先是土黃轉深黃,深黃轉赤金,到最後,從指縫間漏下來的竟是一粒一粒的金沙。

  叮叮噹噹落在地上,在暮色裡頭閃著細碎的光。

  女娃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陶潛將掌中最後幾粒金沙抖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語氣尋常得很,好似方才不過是撣了撣衣裳上的塵土:「錢財不過糞土,賠得起。」

  他彎腰將長幡從牆邊取過來,扛上肩頭,又晃了晃手中鈴鐺。叮的一聲響。

  「貧道還差一個扛幡拿鈴的。」他低頭望著那女娃,「你要不要來?」

  女娃呆呆望著地上那些金沙,又抬頭望著陶潛。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半晌,她忽然問了一句極不相干的話:「你……你會打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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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

  又是半晌。

  「你會不要我麼?」

  「不會。」

  女娃盯著他看了許久。她身上的傷還在疼,嘴角的血還沒幹透,被那漢子踢過的肋骨處一抽一抽地痛。

  可這個老道士蹲在她面前的時候,沒有嫌她髒,沒有罵她是野種,給了她一塊餅,替她挨了罵,還變出了滿地的金沙。

  她慢慢伸出一隻手來。

  那隻手又黑又瘦,指甲縫裡全是泥垢,手背上有一道被狗咬出的牙印,還滲著血珠子。

  陶潛伸手握住了她。

  那隻手小得幾乎叫他的掌心包了個嚴實,輕得像一片枯葉。掌心裡全是繭子和傷疤,粗糲得不像一個四五歲孩子該有的手。

  女娃被他拉著站了起來,兩條腿直打晃,身子搖了兩搖,險些又栽倒。陶潛順手將她提溜起來,往臂彎里一擱,另一隻手扛著長幡,踏出巷口,上了官道。

  暮色已深,幾顆星子從天邊鑽出來。

  「你到底叫什麼名字?」陶潛又問了一遍。

  女娃窩在他臂彎里,腦袋枕著他肩頭,那半舊麻袍上有股草藥味和日頭曬過的乾燥氣息。她想了半天,才悶悶道:「沒名字。他們管我叫賠錢貨。」

  陶潛腳步不停道:「你既跟了貧道,總該有個名字才是。」

  陶潛想了一想,嘴裡頭先念叨了幾個字,又搖了搖頭,似是不中意。

  那女娃窩在他臂彎里,一雙黑眼珠子骨碌碌轉著,也不出聲,只拿下巴抵在他肩上,歪著腦袋瞧他。

  走了十來步,陶潛忽地停住了。

  「貧道這輩子最不耐煩的,便是吵鬧。」他說這話時望著前頭空蕩蕩的官道,也不曉得是對女娃說的,還是自言自語,「修行也好,趕路也罷,圖的就是一個清清靜靜。」

  他低頭看了那女娃一眼:「你便叫清靜罷。」

  女娃眨了眨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兩下,像是在心裡頭把這兩個字咬了一遍。

  「清靜。」她小聲念出來,聲音還是啞的,卻比方才有了些活氣。

  陶潛點了點頭:「記住了便好。」

  女娃又默了一會兒,忽地把臉往他肩窩裡一埋,悶聲道:「爺爺。」

  這一聲極輕極快,像是怕說慢了便不敢說了,又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說完便把臉藏得更深,耳朵尖兒卻紅了起來。

  「嗯。」他應了一聲,將女娃往臂彎里擱穩了些。

  走了幾步,他忽地皺起眉來。

  方才將她抱起時只覺輕得出奇,此時手臂托著她的背,才察覺那一身破衣裳底下,到處都是硬邦邦的疤痕與腫處。

  有些是今日新挨的打,有些已結了硬痂,還有些地方摸上去熱乎乎的,分明是舊傷未愈又添了新傷,已在發燙潰爛了。

  他將清靜從臂彎里挪出來,托在身前看了看。

  女娃以為他要放下自己,兩隻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衣襟,指節都攥白了,一雙眼直直望著他,嘴唇抿得緊緊的,什麼也不說,可那眼神裡頭的意思再分明不過,你說過不會不要我的。

  「不是放你下來。」陶潛說,「你身上的傷,我替你治。」

  清靜這才鬆了一口氣,手指頭卻仍沒鬆開他的衣襟。

  陶潛騰出一隻手,自袖中取出一樣物事來。那是個巴掌大小的草人,稻草扎的,兩條胳膊兩條腿,腦袋上還擰了個圓疙瘩,做得粗糙至極,跟鄉下小兒玩的草偶並無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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