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雲霧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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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辭安皺了皺眉,不以為意,繼續往上走。第十五步,那重量又加了一層。第二十步,兩腿已如灌了鉛汁,每抬一回都要咬著牙關。

  他回頭望去,下方已有人撐不住了。一個灰衣方士才走了十七八級,雙膝一軟便跪在階上,臉色發白,大口喘息。又有人索性坐了下來,抹著滿臉的汗,再也起不得身。

  更下頭幾級處,一個矮胖的方士咬牙硬撐了兩步,腳下忽地一滑,身形便朝後墜落下去。眾人驚呼未出口,那人已被一股柔和之力托住,穩穩放回了崖底地面上,落地無傷。

  陸辭安不再回顧,悶著頭往上攀。

  第三十級時,那壓在身上的力道已重得他背脊微弓,呼吸粗重,汗自額角滾落,一滴接一滴砸在腳下那白光之上。周遭同行者越來越少,有人不斷被那無形之力壓得止步,有人咬不住牙便往回退。

  他抬眼看了看上方,雲霧茫茫,看不見頂在何處。

  岳小月走在他前頭七八級的位置,步子雖慢,卻不曾停過。她面色沉靜,一步一步踩得極穩,背脊挺得筆直。

  陸辭安深吸一口氣,抬腳,再上一級。

  第三十五步。

  身上那股重壓忽地又翻了倍,如有一座小山兜頭扣下來。他雙腿一顫,膝蓋幾乎觸到階面,硬是撐著沒有跪下去。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太陽穴突突直跳。

  身後傳來幾聲悶哼,緊跟著便是人體墜落的風聲。又有人撐不住了。

  陸辭安沒有回頭,將下一步踏了出去。

  第三十九階。

  第四十階。

  陸辭安已數不清自己流了多少汗。衣衫貼在脊背上,冷一陣熱一陣,兩條腿似灌了生鐵,每抬一回便要用盡周身氣力。

  可那重壓偏又不曾將他壓垮,恰到那將倒未倒的關隘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仿佛有什麼東西精準拿捏著他的極限。

  最叫人難挨的,不是那身上的重。

  是腦子裡的聲音。

  也不知從第幾級起,耳畔便多了一道低語,似他自己心底生出的念頭,又似旁人在耳根子底下呵氣般說話。

  「歇一歇罷。」

  「已經走了這般遠了,夠了。」

  「坐下來喘口氣,不打緊的。」

  起先他還能分辨那不是自己的心聲,到後來走得久了,那聲音便同他自己的念頭攪在一處,真假莫辨。

  每踏一步,那聲音便大上一分,溫溫柔柔的,像母親喚遊子回家吃飯一般。

  他身前身後已沒有幾個人了。

  四十級開外,一個青衣方士忽地站住了。

  那人兩眼發直,愣了片刻,竟自己轉過身來,一步步往下走去,面上並無痛苦之色,倒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笑意。旁人看了,心中愈發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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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翁仁走在隊伍前頭。他到底是真仙派大師兄,一身修為紮實,此刻雖額角青筋暴起,步子卻仍一步接一步,不曾斷過。他默數著,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腦中那聲音越來越響了。

  「你已過了半數之人,面上有光了。」

  「再走下去,氣血虧損,傷了根本,得不償失。」

  翁仁閉了嘴,只管邁腿。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到第六十級時,他忽然停了。

  望著前方白茫茫的一片不知盡頭的階梯,他頭一次覺得自己選擇登雲梯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那股子重壓如一座山扣在頂門上,脊骨咔咔作響,膝蓋打著顫。他咬牙又提了一口氣,硬生生抬起右腳。

  「還有四十級。」那聲音說,「四十級。你抬頭看看。」

  翁仁不由自主抬了頭。上方白光階梯隱入霧中,茫茫看不到頭。四十級。四十步路而已,擱在平日裡不消幾息便走完了,可此刻每一步都如登天一般。

  「你撐不上去的。」聲音又道,溫和極了,並不咄咄逼人,「不丟人。幾百多號人裡頭,你已是走得最遠的那幾個了。」

  翁仁閉上眼,胸膛起伏不止。他心中掙了片刻,忽地睜眼朝下望去。他帶來的師弟們散落在各處階級上,有的已坐下了,有的還在死撐。他是大師兄,若他折在這裡傷了根基,回去之後該如何交代?

  這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了。

  翁仁長嘆了一聲,收回那隻抬起的腳,在第六十級上站定了。他又望了一眼上方雲霧,終究搖了搖頭,轉身一步步往下走去。

  崖下,敖摩昂負手立著,目光掃過那些陸續走下來的方士,面上並無什麼表情。已有五六十人退了回來,多數停在二三十級便撐不住了,這些都是求道之心不堅定的,能過四十級還有數百人,過六十級的也還有幾十人。

  雲梯之上。

  岳小月在第六十七級停住了腳。


  她站了足有十餘息,指甲掐進掌心裡,終是將那隻腳抬了起來。

  六十八。

  六十九。

  七十。

  到了第七十一級,她身子一晃,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好在憑藉驚人的毅力給穩了下來,繼續朝前走去。

  還剩幾個人在上頭?

  陸辭安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知道了。不知走了多少級,不知身旁還有沒有人,不知太陽到了什麼位置。他只知道自己還在走。

  一步。

  又一步。

  身上那股重壓早已過了極限,過了那個「將倒未倒」的關隘。他分明覺得自己該倒了,可不知為何還是沒有倒。兩條腿已經不像是自己的了,像是兩根木樁子被什麼東西操著在動。

  腦中那聲音喊得震天響。

  「你已經到極限了!」

  「再走一步就要散架了!」

  「停下來!停下來!」

  陸辭安聽著那聲音,心中卻浮起一個極簡單的念頭。

  還沒到頂呢。

  沒到頂就接著走。

  這念頭甚至算不上什麼信念或執著,只是一種慣性,一種最笨最蠢的慣性。就像他在客棧里切菜,一刀一刀切到手酸,也不曾停過手一般。沒什麼道理好講。沒切完就接著切,沒走完就接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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