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雲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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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辭安在溪畔站了許久。

  夜風從竹林那頭吹過來,帶著一股草木清氣。溪水聲汩汩不絕,柳條垂在水面上,月光碎成滿河的銀鱗。一切與往日無異,只那柳樹底下,再不見那個背著拂塵的小小身影了。

  他忽地覺得胸口悶悶的。

  這二十來日,每到子時便沿這溪畔走來,風雨不誤。縱是白日裡做工累得腰酸背疼,一到了那棵老柳樹底下,便什麼都忘了,只一門心思跟著道童學法。

  如今忽地斷了,倒真像是慣吃的飯食一朝撤了席,飽也不是,餓也不是,只餘一個空字。

  他搓了搓手,又朝那柳樹方向望了一眼。

  空的。

  陸辭安終是嘆了口氣,轉身沿來路往客棧走回去。腳下那條溪畔小路走了近二十日,閉著眼也摸得准,今夜卻覺格外長些。

  回到客棧院中時,灶房裡燈已滅了,楊明想是忙完了,各處門戶俱已闔上。他輕手輕腳上了樓,推開丙字房的門,合衣躺下。

  月光從窗欞縫裡透進來,落在地板上一條細線。

  陸辭安望著那條光線出了半晌的神,翻了個身,將被角扯上來蒙了腦袋,強迫自己闔眼入睡。

  天光未透,丙字房裡尚是灰濛濛的。陸辭安正翻了個身,一陣人聲從樓下院中湧上來,嘈嘈雜雜,夾著拍掌跺腳的動靜,將他從睡夢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他揉著眼坐起身,推窗一望,院中已擠了二三十號人,三五成群湊在一處,有人拍著同伴肩膀大笑,有人蹲在地上收拾包裹,有人朝樓上喊話催同伴快些下來。那動靜比逢年過節還熱鬧三分。

  陸辭安攏了攏衣裳便下了樓。方到堂中,便撞見一個和自己同派的師兄,那師兄面帶欣喜之色道:

  「師弟,雲梯尋著了。」

  陸辭安一怔:「當真?」

  「千真萬確。」那師兄往院外一指,「方才有人傳了話來,說雲梯落在東面那片斷崖上,只停一日,過時不候。如今眾人都在收拾行裝,打算即刻動身。」

  陸辭安心頭一喜,緊跟著便又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來。在這客棧住了近一月,日日切菜添柴、端碗擦桌,竟已習慣了這般日子,冷不丁要走,倒生出幾分不舍。

  他也不耽擱,三步並兩步回了丙字房,將散落桌上的物事歸攏進包裹里。那隻靛藍布囊里尚余兩三枚桃源幣,幾株從集市上買來的藥草,他一併塞了進去,繫緊了扎在腰間。

  包裹甫一紮好,陸辭安便拎著東西下樓,往灶房那頭去了。

  楊明正在灶台前忙活。幾十號人今日要走,他一早便起來蒸了三屜饅頭、熬了兩大鍋粥,此刻正將饅頭一隻只往竹籃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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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兄。」


  陸辭安將包裹往肩上一擱,搓了搓手道:「雲梯尋著了,我今日便要走了。這些日子承蒙照顧,我也沒什麼好報答的……」

  「走便走了,哪來那些囉嗦。」楊明將最後一隻饅頭塞進竹籃,順手從灶台上抄起個油紙包來,塞到陸辭安手裡,「路上吃的,趕路莫餓著肚子。」

  陸辭安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油紙包,沉甸甸的,怕是塞了七八個烙餅進去。他抬頭正要開口,楊明已轉身去攪鍋里的粥了,背對著他擺了擺手。

  「得空再來便是。」

  陸辭安攥著那油紙包站了片刻,將東西小心收進包裹里,對著楊明那個背影深深作了一揖,也不再多說,轉身出了灶房。

  院門口,小參正坐在門檻上,兩手托著下巴,望著來來往往忙著收拾的方士們,嘴巴撅得老高。她身旁擱著那本厚帳簿,翻開的那頁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正字。

  陸辭安走到她跟前蹲下來:「小參姑娘,我也要走了。」

  小參抬眼瞅他,兩頰鼓了鼓,半晌蹦出一句:「你還欠著兩日的飯錢沒結呢。」

  陸辭安一愣,隨即笑起來,從腰間布囊里摸出僅剩的兩枚桃源幣來,擱在她掌心裡。

  小參低頭看了看那兩枚錢,握緊了,忽地又鬆開手來,把其中一枚塞回給他:「算了,就收你一枚。」

  陸辭安沒接:「都給你。」

  小參將那枚錢往他手裡一拍,跳下門檻來,仰著腦袋瞪他:「你路上還要花錢的!拿著!」

  陸辭安拗不過她,只得收了。他伸手在小參頭頂輕輕拍了一下:「多謝了。日後若有機會,我再來看你。」

  小參別過臉去,嘟囔了一聲什麼,聽不真切,隨即捧起帳簿跑進了堂里,再不回頭。

  院外土路上,翁仁等人已整裝待發。二十餘個弟子背著包裹、繫著符囊,精神比來時強了數倍。那幾日做活賺來的桃源幣在集市上換了些藥草靈材,各人袖中鼓鼓囊囊,頗有些滿載而歸的意思。

  岳小月立在隊伍後頭,面色平靜,眉宇間卻比來時多了一股通透之氣。她目光越過眾人,朝客棧後頭那片桃林方向望了一眼,隨即收回,跟上了隊伍。

  陸辭安跑過來匯入隊伍中。翁仁清點了人數,一行人沿溪畔往東面行去。走出百餘步,陸辭安回頭望了一眼。

  客棧院門半敞著,竹籬笆上爬滿了牽牛花,炊煙從灶房那方青瓦頂上升起來,在晨霧裡散做一縷淡白。

  他轉回頭來,加快腳步跟上眾人,朝著斷崖方向走去。

  路上方士漸多,三三兩兩從各處岔路匯入官道上來,俱是往同一個方向。有認識的互相招呼兩聲,不認識的也點個頭算是照面。一時間那條土路上走了百十號人,腳步聲沓沓,倒像趕集一般。

  行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地勢漸高,草木漸稀。前方一道斷崖橫亘在眼前,崖壁如刀削斧劈,直上直下足有數十丈高。崖頂雲霧繚繞,看不真切,只隱約能瞧見一道白光自崖頂垂下來,如瀑布一般直掛到半腰處。

  那便是雲梯了。

  白光凝而不散,近處看去方知不是實體,乃是一道光華凝成的階路,一級一級自崖壁半腰通往雲霧深處,不知盡頭在何方。

  崖下已聚了百餘人,烏壓壓一片。有的仰頭望著那雲梯發呆,有的低聲與同伴商議,有的已卷了褲腳準備攀上去了。

  翁仁將眾弟子聚攏了,沉聲道:「都跟緊了,上去之後莫要走散。」

  眾人應了。

  陸辭安站在人群中,仰頭望著那道自雲霧中垂落的白光。晨風拂面,他將肩上包裹緊了緊,深吸一口氣。

  簽碑之路,就在前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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