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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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潛聽罷,將頭微微一點,口中道:「你既有這等狠心,也罷。我除了這屍解法門之外,另有一套治世的學問,一併傳了與你。」

  蘇秦忙抬起頭,豎著兩耳聽講。

  陶潛將拐棍在地上輕輕一扣,道:「這一套學問,名為『合縱之道』。此道不是修真鍊氣的神仙妙法,乃是縱橫捭闔、遊說諸侯的權謀機變。

  如今天下大亂,諸國爭霸,你若學了這合縱之術,下山去周遊列國,憑三寸不爛之舌,便可攪動這亂世風雲。」

  說到此處,老者話鋒一轉:「只是凡事有因必有果。你修那屍解之法,必得歷經一刀兵劫數,方能撇下皮囊脫殼。你若行這合縱之道,日後身居高位、樹大招風,你那兵解之日,大概便是死在這諸侯國其中之一的手裡。這等慘烈下場,你可願意?」

  蘇秦聞言,非但不懼,反倒仰起面龐,雙目明亮,高聲道:「男兒生於天地間,若能以合縱之術揚名天下,又可借兵解之災脫身求道,死得其所,有何懼哉!弟子心甘情願!」

  陶潛見他心意已決,再不多勸。當下自袖中摸出一卷古舊竹簡,丟在几案上:「這卷中記載的便是合縱權謀的精要,你且收好。至於那屍解的關竅……」

  言未畢,陶潛忽地伸出一指,正中蘇秦眉心。蘇秦只覺腦中「嗡」的一聲響,無數隱秘符籙、閉氣吐納的口訣、脫殼變化的理路,如江河決堤般傾注而入,盡數印在心海之中。

  傳法已畢,陶潛將身子往竹椅上一靠,揮了揮袖袍:「法門與縱橫之術皆已傳你。自今日起,你便在山中自行參悟,不必日日來見。何時覺得學成了,自行下山去便是。」

  蘇秦將那捲竹簡揣入懷中,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恭恭敬敬倒退著出了門。

  自此之後,蘇秦便在鬼谷山中潛心閉關。白日裡鑽研那合縱連橫的兵家權術,夜間則按著那屍解法門,吸納太陰之氣,苦煉陰神不題。


  這一日,蘇秦將竹簡收入篋中,背起行囊,來石屋前磕了三個頭,起身下山去了。走時天色尚黑,山中弟子無人知曉。唯有楊明早起灑掃,遠瞧見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轉彎處,嘆了口氣,將笤帚擱好,便上山去回稟師父。

  陶潛彼時正坐在石台上,拄著拐棍望天。聽楊明說完,只「嗯」了一聲,半晌不語。

  楊明立在一旁候著。過了好一陣,陶潛方才開口道:「楊明。」

  「弟子在。」

  「自今日起,山門封了罷。山中弟子,凡年歲不過四十、身子骨尚壯實的,教他們收拾行李,陸續下山去。」

  楊明一怔,旋即應道:「弟子明白。」

  他雖未多問,心中卻已瞭然。

  師父化名鬼谷是化解劫氣,如今已在這山里坐了將近百餘年,前後講道數載,收下弟子千餘人。

  如今蘇秦已去,這也是他的最後一名弟子。鬼谷先生這個名頭,便算是了了結。再往後,就該回他自家的道場,做回本來的模樣了。

  楊明領命下去安排,先尋了幾個年長些的弟子傳話。那些弟子雖有不舍,卻也無人敢多問半句。老師既發了話,照辦便是。

  頭一批走的是七八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各人領了盤纏乾糧,拜別山門後便投各國去了。

  有的去了魏國做了門客,有的去了趙地教書,也有一兩個回了鄉里務農。此後每隔三五月,便又有一批人離山。人走得不急不緩,如秋葉落枝,自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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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過去,山中少了一半人。兩年過去,只餘下十來個年過半百、無處可去的老弟子,在山腰茅舍中讀書養老。

  三年之後,連這十來人也大多散盡了,或病故、或被親族接了回去,最終只剩楊明一人守在山中。

  陶潛便徹底閒了下來。

  他不再每日清早去石台上講課,也不再閉門打坐。天氣好的時候,便教楊明將那把舊竹椅搬到屋前向陽處,自己拄著拐棍慢慢踱出來,往椅上一靠,眯著眼曬日頭。山風從谷中穿過來,將他那幾縷白髮吹得輕飄的,他也懶得去攏。

  小參不知從哪裡刨了一堆黃泥回來,蹲在陶潛腳邊,兩隻小手搓來揉去,一會兒捏個小人,一會兒捏個小獸,捏好了便舉到陶潛面前晃一晃。

  「老爺你看,這是你。」

  陶潛睜開一隻眼,瞧見她手裡那團泥巴,拄著根細泥棍,腦袋上頂了一坨歪歪扭扭的東西,大約是頭髮。他哼了一聲:「像個甚麼。」

  小參不服氣,又低頭去揉,過了片刻又舉起來:「這回呢?」

  比方才更丑了些。

  陶潛閉上眼,不看了。小參也不惱,將那泥人往地上一排,自己又去捏下一個。不消半個時辰,她腳邊已擺了一溜兒,歪歪斜斜七八個,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這個是楊師兄,這個是先前那個背書箱的,這個是我……」她一個一個指過去,末了拍手上的泥,抬頭道,「老爺,我捏得好不好?」

  陶潛沒應聲,呼吸已綿長均勻,竟是睡著了。

  小參便也不鬧了,將那些泥人小心翼翼擺成一排,自己挨著竹椅腿坐下來,兩條腿盤著,托腮幫子望山下發呆。

  山谷里極靜。鳥鳴聲從遠處傳來,斷續續的。日影從東挪到西,老頭子在椅上打了一下午的盹,女娃在腳邊坐了一下午的神。

  楊明從山腰上來時,瞧見的便是這幅光景。他腳步放得極輕,繞過那一排泥人,將一碗熱湯擱在椅邊石頭上,又悄沒聲退了下去。

  日子便這般過著。無人來訪,無事可忙。春去秋來,草木一枯一榮,山中只聞風聲水聲,再無人聲喧嚷。

  陶潛偶爾也會睜開眼,望一望山下那條蜿蜒遠去的路,想一想那個入亂世的年輕人,如今到了何處、吃了多少閉門羹。隨即便又閉上眼,將這念頭放下了。

  種子入了土,長成什麼樣,那是天地的事。

  他只管曬他的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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