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舊事方落，新禍又起
卻說正殿之後，有一進偏院，柴扉半掩。
孫悟空鼻翼輕嗅，早覺一縷淡淡的妖氣，從院內隱隱透出來。
他也不動聲色，悄步踅到門邊，往裡張看時，只見院中一所靜室，一個胖大道士，端坐在蒲團上打坐，身後供著個小香爐，爐內插著幾枝黑香。
孫悟空一眼便認出來，那香顏色氣昧，與前日廟中所燒的一般無二。
心下冷笑一聲，正要進去拿人，忽聽得身後有人：「先生從何處來？這後院是家師清修之所，閒人不便擅入。」
孫悟空回頭看時，乃是個小道童，睜著眼，只管把他上下打量。
猴兒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嘿嘿笑了一聲，打個問訊：「貧道是雲遊訪道的全真，特來寶剎借宿一宵，不知賢廟住持道長可在麼？」
「家師正在後邊靜室打坐，目下閉關，概不見客，先生若要借宿，只往前殿知客寮里去便是。」
孫悟空道了聲打攪，心中早有主張。
待退將出來，尋個幽僻去處，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聲音：「變！」
就變做一個瞌睡蟲兒，望著道童耳孔里一彈。
那道童登時呵欠連天，頭重腳輕，往廊柱上一靠，便鼾鼾睡去了。
孫悟空這才大搖大擺走進偏院，到那靜室門首，也不敲門，抬腳只一踹，直接把門扇踹開。
室中胖道士正燒著黑香，口裡念念有詞，猛聽得門響，唬得跳起身來，手忙腳亂，把香爐往蒲團底下亂塞。
「你這道人好沒道理！擅闖靜室，是何行徑！」那胖道士見狀色厲內荏，喝罵一聲。
孫悟空更不打話，伸手往地下一招，那香爐呼的一聲，早飛在他掌中。
低頭嗅時，香黑里透綠，腥氣刺鼻，與先前廟中所用，分毫不差。
「好個妖道！敢在這清淨香火之地，燒此邪穢之香！實說，是何人教你的？」
那道士臉色陡變，猛地張口一噴，一團黃霧直望孫悟空臉上撲來。
這霧裡藏著毒瘴，若是尋常修士聞著，立時便昏倒在地。
孫悟空哪裡放在心上？
連躲也不躲，只把口一吹，那黃霧翻卷回去，劈頭蓋臉都糊在道士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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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怪叫一聲，袖中掣出一柄短刀，望孫悟空當胸就刺。
孫悟空不閃不避，任那刀刺在胸前，只聽得當的一聲，如刺頑鐵，短刀折做兩段。
道士虎口震得流血，魂飛魄散，轉身就往窗外跳去。
孫悟空哪裡容他走？
伸手望空一抓，那道士便似被無形繩索捆住，在空中掙挫不動，被輕輕提將過來，往地下一摜。
「孽畜！快說，是誰指使你在老孫廟中，燒這邪香害人？」
那道士還要抵賴，孫悟空拔根毫毛，托在掌心，叫聲「變！」
變做一條金繩，把他捆得粽子一般。
又取出個銅鈴兒，在他眼前晃了兩晃。
那道士但覺神魂飄蕩，立腳不住，登時昏昏沉沉，問一句答一句，再也不敢隱瞞。
原來這道士本是山中野修，日前遇著一個遊方道人，傳他這黑香煉魂之法，又給了數枝黑香，教他到各處廟中假充住持，借民間香火陰煉冤魂。
他初時還膽怯，煉了數月見無人知覺，膽子便大了，前後已在這廟裡煉了七八個冤魂，再過數日便可功成，那遊方道人自會來收取。
孫悟空聽罷，心頭火起，卻也不就發作。
當即傳號令與花果山四健將，教他們依樣查訪，各處大聖廟中，但有燒此黑香、行邪法的，盡數拿來，不可走露一個。
四健將領了鈞旨，分頭而去，不消半日，在東勝神洲各處大聖廟內，拿住了五六個一般的假道士，都是受了外人傳授，借廟煉鬼，與此間道士所說全無二致。
孫悟空把這起人聚在一處，略加審問，便知他們雖各不相謀，傳授邪法的卻是同一個道人。
那道人蹤跡詭秘，專在各處廟宇尋那貪財好利、心術不正的假道，傳法授香，隨即飄然遠去，只等功成之日，再來收取煉就的冤魂。
「好個藏頭露尾的妖道！」孫悟空拍案怒道，「這行事路數，與那玄真妖道正是一丘之貉！」
他當即將此事，報與周梧知道。
那邊周梧，也正接著牛魔王、黑熊精、敖摩昂三處的傳報。
西牛賀洲的牛王廟內，也查出有人借香火煉屍；南贍部洲的元帥廟地底，布著一座百鬼聚靈陣；北俱蘆洲的將軍廟下，有邪屍借香火漸漸復生。
周梧聽罷，面色越沉。
四洲之地，同時出這許多借香火為惡的邪祟，斷非偶然，背後必有一個隱秘組織。
趁著四洲初定、香火新起之時，四下滲透，廣布邪法。
那些假道士、野修之流，不過是推在當面的小卒，真正主謀還藏在暗處。
然，待掐訣捻算時，便是以他的推演之術，也只算得個模糊方位。
「爾等務必深挖根由，不可只拿幾個小卒便罷，順著線頭，務要把背後之人給我揪出來！」
當下四路天兵，展開第二輪清查。
這一番不比前番暗察，竟是明張旗鼓，四下掃蕩。
餘下洲不說，當屬敖摩昂遇到的妖邪最惡。
他在北俱蘆洲，與那借香火復生的惡屍大戰一場。
那惡屍已有幾分氣候，口噴寒冰，尋常天兵近他不得。
敖摩昂現出真龍本相，與他纏鬥，從天上打到地下，從冰原斗到深海，終將那惡屍斬殺當場。
這一場大清查，足足鬧了一月有餘。
四路軍馬斬獲甚眾，單是拿下的假道士、野修、邪魔精怪，便有數千之眾。
那些被煉化的冤魂，也都一一超度，送歸輪迴。
待軍馬陸續回天庭繳令，周梧在清虛宮聚眾將議事，把各處戰報匯總起來。
那戰報堆在案上，足有半尺來厚。
孫悟空看了，氣得三屍神咋，七竅生煙：「老孫只道有幾個蛀蟲，原來四洲之地，竟都爛到一處去了！」
周梧長尾輕擺，沉聲道：「這些都不過是露在外面的線頭，你們繳來的戰報，東勝神洲的邪法出自一個遊方道士，西洲的煉屍術傳自一個戴斗笠的邪修；
南洲的聚靈陣是個獨臂老嫗所布，北俱蘆洲的邪屍，是有人故意將龍屍沉在將軍廟下，這四路人馬，彼此之間暗有聯絡。」
「那帝君的意思，這些人背後還有主使的高人？」
「正是。」周梧抬爪指著戰報上幾處名字，「他們所用邪法雖各不同，卻全是沖著我們這些新封神將的廟宇去的。」
「他們早不來晚不來，偏在四洲新定、香火初興之時動手，分明是早有預謀，要壞我等香火根基。」
孫悟空聽了，噌地跳起身來，叫道：「是哪個撮鳥在背後弄鬼！待老孫去把他揪出來，打個稀爛！」
「急甚麼。那人藏得極深，連我也只能推算出個大概方位。」周梧搖了搖頭，「經此一事，我們已打草驚蛇，他短期內斷然不敢再動。」
「你且消停些，待時機一到，我自有區處。」
孫悟空還要再說，周梧擺手道：「你當是去廝打麼？人家躲在暗處，你往哪裡打去？」
「且回府歇息，這些香火上的首尾，我慢慢料理便是。」
孫悟空見他說得有理，也不好再爭，只悻悻道：「罷了罷了，便依你，只是老孫這許多孫悟空廟，平白出了這等事，丟了臉面。」
「日後百姓來燒香，豈不罵老孫管不住自家廟宇？」
「你但放寬心，我已命各州府張榜曉諭，在你那大聖廟中行邪法的，皆是外來邪修，不是廟中之人，百姓心中自有公道，不會把帳算在你頭上。」
孫悟空聽罷，方才放下心來，與眾將作別，自回大聖府去了。
待眾將都散了，周梧獨自坐在殿中，長尾盤在身前，默默尋思。
這一場香火清查，表面看戰果赫赫，細想下來卻有諸多疑點。
那些邪修，如何知曉各處廟宇的所在？
又如何精準尋到，那些心術不正的假道士？
那黑香的煉製之法，分明出自同源。
背後這人的道行，決計有些本事。
他忽然想起地藏王菩薩在翠雲宮所言：「天地之間，陰陽相生，有正便有邪，舊魔雖除，新邪漸生，此乃天道迴圈，非人力所能盡絕。」
「新邪......」周梧低聲念了一句，長尾輕甩，眼中閃過一抹寒芒。
......
話分兩頭。
卻說那些藏在下界的邪修妖道，經此一番掃蕩，早已成了驚弓之鳥。
你道這伙妖道妖僧，此刻躲在何處？
原來四洲之中，有一處極隱秘的所在，喚做「隱霧澤」，正在西牛賀洲與北俱蘆洲交界之處。
那澤方圓數百里，終年大霧瀰漫，不辨天日，不分東西。
澤中泥沼縱橫，瘴氣四起，莫說凡夫俗子，便是有些道行的散仙，誤走進去也要迷了本性，陷在泥潭裡，落個屍骨無存。
隱霧澤深處，有一片黑石洲，洲上寸草不生，怪石嵯峨，如鬼牙交錯。
黑石洲正中，有一座半塌的石殿，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建造，樑柱傾頹，壁畫剝落，只剩得幾間石室，聊可遮風避雨。
此時石殿之內，竟聚著七八條人影。
內中一個身披灰道袍，頭戴斗笠，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半截青灰下巴。
這道人坐在殿東角，靠著殘牆一動不動，若不細看，只當是塊頑石。
又有一個獨臂老嫗，滿頭銀髮亂如枯草，拄著一根九曲拐杖，杖頭刻著一隻三足蟾蜍。坐在殿西角，那隻空袖管垂在身側，偶爾無風自動。
還有一個頭陀打扮的漢子，頸上掛一串骷髏念珠，盤膝坐在殿當中，面前擺著個銅盆，盆里黑水如墨，照不見人影。
餘下四五人，高矮胖瘦不等，有披鶴氅的道士，有穿袈裟的僧徒，有裹獸皮的山蠻，有戴面具的怪客。
個個面色陰沉，眼神閃爍，如驚弓之鳥，不時往殿門處張望。
半晌，那頭陀啞著嗓子開口道：「都到齊了？」
無人應聲，只那獨臂老嫗冷哼一聲，拿拐杖往地上頓了頓：「到齊便到齊了，裝甚麼腔？清虛帝君把四洲翻了個底朝天，我南贍部洲也立腳不住，才逃到這裡來。」
頭陀也不惱，抬眼望了她一望：「老婆子，你南贍部洲，折了多少人手？」
「折了七十個，內中三十個是我親手煉的鬼奴，四十個是傳下的徒子徒孫，若不是走得快，我這把老骨頭也交代在那裡了。」
那斗笠道人這時開口：「七十個算甚麼！西牛賀洲，我折了一百二十個！苦心經營數年的幾處煉屍地，被他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最可惜的，是我那些煉了一半的鐵屍，再也成不得氣候了。」
披鶴氅的道士冷笑一聲：「你們兩個好歹還留了性命，我師兄在南海邊建了座神廟，借香火煉海鬼。」
「那龍將路過，問也不問，直接祭起法寶驅邪，我師兄連帶著廟裡的海鬼，燒得灰都不剩。我若不是當時外出採藥，哼，也難活到今日！」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各說各的損失。
這個說折了徒弟，那個說毀了法寶，個個咬牙切齒，卻又掩不住眼底的懼色。
那戴面具的怪客，一直不曾作聲，這時忽然道：「都住口罷，清虛帝君這次是動了真怒，清虛宮四司的仙官神將全都壓了下來。」
「前後不過一月，死在清查里的同道，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們能坐在這裡說話，全仗這隱霧澤能遮掩天機。」
「若再不知收斂，下一個被端掉的就是我們。」
「收斂？」老嫗把拐杖往地上一頓，怒道，「老身辛苦了幾十年，好不容易布下那百鬼聚靈陣，眼看就要收成，如今雞飛蛋打，你叫我如何收斂？」
斗笠道人冷冷道：「不收斂，難不成等那天兵天將找到這裡，你連收斂的機會都沒有。」
老嫗臉色漲紅，卻也反駁不得，只把拐杖攥得咯吱作響。
頭陀擺了擺手，道：「好了，吵也無用，當務之急，是想個萬全之策。」
「那帝君再厲害，總不能把四洲每一寸地皮都翻過來，他們此番清查，重點都在那些新修的大廟、名廟。凡是掛著帝君、大聖、元帥名頭的廟宇，香火最盛，油水最足，卻也最惹眼。」
「經此一遭，這些廟宇必然加意防備，再想下手，難如登天。」
「那依你之見，卻待如何？」
頭陀沉吟片刻，道：「名山古剎動不得，便去尋那些荒村野廟，四洲之大，不起眼的小廟何止千千萬萬。」
「那些小廟香火雖薄，勝在無人留意，我們煉一個便走，絕不在一處久留，那清虛帝君，總不能為了一座荒村土地廟，便派天兵下來查究罷？」
孫悟空鼻翼輕嗅，早覺一縷淡淡的妖氣，從院內隱隱透出來。
他也不動聲色，悄步踅到門邊，往裡張看時，只見院中一所靜室，一個胖大道士，端坐在蒲團上打坐，身後供著個小香爐，爐內插著幾枝黑香。
孫悟空一眼便認出來，那香顏色氣昧，與前日廟中所燒的一般無二。
心下冷笑一聲，正要進去拿人，忽聽得身後有人：「先生從何處來？這後院是家師清修之所，閒人不便擅入。」
孫悟空回頭看時，乃是個小道童，睜著眼，只管把他上下打量。
猴兒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嘿嘿笑了一聲，打個問訊：「貧道是雲遊訪道的全真，特來寶剎借宿一宵，不知賢廟住持道長可在麼？」
「家師正在後邊靜室打坐，目下閉關，概不見客，先生若要借宿，只往前殿知客寮里去便是。」
孫悟空道了聲打攪，心中早有主張。
待退將出來，尋個幽僻去處，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聲音：「變！」
就變做一個瞌睡蟲兒，望著道童耳孔里一彈。
那道童登時呵欠連天，頭重腳輕，往廊柱上一靠，便鼾鼾睡去了。
孫悟空這才大搖大擺走進偏院，到那靜室門首，也不敲門，抬腳只一踹，直接把門扇踹開。
室中胖道士正燒著黑香，口裡念念有詞，猛聽得門響，唬得跳起身來，手忙腳亂，把香爐往蒲團底下亂塞。
「你這道人好沒道理！擅闖靜室，是何行徑！」那胖道士見狀色厲內荏，喝罵一聲。
孫悟空更不打話，伸手往地下一招，那香爐呼的一聲，早飛在他掌中。
低頭嗅時，香黑里透綠，腥氣刺鼻，與先前廟中所用，分毫不差。
「好個妖道！敢在這清淨香火之地，燒此邪穢之香！實說，是何人教你的？」
那道士臉色陡變，猛地張口一噴，一團黃霧直望孫悟空臉上撲來。
這霧裡藏著毒瘴，若是尋常修士聞著，立時便昏倒在地。
孫悟空哪裡放在心上？
連躲也不躲，只把口一吹，那黃霧翻卷回去，劈頭蓋臉都糊在道士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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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怪叫一聲，袖中掣出一柄短刀，望孫悟空當胸就刺。
孫悟空不閃不避，任那刀刺在胸前，只聽得當的一聲，如刺頑鐵，短刀折做兩段。
道士虎口震得流血，魂飛魄散，轉身就往窗外跳去。
孫悟空哪裡容他走？
伸手望空一抓，那道士便似被無形繩索捆住，在空中掙挫不動，被輕輕提將過來，往地下一摜。
「孽畜！快說，是誰指使你在老孫廟中，燒這邪香害人？」
那道士還要抵賴，孫悟空拔根毫毛，托在掌心，叫聲「變！」
變做一條金繩，把他捆得粽子一般。
又取出個銅鈴兒，在他眼前晃了兩晃。
那道士但覺神魂飄蕩，立腳不住，登時昏昏沉沉，問一句答一句，再也不敢隱瞞。
原來這道士本是山中野修，日前遇著一個遊方道人，傳他這黑香煉魂之法，又給了數枝黑香，教他到各處廟中假充住持，借民間香火陰煉冤魂。
他初時還膽怯，煉了數月見無人知覺，膽子便大了，前後已在這廟裡煉了七八個冤魂，再過數日便可功成，那遊方道人自會來收取。
孫悟空聽罷，心頭火起，卻也不就發作。
當即傳號令與花果山四健將，教他們依樣查訪，各處大聖廟中，但有燒此黑香、行邪法的，盡數拿來，不可走露一個。
四健將領了鈞旨，分頭而去，不消半日，在東勝神洲各處大聖廟內，拿住了五六個一般的假道士，都是受了外人傳授，借廟煉鬼，與此間道士所說全無二致。
孫悟空把這起人聚在一處，略加審問，便知他們雖各不相謀，傳授邪法的卻是同一個道人。
那道人蹤跡詭秘，專在各處廟宇尋那貪財好利、心術不正的假道，傳法授香，隨即飄然遠去，只等功成之日，再來收取煉就的冤魂。
「好個藏頭露尾的妖道！」孫悟空拍案怒道，「這行事路數，與那玄真妖道正是一丘之貉！」
他當即將此事，報與周梧知道。
那邊周梧，也正接著牛魔王、黑熊精、敖摩昂三處的傳報。
西牛賀洲的牛王廟內，也查出有人借香火煉屍；南贍部洲的元帥廟地底，布著一座百鬼聚靈陣；北俱蘆洲的將軍廟下，有邪屍借香火漸漸復生。
周梧聽罷，面色越沉。
四洲之地，同時出這許多借香火為惡的邪祟，斷非偶然，背後必有一個隱秘組織。
趁著四洲初定、香火新起之時，四下滲透，廣布邪法。
那些假道士、野修之流，不過是推在當面的小卒，真正主謀還藏在暗處。
然，待掐訣捻算時，便是以他的推演之術，也只算得個模糊方位。
「爾等務必深挖根由，不可只拿幾個小卒便罷，順著線頭，務要把背後之人給我揪出來！」
當下四路天兵，展開第二輪清查。
這一番不比前番暗察，竟是明張旗鼓，四下掃蕩。
餘下洲不說，當屬敖摩昂遇到的妖邪最惡。
他在北俱蘆洲，與那借香火復生的惡屍大戰一場。
那惡屍已有幾分氣候，口噴寒冰，尋常天兵近他不得。
敖摩昂現出真龍本相，與他纏鬥，從天上打到地下，從冰原斗到深海，終將那惡屍斬殺當場。
這一場大清查，足足鬧了一月有餘。
四路軍馬斬獲甚眾，單是拿下的假道士、野修、邪魔精怪，便有數千之眾。
那些被煉化的冤魂，也都一一超度，送歸輪迴。
待軍馬陸續回天庭繳令，周梧在清虛宮聚眾將議事，把各處戰報匯總起來。
那戰報堆在案上，足有半尺來厚。
孫悟空看了，氣得三屍神咋，七竅生煙：「老孫只道有幾個蛀蟲，原來四洲之地，竟都爛到一處去了！」
周梧長尾輕擺，沉聲道：「這些都不過是露在外面的線頭，你們繳來的戰報，東勝神洲的邪法出自一個遊方道士，西洲的煉屍術傳自一個戴斗笠的邪修；
南洲的聚靈陣是個獨臂老嫗所布，北俱蘆洲的邪屍，是有人故意將龍屍沉在將軍廟下，這四路人馬，彼此之間暗有聯絡。」
「那帝君的意思，這些人背後還有主使的高人？」
「正是。」周梧抬爪指著戰報上幾處名字，「他們所用邪法雖各不同，卻全是沖著我們這些新封神將的廟宇去的。」
「他們早不來晚不來，偏在四洲新定、香火初興之時動手，分明是早有預謀，要壞我等香火根基。」
孫悟空聽了，噌地跳起身來，叫道：「是哪個撮鳥在背後弄鬼！待老孫去把他揪出來，打個稀爛！」
「急甚麼。那人藏得極深，連我也只能推算出個大概方位。」周梧搖了搖頭，「經此一事，我們已打草驚蛇，他短期內斷然不敢再動。」
「你且消停些，待時機一到，我自有區處。」
孫悟空還要再說，周梧擺手道：「你當是去廝打麼？人家躲在暗處，你往哪裡打去？」
「且回府歇息，這些香火上的首尾，我慢慢料理便是。」
孫悟空見他說得有理，也不好再爭，只悻悻道：「罷了罷了，便依你，只是老孫這許多孫悟空廟，平白出了這等事，丟了臉面。」
「日後百姓來燒香，豈不罵老孫管不住自家廟宇？」
「你但放寬心，我已命各州府張榜曉諭，在你那大聖廟中行邪法的，皆是外來邪修，不是廟中之人，百姓心中自有公道，不會把帳算在你頭上。」
孫悟空聽罷，方才放下心來，與眾將作別，自回大聖府去了。
待眾將都散了，周梧獨自坐在殿中，長尾盤在身前，默默尋思。
這一場香火清查，表面看戰果赫赫，細想下來卻有諸多疑點。
那些邪修，如何知曉各處廟宇的所在？
又如何精準尋到，那些心術不正的假道士？
那黑香的煉製之法，分明出自同源。
背後這人的道行，決計有些本事。
他忽然想起地藏王菩薩在翠雲宮所言：「天地之間，陰陽相生，有正便有邪，舊魔雖除，新邪漸生，此乃天道迴圈，非人力所能盡絕。」
「新邪......」周梧低聲念了一句，長尾輕甩，眼中閃過一抹寒芒。
......
話分兩頭。
卻說那些藏在下界的邪修妖道，經此一番掃蕩，早已成了驚弓之鳥。
你道這伙妖道妖僧，此刻躲在何處？
原來四洲之中，有一處極隱秘的所在，喚做「隱霧澤」，正在西牛賀洲與北俱蘆洲交界之處。
那澤方圓數百里，終年大霧瀰漫，不辨天日，不分東西。
澤中泥沼縱橫，瘴氣四起，莫說凡夫俗子，便是有些道行的散仙，誤走進去也要迷了本性，陷在泥潭裡，落個屍骨無存。
隱霧澤深處，有一片黑石洲，洲上寸草不生，怪石嵯峨，如鬼牙交錯。
黑石洲正中，有一座半塌的石殿，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建造，樑柱傾頹，壁畫剝落，只剩得幾間石室，聊可遮風避雨。
此時石殿之內，竟聚著七八條人影。
內中一個身披灰道袍，頭戴斗笠，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半截青灰下巴。
這道人坐在殿東角，靠著殘牆一動不動，若不細看，只當是塊頑石。
又有一個獨臂老嫗，滿頭銀髮亂如枯草，拄著一根九曲拐杖，杖頭刻著一隻三足蟾蜍。坐在殿西角，那隻空袖管垂在身側，偶爾無風自動。
還有一個頭陀打扮的漢子，頸上掛一串骷髏念珠，盤膝坐在殿當中，面前擺著個銅盆，盆里黑水如墨，照不見人影。
餘下四五人，高矮胖瘦不等，有披鶴氅的道士，有穿袈裟的僧徒，有裹獸皮的山蠻，有戴面具的怪客。
個個面色陰沉，眼神閃爍，如驚弓之鳥，不時往殿門處張望。
半晌，那頭陀啞著嗓子開口道：「都到齊了？」
無人應聲，只那獨臂老嫗冷哼一聲，拿拐杖往地上頓了頓：「到齊便到齊了，裝甚麼腔？清虛帝君把四洲翻了個底朝天，我南贍部洲也立腳不住，才逃到這裡來。」
頭陀也不惱，抬眼望了她一望：「老婆子，你南贍部洲，折了多少人手？」
「折了七十個，內中三十個是我親手煉的鬼奴，四十個是傳下的徒子徒孫，若不是走得快，我這把老骨頭也交代在那裡了。」
那斗笠道人這時開口：「七十個算甚麼！西牛賀洲，我折了一百二十個！苦心經營數年的幾處煉屍地，被他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最可惜的，是我那些煉了一半的鐵屍，再也成不得氣候了。」
披鶴氅的道士冷笑一聲：「你們兩個好歹還留了性命，我師兄在南海邊建了座神廟，借香火煉海鬼。」
「那龍將路過，問也不問，直接祭起法寶驅邪，我師兄連帶著廟裡的海鬼，燒得灰都不剩。我若不是當時外出採藥，哼，也難活到今日！」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各說各的損失。
這個說折了徒弟，那個說毀了法寶，個個咬牙切齒，卻又掩不住眼底的懼色。
那戴面具的怪客，一直不曾作聲，這時忽然道：「都住口罷，清虛帝君這次是動了真怒，清虛宮四司的仙官神將全都壓了下來。」
「前後不過一月，死在清查里的同道，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們能坐在這裡說話，全仗這隱霧澤能遮掩天機。」
「若再不知收斂，下一個被端掉的就是我們。」
「收斂？」老嫗把拐杖往地上一頓，怒道，「老身辛苦了幾十年，好不容易布下那百鬼聚靈陣，眼看就要收成，如今雞飛蛋打，你叫我如何收斂？」
斗笠道人冷冷道：「不收斂，難不成等那天兵天將找到這裡，你連收斂的機會都沒有。」
老嫗臉色漲紅，卻也反駁不得，只把拐杖攥得咯吱作響。
頭陀擺了擺手，道：「好了，吵也無用，當務之急，是想個萬全之策。」
「那帝君再厲害，總不能把四洲每一寸地皮都翻過來，他們此番清查，重點都在那些新修的大廟、名廟。凡是掛著帝君、大聖、元帥名頭的廟宇，香火最盛，油水最足，卻也最惹眼。」
「經此一遭，這些廟宇必然加意防備，再想下手，難如登天。」
「那依你之見，卻待如何？」
頭陀沉吟片刻，道：「名山古剎動不得，便去尋那些荒村野廟，四洲之大，不起眼的小廟何止千千萬萬。」
「那些小廟香火雖薄，勝在無人留意，我們煉一個便走，絕不在一處久留，那清虛帝君，總不能為了一座荒村土地廟，便派天兵下來查究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