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帝君廟裡藏妖道
卻說三人按落雲頭，近前觀看那清虛帝君廟，果然好個氣象！
山門三重，牌樓高聳；階前一對石狸，半蹲半臥，爪按小鬼，雕琢如生。
進得山門，迎面一座大香爐，香燭滿插，煙靄紛紛，把半空都蒙得昏蒙蒙的。
爐前善男信女挨挨擠擠，有燒香的，有還願的，有磕頭拜禱的，有求籤問卜的，誠敬非常。
廟內道士往來穿梭，或擊磬，或敲木魚，或誦經文，或收香資，鬧熱哄哄。
周梧三人混在人叢里，東觀西望，暗裡體察。
孫悟空眼乖，悄悄扯了周梧一把道：「小狸奴，你看那道士。」
周梧舉目看時，只見正殿階上，立著個中年道士，麵皮白淨，三綹長須，頭戴紫金冠，身披鶴氅，手擎一柄玉如意，倒也有幾分仙風道骨。
左右跟著幾個道童，正與香客講話，神態倨傲，旁若無人。
只聽那道士對一個香客道：「你家這邪祟，乃是百年厲鬼，極難收伏，要求帝君庇佑，須獻白銀百兩，方請得帝君座下驅邪天將下凡。」
那香客面有難色，只得連連應承，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雙手奉上。
道士收了銀子，又對另一個香客道：「你這病，是前世孽障所結，須打醮三日，方可化解，費用麼，五十兩紋銀。」
那香客千恩萬謝，也奉上銀子。
周梧聽在耳中，又見道童捧著個功德箱，內中金銀銅錢塞得滿滿，將次溢位，心中暗忖：我清虛宮差遣仙官下界驅邪治病，從不受百姓半分毫釐。
這道士分明假託帝君名號，在此漁利。
只是廟頂黑氣，又是何來？
正沉吟間，忽見那道士，轉身入了正殿后角門，通往後院。
周梧遞個眼色，與猴兒、黑熊精，悄沒聲兒挨過人群，繞至殿後。
看那後院深處，另有一座偏殿，殿門緊閉，門上貼滿符籙，符文怪異，隱隱透出腥氣。
孫悟空嗅了兩嗅，低聲道：「這殿裡有妖氣，古怪得緊！」
黑熊精也道：「正是，那黑氣就是從這裡透出來的。」
周梧運起靈目，望殿內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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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黑氣氤氳，幾凝實質，源頭正在殿中央神龕之下。
哼，我這帝君廟受封方建，怎容邪祟盤踞其中？
正待入內檢視，忽見那道士從偏殿側門走出，身後兩個道童抬著一口大木箱。
道士左右張望，見無人跡，便命道童抬箱入殿，親自鎖了殿門，又取一道黃符，貼在門縫之上。
周梧看得明白，那符上符文非是正宗符籙，倒似邪魔歪道的禁制。
孫悟空按不住火性，道：「小狸奴，這牛鼻子必有蹊蹺！等我進去打個明白！」
周梧按住他道：「莫急，須得順藤摸瓜，我等且先去，夜間再來探個虛實。」
三人出了廟門，尋個茶肆坐下，買了幾碗粗茶。
周梧端茶在手，閒問那賣茶老漢：「老丈，這清虛帝君廟香火這般盛，不知是幾時建的？」
那老漢道：「客官不知，這廟是今年春上起造的，才四五個月，香火就旺了；方圓百里，都來求帝君保祐。」
「那廟裡的道士，靈驗也否？」
老漢左右瞅了瞅，低聲道：「靈驗倒也靈驗，那玄真道長，委實有些手段。」
「前番李家莊鬧邪，半夜裡雞飛狗叫，婦女孩子啼哭不住，請了他去，只一夜便鎮住了，只是這香資收得忒重，村裡有人去求，少十兩銀子，連道長面都見不著。」
周梧聽罷，微微點頭。
又閒談數句，問知那道士道號玄真，本是雲遊道人，今年初帶著徒弟來此，見廟新成，便自薦做了住持。
他有些法術，能驅邪治病，只是貪財好利，百姓雖有怨言，卻也奈何他不得。
待老漢走了，周梧放下茶碗，對二人道：「這玄真果然會些旁門法術，他貼在殿門上的，是拘魂禁制，雖不高明，也非尋常道士能畫。」
「此人背後，必有緣故。」
孫悟空聽了，道：「管他甚麼緣故，老孫一棒子打進去，掀了那偏殿，看他藏些甚麼！」
「你這猴頭，只會蠻打。」周梧搖了搖頭，「那殿中黑氣濃重，顯是拘禁著邪祟。」
「若只是拘著，他何必收百姓重金？又趁夜抬木箱入內？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事。我們且等夜深，悄悄進去，連他背後的根子一起刨出來。」
黑熊精道：「帝君說得是，我看那偏殿四周，隱有陣法流轉，只怕拘著不少邪祟，貿然打進去，恐驚了百姓，反為不美。」
三人計議已定，在城中尋個客店歇了。
待到三更時分，月上中天，萬籟俱寂，三人悄悄出店，駕起雲光，復至廟外。
此時帝君廟不比白日，香消火滅，人聲俱寂，只有廟頂黑氣，在月色下越濃，如墨如煙，滾涌不休。
周梧運靈目細看，那偏殿中黑氣，比白日更盛數倍，隱隱有微聞號泣之聲，淒悽慘慘，令人毛髮悚然。
孫悟空道：「果然有鬼！待老孫先去開路。」
周梧點頭，三人縱身跳過院牆，落於後院。
看那偏殿四周，布著一道陣法，九根桃木樁釘入地中，樁上刻著符文，澆了黑狗血，湊成個簡陋的拘魂陣。
這陣雖粗，卻也能困住殿中邪祟，不得外出。
周梧打量片刻，道：「這陣法半通不通，若殿中邪祟發作，如何困得住？也不知這玄真是膽大，還是本事不濟。」
「管他怎的，我先進去看看。」
孫悟空遂搖身一變，變做個蚊蟲，從門縫裡鑽了進去。
周梧與黑熊精也各變蚊蟲，隨後跟入。
進得殿來，三人都皺了眉。
只見神龕之下，擺著個大香爐，爐中插三炷黑香，煙是黑綠之色，腥臭刺鼻。
香爐前，並排擺著十幾個陶罐，罐口都貼了黃符，符文扭曲猙獰，與白日門上的一般無二。
那濃鬱黑氣，正從罐中滲出。
十幾個罐子，黑氣有濃有淡，其中三五個，黑氣幾凝實質，罐身微微顫動，似有東西在內掙扎。
周梧見狀，心中瞭然。
這哪裡是拘禁邪祟，分明是旁門養鬼之術。
罐中所裝，皆是被害之人的魂魄，被邪術拘來，煉做厲鬼。
那黑香菸氣，便是餵養厲鬼的養料。
孫悟空雖不知這術法名頭，但也看出不是正道，氣得三屍神咋，若非周梧按住，險些現了本相。
周梧按定怒火，傳音道：「莫急，且看這妖道今夜做甚勾當。」
正忍耐間，忽聽殿外腳步響。
那道士推門而入，依舊仙風道骨模樣，只是燈下看去，面帶陰森之氣。
正是那玄真。
他關了殿門，走到爐前，取出一把匕首，將左手掌心一划，鮮血流出，滴入爐中，口中念念有詞。
那爐中黑香得了鮮血，火頭猛地一竄，黑煙大起。
那些罐中黑氣也似活了一般，貪婪吸食，罐身抖得更甚，有幾個罐內竟發出刺耳尖嘯。
玄真低聲笑道：「莫急，莫急，再養幾日，待月圓之夜，便是你等出關之時。那時滿城生靈，都是你等血食，便是清虛帝君的香火，也壓你不住了，哈哈哈哈！」
笑聲未畢，忽聽一聲大喝：「好孽畜！你外公在此，還敢逞凶！」
原來是猴兒按捺不住，現了本相，掣出金箍棒，把偏殿門打得粉碎。
月光潑將入來，照在玄真臉上，那張白麵皮登時扭曲，又驚又怒。
周梧與黑熊精也現了原身。
周梧面沉似水，長尾輕甩，冷聲道：「妖道，你可知這廟中供奉的是誰？」
玄真見三人現身，先吃了一驚，隨即狂笑道：「管你是誰！便是清虛帝君親來也遲了！我這百鬼噬魂大陣，已將功成。」
「今夜，便拿你三個祭陣！」
說罷，雙手一翻，把爐中黑香盡數點著。
黑煙滾滾湧出，十幾個陶罐齊裂，十餘道黑氣沖天，化作十數個青面獠牙的厲鬼，張牙舞爪，直撲三人。
真箇是好厲鬼！
但見陰風慘慘，怨聲悲切。
青面獠牙如夜叉，赤發披散似凶魔。
爪如鋼鉤勾魂魄，嘯聲驚起滿城鴉。
本是良善平民命，冤魂遭煉變妖邪。
那厲鬼在黑煙中翻騰嘶吼，眼中血紅，早已失了本性，只剩凶戾嗜血之氣，把三人團團圍定，作勢欲撲。
玄真在旁見了聲勢，心中篤定，嘿嘿冷笑。
只道三人縱有些道行，也敵不過這些個厲鬼！
他正掐訣要喝，忽聽那猴兒嗤笑一聲，滿是不屑：「我道是甚麼大陣仗，原來這幾個不成器的小鬼！黑老弟，小狸奴，你兩個且歇著，看老孫耍他一耍。」
話音未落，孫悟空也不動手，只抬右手，並指如劍，憑空一點，叫聲：「定！」
霎時間，滿殿黑煙猛地一停，十餘厲鬼前撲之勢頓住，個個如泥塑木雕，僵在半空，硬生生停住，分毫動不得。
滿殿陰風鬼哭，霎時俱寂，靜得針落有聲。
玄真臉上的笑還沒褪，便僵住了，顫聲道：「怎、怎麼可能......」
孫悟空叉著腰，圍著那些厲鬼轉了一圈，伸指彈這個腦門，敲那個面頰，口裡嘖嘖道：「這煉的是甚麼東西！三魂都散了大半，連個像樣的鬼王都算不上。」
「小狸奴，這廝的手段也忒糙了。」
周梧也不理他，只長尾輕擺。
霎時間，神光自周身湧出，如月華流瀉，照亮滿殿。
神光所過，黑煙如湯沃雪，紛紛消散；那十餘被定的厲鬼，被神光一照，身上黑氣如沸水蒸騰，嗤嗤作響，凶戾之氣登時消弭下去。
那些厲鬼雖不能動，被神光洗滌，面上卻現出痛楚之色，口中發出微鳴，似是掙扎，又似解脫。
「猴子，收了這些魂魄。」周梧說罷，掌一翻，取出個白玉小瓶托在手心。
孫悟空應了一聲，右手一招，那厲鬼便似被無形之力牽引，齊齊往玉瓶飛去。
到得瓶口，都化作縷縷青煙，被玉瓶吸了進去。
前後不過三五息，滿殿厲鬼黑煙，收拾得乾乾淨淨。
那爐中黑香還在燃著，周梧屈爪一彈，一點火星飛出，把黑香連爐帶灰燒得罄盡，連那腥臭之氣也一併焚了。
玄真這才回過神來，臉刷地白如金紙，踉蹌退了兩步，手指三人，顫聲道：「你、你們究竟是甚麼人！」
「甚麼人？」孫悟空一縱身，已到玄真面前，也不打他，只把臉湊過去，指著周梧笑道，「這便是你借他名號、在他廟裡行邪術的清虛帝君！」
「這位黑臉的，是你盪魔副元帥黑風老爺；我麼，便是神武大聖孫悟空！你說，我三個，可還入得你眼？」
玄真聽一個名號，身子便抖一抖，聽到末了，腿早軟了，撲通癱坐在地，面無人色，話也說不出。
猴兒伸指一點他額頭，玄真便如被山嶽壓住，趴伏在地，動彈不得。
「小狸奴，這腌臢東西如何處置？依我說，也不必送甚麼城隍，直接押回你清虛宮，問出這養鬼術的來歷再處。」
「這廝方才的話，半句也信不得。」
周梧聽了，微微頷首，走到玄真面前：「你方才說，這些魂魄是從亂葬崗、荒墳里拘來的，那我且問你，這養鬼之術，你從何處學來？」
「這煉魂害民之計，又是誰教你的？你想仔細了再答。」
玄真面如死灰，磕頭如搗蒜，只叫：「帝君饒命！小人說，小人全說！這養鬼之術，是十年前小人在荊襄道上，從一個黑袍道人手裡偷的。」
「那道人傷得極重，躺在破廟裡，小人見他有本古籍，一時起了貪念，趁他昏睡偷了來，那書上記載的，便是這煉鬼之法。」
「小人學成之後，四處雲遊，專尋香火盛的廟宇，假託神使，借香火煉鬼，這城中帝君廟春上新建，香火日盛，小人便帶徒弟來此，冒充住持，暗中行事。」
「本待月圓之夜，百鬼煉成，便棄廟遠走，不想、不想帝君親臨。」
周梧又問：「那黑袍道人如今何在？」
「小人不知，當時他傷重，小人偷了書便跑，不敢回頭，後來再去破廟尋，人已不在，只留一灘黑血。」
周梧眉頭微蹙，與孫悟空對視一眼。
「依老孫看，那黑袍道人才是正主，這妖道不過是個半路賊，偷了人家的書，便敢出來害人。」
黑熊精道：「帝君，大聖，那黑袍道人能將此術著書，道行必不淺，他若活著，日後必是大患。」
周梧聞言，也不答話，抬起右掌，掐訣捻算，推演天機。
須臾，一道靈光，自爪間飛出，往西北而去，遙遙指向極遠之處。
周梧閉目感應片刻，長尾輕甩，睜開眼來，冷聲道：「好個妖道，果然未死，他如今藏在西北八百里外，深山之中。」
「那地方陰氣匯聚，最宜煉鬼養屍，這玄真偷了他的古籍，他不追討，反任其在外胡為。」
「依我看，這廝不過是對方散在外頭的棋子，等玄真煉成百鬼，他再出手，連鬼帶書一併收去。」
「既尋著正主，還等甚麼？」猴兒急道，「我等這便前往，一棒子打殺那廝！」
山門三重，牌樓高聳；階前一對石狸，半蹲半臥，爪按小鬼，雕琢如生。
進得山門，迎面一座大香爐，香燭滿插，煙靄紛紛，把半空都蒙得昏蒙蒙的。
爐前善男信女挨挨擠擠，有燒香的，有還願的，有磕頭拜禱的，有求籤問卜的，誠敬非常。
廟內道士往來穿梭，或擊磬，或敲木魚，或誦經文，或收香資，鬧熱哄哄。
周梧三人混在人叢里，東觀西望，暗裡體察。
孫悟空眼乖，悄悄扯了周梧一把道：「小狸奴，你看那道士。」
周梧舉目看時，只見正殿階上，立著個中年道士，麵皮白淨，三綹長須，頭戴紫金冠，身披鶴氅，手擎一柄玉如意，倒也有幾分仙風道骨。
左右跟著幾個道童，正與香客講話，神態倨傲，旁若無人。
只聽那道士對一個香客道：「你家這邪祟，乃是百年厲鬼，極難收伏，要求帝君庇佑，須獻白銀百兩，方請得帝君座下驅邪天將下凡。」
那香客面有難色，只得連連應承，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雙手奉上。
道士收了銀子，又對另一個香客道：「你這病，是前世孽障所結，須打醮三日，方可化解，費用麼，五十兩紋銀。」
那香客千恩萬謝，也奉上銀子。
周梧聽在耳中，又見道童捧著個功德箱，內中金銀銅錢塞得滿滿，將次溢位，心中暗忖：我清虛宮差遣仙官下界驅邪治病，從不受百姓半分毫釐。
這道士分明假託帝君名號，在此漁利。
只是廟頂黑氣，又是何來？
正沉吟間，忽見那道士，轉身入了正殿后角門，通往後院。
周梧遞個眼色，與猴兒、黑熊精，悄沒聲兒挨過人群，繞至殿後。
看那後院深處，另有一座偏殿，殿門緊閉，門上貼滿符籙，符文怪異，隱隱透出腥氣。
孫悟空嗅了兩嗅，低聲道：「這殿裡有妖氣，古怪得緊！」
黑熊精也道：「正是，那黑氣就是從這裡透出來的。」
周梧運起靈目，望殿內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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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黑氣氤氳，幾凝實質，源頭正在殿中央神龕之下。
哼，我這帝君廟受封方建，怎容邪祟盤踞其中？
正待入內檢視，忽見那道士從偏殿側門走出，身後兩個道童抬著一口大木箱。
道士左右張望，見無人跡，便命道童抬箱入殿，親自鎖了殿門，又取一道黃符，貼在門縫之上。
周梧看得明白，那符上符文非是正宗符籙，倒似邪魔歪道的禁制。
孫悟空按不住火性，道：「小狸奴，這牛鼻子必有蹊蹺！等我進去打個明白！」
周梧按住他道：「莫急，須得順藤摸瓜，我等且先去，夜間再來探個虛實。」
三人出了廟門，尋個茶肆坐下，買了幾碗粗茶。
周梧端茶在手，閒問那賣茶老漢：「老丈，這清虛帝君廟香火這般盛，不知是幾時建的？」
那老漢道：「客官不知，這廟是今年春上起造的，才四五個月，香火就旺了；方圓百里，都來求帝君保祐。」
「那廟裡的道士，靈驗也否？」
老漢左右瞅了瞅，低聲道：「靈驗倒也靈驗，那玄真道長，委實有些手段。」
「前番李家莊鬧邪，半夜裡雞飛狗叫，婦女孩子啼哭不住，請了他去，只一夜便鎮住了，只是這香資收得忒重，村裡有人去求，少十兩銀子，連道長面都見不著。」
周梧聽罷，微微點頭。
又閒談數句，問知那道士道號玄真，本是雲遊道人，今年初帶著徒弟來此，見廟新成，便自薦做了住持。
他有些法術，能驅邪治病，只是貪財好利，百姓雖有怨言，卻也奈何他不得。
待老漢走了，周梧放下茶碗，對二人道：「這玄真果然會些旁門法術，他貼在殿門上的，是拘魂禁制，雖不高明，也非尋常道士能畫。」
「此人背後，必有緣故。」
孫悟空聽了，道：「管他甚麼緣故，老孫一棒子打進去，掀了那偏殿，看他藏些甚麼！」
「你這猴頭，只會蠻打。」周梧搖了搖頭，「那殿中黑氣濃重，顯是拘禁著邪祟。」
「若只是拘著，他何必收百姓重金？又趁夜抬木箱入內？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事。我們且等夜深，悄悄進去，連他背後的根子一起刨出來。」
黑熊精道：「帝君說得是，我看那偏殿四周，隱有陣法流轉，只怕拘著不少邪祟，貿然打進去，恐驚了百姓，反為不美。」
三人計議已定，在城中尋個客店歇了。
待到三更時分，月上中天，萬籟俱寂，三人悄悄出店，駕起雲光，復至廟外。
此時帝君廟不比白日，香消火滅，人聲俱寂，只有廟頂黑氣，在月色下越濃，如墨如煙，滾涌不休。
周梧運靈目細看，那偏殿中黑氣，比白日更盛數倍，隱隱有微聞號泣之聲，淒悽慘慘，令人毛髮悚然。
孫悟空道：「果然有鬼！待老孫先去開路。」
周梧點頭，三人縱身跳過院牆，落於後院。
看那偏殿四周，布著一道陣法，九根桃木樁釘入地中，樁上刻著符文，澆了黑狗血，湊成個簡陋的拘魂陣。
這陣雖粗，卻也能困住殿中邪祟，不得外出。
周梧打量片刻，道：「這陣法半通不通，若殿中邪祟發作，如何困得住？也不知這玄真是膽大，還是本事不濟。」
「管他怎的，我先進去看看。」
孫悟空遂搖身一變，變做個蚊蟲，從門縫裡鑽了進去。
周梧與黑熊精也各變蚊蟲，隨後跟入。
進得殿來，三人都皺了眉。
只見神龕之下，擺著個大香爐，爐中插三炷黑香，煙是黑綠之色，腥臭刺鼻。
香爐前，並排擺著十幾個陶罐，罐口都貼了黃符，符文扭曲猙獰，與白日門上的一般無二。
那濃鬱黑氣，正從罐中滲出。
十幾個罐子，黑氣有濃有淡，其中三五個，黑氣幾凝實質，罐身微微顫動，似有東西在內掙扎。
周梧見狀，心中瞭然。
這哪裡是拘禁邪祟，分明是旁門養鬼之術。
罐中所裝，皆是被害之人的魂魄，被邪術拘來，煉做厲鬼。
那黑香菸氣，便是餵養厲鬼的養料。
孫悟空雖不知這術法名頭，但也看出不是正道，氣得三屍神咋，若非周梧按住，險些現了本相。
周梧按定怒火，傳音道：「莫急，且看這妖道今夜做甚勾當。」
正忍耐間，忽聽殿外腳步響。
那道士推門而入，依舊仙風道骨模樣，只是燈下看去，面帶陰森之氣。
正是那玄真。
他關了殿門，走到爐前，取出一把匕首，將左手掌心一划，鮮血流出，滴入爐中，口中念念有詞。
那爐中黑香得了鮮血，火頭猛地一竄，黑煙大起。
那些罐中黑氣也似活了一般，貪婪吸食，罐身抖得更甚，有幾個罐內竟發出刺耳尖嘯。
玄真低聲笑道：「莫急，莫急，再養幾日，待月圓之夜，便是你等出關之時。那時滿城生靈，都是你等血食，便是清虛帝君的香火，也壓你不住了，哈哈哈哈！」
笑聲未畢，忽聽一聲大喝：「好孽畜！你外公在此，還敢逞凶！」
原來是猴兒按捺不住，現了本相，掣出金箍棒，把偏殿門打得粉碎。
月光潑將入來，照在玄真臉上，那張白麵皮登時扭曲，又驚又怒。
周梧與黑熊精也現了原身。
周梧面沉似水，長尾輕甩，冷聲道：「妖道，你可知這廟中供奉的是誰？」
玄真見三人現身，先吃了一驚，隨即狂笑道：「管你是誰！便是清虛帝君親來也遲了！我這百鬼噬魂大陣，已將功成。」
「今夜，便拿你三個祭陣！」
說罷，雙手一翻，把爐中黑香盡數點著。
黑煙滾滾湧出，十幾個陶罐齊裂，十餘道黑氣沖天，化作十數個青面獠牙的厲鬼，張牙舞爪，直撲三人。
真箇是好厲鬼！
但見陰風慘慘，怨聲悲切。
青面獠牙如夜叉，赤發披散似凶魔。
爪如鋼鉤勾魂魄，嘯聲驚起滿城鴉。
本是良善平民命，冤魂遭煉變妖邪。
那厲鬼在黑煙中翻騰嘶吼，眼中血紅，早已失了本性，只剩凶戾嗜血之氣，把三人團團圍定，作勢欲撲。
玄真在旁見了聲勢，心中篤定，嘿嘿冷笑。
只道三人縱有些道行，也敵不過這些個厲鬼！
他正掐訣要喝，忽聽那猴兒嗤笑一聲，滿是不屑：「我道是甚麼大陣仗，原來這幾個不成器的小鬼！黑老弟，小狸奴，你兩個且歇著，看老孫耍他一耍。」
話音未落，孫悟空也不動手，只抬右手，並指如劍，憑空一點，叫聲：「定！」
霎時間，滿殿黑煙猛地一停，十餘厲鬼前撲之勢頓住，個個如泥塑木雕，僵在半空，硬生生停住，分毫動不得。
滿殿陰風鬼哭，霎時俱寂，靜得針落有聲。
玄真臉上的笑還沒褪，便僵住了，顫聲道：「怎、怎麼可能......」
孫悟空叉著腰，圍著那些厲鬼轉了一圈，伸指彈這個腦門，敲那個面頰，口裡嘖嘖道：「這煉的是甚麼東西！三魂都散了大半，連個像樣的鬼王都算不上。」
「小狸奴，這廝的手段也忒糙了。」
周梧也不理他，只長尾輕擺。
霎時間，神光自周身湧出，如月華流瀉，照亮滿殿。
神光所過，黑煙如湯沃雪，紛紛消散；那十餘被定的厲鬼，被神光一照，身上黑氣如沸水蒸騰，嗤嗤作響，凶戾之氣登時消弭下去。
那些厲鬼雖不能動，被神光洗滌，面上卻現出痛楚之色，口中發出微鳴，似是掙扎，又似解脫。
「猴子，收了這些魂魄。」周梧說罷，掌一翻，取出個白玉小瓶托在手心。
孫悟空應了一聲，右手一招，那厲鬼便似被無形之力牽引，齊齊往玉瓶飛去。
到得瓶口，都化作縷縷青煙，被玉瓶吸了進去。
前後不過三五息，滿殿厲鬼黑煙，收拾得乾乾淨淨。
那爐中黑香還在燃著，周梧屈爪一彈，一點火星飛出，把黑香連爐帶灰燒得罄盡，連那腥臭之氣也一併焚了。
玄真這才回過神來，臉刷地白如金紙，踉蹌退了兩步，手指三人，顫聲道：「你、你們究竟是甚麼人！」
「甚麼人？」孫悟空一縱身，已到玄真面前，也不打他，只把臉湊過去，指著周梧笑道，「這便是你借他名號、在他廟裡行邪術的清虛帝君！」
「這位黑臉的，是你盪魔副元帥黑風老爺；我麼，便是神武大聖孫悟空！你說，我三個，可還入得你眼？」
玄真聽一個名號，身子便抖一抖，聽到末了，腿早軟了，撲通癱坐在地，面無人色，話也說不出。
猴兒伸指一點他額頭，玄真便如被山嶽壓住，趴伏在地，動彈不得。
「小狸奴，這腌臢東西如何處置？依我說，也不必送甚麼城隍，直接押回你清虛宮，問出這養鬼術的來歷再處。」
「這廝方才的話，半句也信不得。」
周梧聽了，微微頷首，走到玄真面前：「你方才說，這些魂魄是從亂葬崗、荒墳里拘來的，那我且問你，這養鬼之術，你從何處學來？」
「這煉魂害民之計，又是誰教你的？你想仔細了再答。」
玄真面如死灰，磕頭如搗蒜，只叫：「帝君饒命！小人說，小人全說！這養鬼之術，是十年前小人在荊襄道上，從一個黑袍道人手裡偷的。」
「那道人傷得極重，躺在破廟裡，小人見他有本古籍，一時起了貪念，趁他昏睡偷了來，那書上記載的，便是這煉鬼之法。」
「小人學成之後，四處雲遊，專尋香火盛的廟宇，假託神使，借香火煉鬼，這城中帝君廟春上新建，香火日盛，小人便帶徒弟來此，冒充住持，暗中行事。」
「本待月圓之夜，百鬼煉成，便棄廟遠走，不想、不想帝君親臨。」
周梧又問：「那黑袍道人如今何在？」
「小人不知，當時他傷重，小人偷了書便跑，不敢回頭，後來再去破廟尋，人已不在，只留一灘黑血。」
周梧眉頭微蹙，與孫悟空對視一眼。
「依老孫看，那黑袍道人才是正主，這妖道不過是個半路賊，偷了人家的書，便敢出來害人。」
黑熊精道：「帝君，大聖，那黑袍道人能將此術著書，道行必不淺，他若活著，日後必是大患。」
周梧聞言，也不答話，抬起右掌，掐訣捻算，推演天機。
須臾，一道靈光，自爪間飛出，往西北而去，遙遙指向極遠之處。
周梧閉目感應片刻，長尾輕甩，睜開眼來，冷聲道：「好個妖道，果然未死，他如今藏在西北八百里外，深山之中。」
「那地方陰氣匯聚，最宜煉鬼養屍，這玄真偷了他的古籍，他不追討，反任其在外胡為。」
「依我看，這廝不過是對方散在外頭的棋子，等玄真煉成百鬼，他再出手，連鬼帶書一併收去。」
「既尋著正主，還等甚麼？」猴兒急道，「我等這便前往，一棒子打殺那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