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殺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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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天。」

  陸山君把這兩個字掂了掂,搖頭,「《道德經》說,天之道,利而不害。你這條路,路口先堆幾百具屍首。」

  「天要是這麼走路,那就不是天,是你。」

  老僧不笑了。

  「阿彌陀佛。」

  他把佛珠往腕上一繞,站起身。

  「小施主,你身上有香火。神道之身,最怕血光沾身,也最怕多話。今夜你若不進這座廟,還能再活幾百年。」

  他抬手指了指屋頂。

  「今夜是雨,陰氣正盛。你一身純陽,在這場雨里,是一盞燈擱在風口上。」

  陸山君摘下斗笠,掛在斷了的門框上。

  他虎口一握,石劍離手三寸,懸在半空,劍脊嗡嗡低鳴,龍吟隱隱。

  「我這一爐,水在上,火在下,燒在自家腔子裡。」

  「天時不天時,與我無干。」

  老僧眼中最後一點溫和散盡了。

  「慧覺,捏珠子……」

  話沒說完。

  因為劍已經不在原處了。

  《青雲劍法》殘卷四相,他只得了火、風二篇。風篇講一個疾,講的是劍至而聲未至。

  一線白虹自那三個年輕僧人肋下穿過去,穿進牆裡,迴旋,折了一折,從背後又繞回來。

  三具身子還端端正正坐在火邊,頭已經落進火堆里了。

  火苗騰起一尺高。

  中年僧人第一個反應過來,雙掌一合,金光罩身,腳下石板炸開,整個人撲向殿門。

  劍光從後頭追上去。

  石劍淬過日精雷火,劍鋒一過,那層金光像雪投進了爐子,滋啦一聲就沒了。

  老僧那邊,佛珠已經飛起來。

  十八顆烏木珠散在半空,繞著他轉成一圈,每一珠上亮起一點金光。金光一亮,梵音便起,一聲疊一聲,直往人的泥丸宮裡鑽。

  陸山君神魂猛地一晃。

  攝心的手段。

  這一串珠子,恐怕就是他們攝獸的根本。

  梵音一層層壓進識海,要攥住他三魂七魄的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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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識海里先響起來的,不是佛號,是山下的聲音。

  「求虎神爺爺開眼……」

  「虎神爺爺,家裡娃子今年入學了……」

  「虎神爺爺保佑,貨車過界嶺平平安安——」

  一炷一炷,一句一句,六年攢下來的萬家願力從丹田翻上來,糊在神魂外頭,熱騰騰,沉甸甸。

  梵音撞在上頭,像雨點砸城牆。

  「咦?」老僧變了臉色。

  雨忽然停了半息。

  這一方山,這一場雨,這一整片濕透的天地,齊齊往廟裡壓過來。風繞著樑柱轉,雨水在半空擰成一根根白線,山根底下的地氣沉沉往上頂。

  交感之境,借的是天地之威。一廟之內,天地都成了他的手腳。

  陸山君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落地,殿中兩堆火同時倒向他,火頭往裡一縮,又猛地漲開。

  雨水擰成的白線抽在他身上,寸寸化成白汽。

  石劍繞著他身周走了一圈。

  劍至處,摩風生火,白汽騰得滿殿都是。

  「這是什麼劍法,竟能破我的佛光……」

  老僧終於急了,這劍能召來風火,極為詭異。佛光剛聚過來,就被捅出好幾個口子,他五指一合,要去捏那顆母珠,只要珠碎,千里之外便有人知道這裡出了事。

  但劍光先到了。

  「嗡……」

  一線白光過去,手腕齊根而斷,母珠脫手,滾在地上。

  老僧張口要喊,石劍折回來,從他後頸沒入,眉心透出。

  那件借來的天地之威,散得比燈滅還快。風回了山,雨歸了天,屋檐水又一滴一滴往青石上砸。

  殿裡只剩兩具軀殼、五顆頭,和火堆里燒得正旺的一角灰袍。

  前後不到十息。

  ……

  陸山君收劍而立,把這十息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贏,不是因為道行高。

  老僧那一手交感,若在曠野,若在他自家經營多年的道場,若給足他半刻工夫把天地之勢聚起來,佛光無窮無盡,今夜死的多半是自己。


  客終究是客。

  「師父說得對。」

  他呼出一口長氣,握劍的手心裡全是汗。

  若水雷法已成小成,方才那一下,是從自家丹田裡滾出去的雷,不用繞這十息。

  接下來一刻鐘,有的忙了。

  他先取度牒,五個僧人貼肉的口袋裡都縫著一張,靈山鈐印,火漆封口,編號在冊。他一張張揭下來,油布裹三層,貼身收好。

  再取那串烏木珠。母珠上盤著一縷金紅,與那些野物眼裡的一模一樣,他拿一粗布纏死,塞進包里。

  然後是屍首。

  創口太乾淨。整整齊齊一線,認得劍傷的人一眼就看出來。

  陸山君蹲下身,把爪子伸了出來。

  金毛,黑爪,五指粗大。

  他一具一具把創口撕開,拉寬,拽出爪痕,再拖到殿外,橫七豎八擺在雨地里,像被什麼東西咬翻了撲食的樣子。

  雨最會洗東西。洗氣息,洗痕跡,洗味道。

  最後他回殿中,撥散兩堆火,灰燼掃進泥里。罡風起處,自家那一絲純陽氣息和虎妖的腥氣,散得乾乾淨淨。

  做完這些,他抬起頭。

  泥像後頭,那位山神抖得像風裡的一片葉子。

  「出來。」

  ……

  山神爬出來時,官帽已經掉了,稀疏的白髮貼在額頭上。

  他跪下去磕頭如搗蒜:「上仙,小神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

  「你是這一方的山神。」

  「是,是……」

  「廟塌了幾年了?」

  老者愣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三十七年。」

  「他們要拿三萬人換香火,在你的廟裡,坐著,商量了一夜。」陸山君看著他,「你在自己的塑像後頭蹲了一夜。」

  山神把頭深深埋進土裡。

  「我不斬你。」

  「天條上你是山神,管的是這一方山界的水土鳥獸,不是三萬人的生死。你不管,不算犯法。」

  陸山君提起劍,走到門口,回過頭。

  「可我不明白一件事。」

  「你這神做著,有什麼意思?」

  「凡人一炷香一炷香把你拜出來,你受了三百年香火。香火一斷,你就縮成這個樣子。你怕的到底是什麼?」

  「怕死麼?神已經死過一回了。」

  雨水順著他的斗笠邊沿往下滴。

  「你若是這樣的神,廟塌了,是應當的。」

  說完,他走了。

  雨在後半夜停了。第二日清晨,雲開了一道縫,日頭照進山谷,濕氣騰騰往上冒。

  一道青衫身影已經翻過山樑,往西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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