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坐忘心靜(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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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義聽得出神,良久才輕輕一點頭。

  心頭卻不由得浮起幾日前,姜明從塾館裡抱回的那一摞舊書。

  瞧那架勢,倒正暗合了劉莊主口中,那條最最艱難,也最最上乘的修性路數……

  正思量著,藥鋪內簾一挑,李郎中拎著幾包藥材出來,遞與劉莊主。

  劉莊主頷首而去,姜義這才轉過身,衝著李郎中道:

  「老規矩,還是那方藥浴,來幾包。」

  話頭一頓,又笑著補了一句:

  「在不加錢的份上,勁兒給我加到最烈。」

  這方子用得久了,藥性也淡了些,可勝在便宜。

  自家在李郎中這兒還掛著一沓帳,寫得比藥方都密。

  省一點是一點,講不得虛名體面。

  拎了藥包回家,洗淨泥塵,收拾停當。

  夜裡燈下閒來無事,那本坐忘論又被翻了出來。

  自家這等門第,這等光景,能討得一線旁門,初窺「修性」之道,已是老天爺賞飯吃。

  一步登天的念頭不敢有。

  管它是不是大道,先練著瞧著,走一步算一步,再圖他法也不遲。

  姜義尋來紙筆,耐著性子,一筆一划,半頁一歇,將那本坐忘論細細謄了一份。

  等墨跡晾乾,遞給了院裡舞棍的小兒姜亮。

  「若有閒心,翻翻也無妨,興許能養神靜氣。」

  也沒說得太高深,只點到為止。

  看著兒子那雙只認刀槍拳腳、不愛字紙筆的眼睛,頓了頓,笑著補道:

  「若實在瞧不進去,也不打緊。」

  「就當是個助眠的小方子,睡踏實了,精神頭也足了,練武才更有勁兒。」

  姜亮接過那冊子,在手裡掂了掂,眼中竟真透出幾分好奇來。

  翻過正月,寒氣猶存,春卻已悄悄爬上枝頭,風裡透著股子青綠。

  姜家那口小院裡,姜亮依舊照例舞他那套「花架子」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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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棍起棍落,招式雖青澀,氣勢倒已端得起。

  錯也錯得整齊,至少打得起架子了,雖不中,亦不遠矣。

  再算算時日,該是去縣裡報到了。

  臨行前,這小子渾身都是勁,話說得比風還響,非說這回要殺入上游,不搏個名頭不罷休。

  他雖有呼吸法做底子,樁功也扎得結實,筋骨靈活,動作有樣。

  可到底不是那幫縣城裡的富家子,日日藥膳,月月請師。

  雖說不至墊底,但真要論起名次來,也不過是勉強混個中游。

  送走這聒噪的,院子裡頓時清靜了許多,日子也就跟著緩下來。

  該幹活的幹活,該讀書的讀書。

  至於那小的,照舊撒著歡兒,滿村亂竄。

  姜義如今筋骨紮實,種十畝地輕巧得很。

  山腳下那片果林與藥田,也多是順著時節,偶爾灑點水,鋤幾把草,便能靠著樹蔭曬個懶覺。

  空下來的時候,心思便落在那本坐忘論上。

  說是研讀,其實也談不上什麼悟道參禪,大多時候不過是強打精神,眼皮沉了又撐開,一頁頁硬啃。

  日子久了,倒也不知是書里真有幾分門道,還是人真困到極處,反叫腦子清淨了些。

  姜義竟在那昏昏欲睡里,慢慢摸出些「心靜」的門徑來。

  不算開竅,更談不上明性。

  只是那些浮躁念頭,一天天地淡了,心頭清了些。

  那邊廂,劉家那小子倒也犯倔,隔三差五就往後山鑽,像是撞了南牆還嫌不夠疼。

  每回回來,都是一副魂兒飄著的模樣,腳踩實地,眼卻不知落在了哪片天上。

  在兩界村人眼裡,這劉家小子是跟姜家那大兒一樣,著了邪了。

  時間一長,村子裡便起了些風言風語,半真半假,說得煞有其事。

  有老嫗搖著頭,聲音壓得低低的,道那後山裡頭,八成是藏著只狐狸精。

  不吃雞不啄鴨,專吸少年精氣,越嫩越愛,越倔越迷。

  姜家大兒、劉家小子,全像是叫那精怪抽了魂兒,眼神都發飄。

  這話一傳開,村里幾戶有兒有孫的,頓時繃緊了神經。

  孩子們被看得緊了,連那山腳下的水塘都不許靠,說是怕滑腳,實則怕走丟了魂。

  姜義自是不怵,收了劉莊主一門坐忘論,前言既出,總得照看著幾分。

  偶爾得了空,便也會走到山腳下,倚在自家果園前頭,一邊翻著那本冊子,一邊望著遠山靜坐。

  姜耀如今這歲數,正是愛跟腳的時候。

  一見爹要出門,便死皮賴臉地黏上來,非要一道去果園。

  偶爾帶了娘親新蒸的米糕,或是順手從自家果林里摘了熟透的果子,那小手便攥得死緊。

  姜義見了,便得適時當回嚴父,語氣溫溫的,話里卻藏了三分不容商量:

  「看見劉家弟弟沒?去,分些給他。」

  姜耀一聽,嘴巴一癟,小臉寫滿了不樂意。

  可到底拗不過爹。

  只好扭扭捏捏地從掌心裡,挑出幾個最小的果子,或者米糕邊邊角角,掰下一塊最不齊整的。

  劉家那頭,家風素來端正,教出來的少年也懂事。

  隔幾日再來,總會帶些回禮。

  不是細細做的點心,就是自家曬的果脯,一小包包得板板正正。

  這頭送一口,那頭還一塊,一來一回,兩家娃娃也就混得熟了。

  若說真有多少情分,倒也未必,大半還得靠姜耀那副藏不住嘴饞的模樣吊著。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直來直去。

  自家東西吃久了,再好也淡了味兒。

  可別人家的,總帶著點稀奇的香氣,怎麼吃怎麼新鮮。

  轉眼數月過去,山下那片田,綠意翻過,眼下又慢慢泛了黃。

  姜義這邊,還是和那本坐忘論較著勁。

  日子一天天熬著,書也一頁頁啃著,起初是死撐,如今倒熬出點門道來。

  再攤開那冊子,已能一口氣翻過大半。

  眼皮雖還沉,可也沒了當初一碰就犯困的勁頭。

  更妙的是,如今就算合了書冊,只消在腦海里尋一尋那拗口的字句,心神便能慢慢收攏。

  那些蹦跳紛雜的念頭,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摁住了,從四面八方擠作一團,再一點點歸於寂然。

  於是整個人也就靜下來了。

  不是那種坐在茶盞邊、裝模作樣的「靜」,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定。

  這一靜,再運那呼吸法,打起那樁拳來,竟覺前所未有地順手。

  氣不散,力不飄,一樁一勢都落得結實沉穩。

  雖說離劉莊主口中那「心靜無我」的境地,還隔著幾座山。

  可眼下實打實的進益,已是不小的收穫。

  性命雙修,果然不是虛話。

  既是管用,姜義飯後茶餘,也喚著家裡人一道試試。

  柳秀蓮向來信丈夫的話,平日裡勞作忙完,便也捧起書冊翻幾頁,權當歇氣養神。

  至於那兩個小的,倒是練得毛毛躁躁,不甚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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