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水行圓滿,太平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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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0章 水行圓滿,太平謀劃

  為免夜長夢多,生出枝節,次日天色才泛出魚肚白,姜義便喚起姜銳,動了身。

  仍是那一套掐訣喚雲的法門,一老一少,化作兩縷清光,沒入兩界村的薄霧。

  晨霧深處,雞聲尚遠,柴門未啟,一切都靜得像是從未有人來過。

  此行一路無話。

  姜銳心中自有盤算,沉著而克制;

  姜義則懶得多言,只負手立在雲頭,任風從袖中灌入,吹得衣角獵獵。

  雲行極快,不過一日光景,山勢已換。

  那熟悉的鷹愁澗水聲,又在耳畔隱隱響起。

  落在水神廟前時,姜欽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在門前。

  兄弟久別重逢,自是一番寒暄。

  姜欽性子穩重,只拍了拍二哥的肩,問了幾句近況;

  姜銳則神色恭謹,將此行的緣由,簡略說了幾句。

  姜義並未摻和。

  他只把人送到,便自個兒轉身,一振袖,騰身而起。

  幾個起落,便越過那條奔騰的澗水,落在對岸的山崖上。

  崖石光滑,風大而清。

  他尋了塊突出的岩石坐下,從袖中取出一桿小旗。

  半人高,旗面玄黑,無字無紋,只一片深沉的黑。

  姜義將旗杆插入石縫,輕輕一按。

  山風呼嘯,那黑旗獵獵作響,在這青山綠水間,顯得格外醒目,像一滴墨,點在畫上。

  旗立不過半日。

  天邊忽起滾雷,一線陰雲自遠而來,壓得群峰色暗。

  未幾,那雲頭已近,風聲低沉,雷意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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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後,一團黑影破雲而出,墜在崖前,地面微震。

  雲頭落下,正是那黑熊精。

  黑熊精一落地,便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如昔。

  姜義只是淡淡頷首,不與多言,反手朝對岸招了招。

  姜銳心領神會,向三弟辭別,幾個縱躍,輕若猿鳥,已落在這邊山崖。

  「拿著。」

  姜義從袖中取出那支青鸞羽,羽色如玉,流光微轉,仿佛一縷清風都能驚碎。

  「到了浮屠山腳,將此羽輕吹,那山中的老神仙,自會接你。」

  他言語極簡,卻不容置疑。

  姜銳鄭重接過,雙手奉懷,深深一揖。

  這一揖,既是謝恩,也似訣別。

  姜義微一點頭,袖袍輕拂,轉向黑熊精。

  「有勞了。」

  語氣平淡,倒像隨口寒暄。

  「不敢不敢!」黑熊精趕忙擺手,連連躬身,粗聲道,「為仙長奔走,乃小的福緣。」

  話音未落,便掐訣起雲,風聲一卷,黑氣翻騰。

  片刻間,那團烏雲已載著姜銳,拔地而起,漸行漸遠。

  雲影掠過山巔,化作一道淡淡的墨痕,沉沒在無邊天際。

  姜義立在崖頭,負手而立,任山風拂袖。

  目送那抹黑影徹底消散,這才轉身下崖,回至對岸。

  與姜欽又低聲交代了幾句,便獨自一人,踏上了歸途。

  回到兩界村,日子又恢復了從前的模樣。

  姜義依舊講經、修行,晨起焚香,夜來靜坐。

  院中那株老槐,葉子綠了又黃,風過便落,落了又生。

  日子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流著,像是山泉里的水,清清淡淡,卻不曾停歇。

  村外那片蝗蟲谷,也早沒了當初那種烏泱泱的可怖氣象。

  谷底被清得乾乾淨淨,風一吹,甚至有了幾分清新的草木味。

  借著這場天降的「橫財」,村里人連雞帶人都富了三分。

  靈雞們羽色愈發鮮亮,神氣十足,行起路來,竟有幾分威風。

  古今幫那群半大少年,也靠著這股靈氣肉香,一個個筋骨結實,氣血翻湧,

  不知不覺,竟添了好幾位能打的好手。

  偶爾,姜義坐在田埂上,看著那片日漸荒涼的蝗蟲谷,心裡頭也會冒出一點不太像修行人的念頭。

  若能再來一波蝗蟲,也未嘗不是好事。

  只是這念頭才起,袖中那隻碧蝗便振了振翅,傳來意念:

  「仙長這般念想,怕是要落空了。」

  聲音雖細,卻帶著幾分無奈的板正。

  「我等一族上到地面,本為尋金蟬子之蹤。如今這方圓千里,早被探得明明白白。既無金蟬所在,便無再來之理。」

  話音平平,落得清楚乾淨。

  斷了再發一筆「蝗災財」的念頭,姜義也就將心思收了回來。

  老老實實搬氣煉濁,照舊是每日雷打不動的功課。

  一日搬兩炷香的清氣,煉三回腎宮的水濁,久而久之,那點功夫也不算白下。

  如今再靜坐內視,腎宮之中,已不復往日那般混沌。

  水光微澈,隱約可見幾分底色,像是泥潭裡露出的第一寸青石。

  隨著腎水漸清,再與柳秀蓮同修桂家的合修法門時,也愈發順手。

  真氣往來,若水合流,陰陽交映,其間妙意,自不足為外人道。

  外頭的世道,似乎也漸漸安定下來了些許。

  至少,那席捲天下的蝗災,聲勢已不如先前那般浩大了。

  長安陰司那頭,姜亮的差事也輕了些。

  這些日子,姜義時常在祠堂香火的煙氣中,收到他那小兒傳來的消息。

  如今天下傳得最盛的,自然還是那太平道。

  姜亮的聲音從那縷青煙里緩緩透出,帶著幾分感慨,也帶著幾分不安。

  「聽說,那位大賢良師琢磨出個怪法子,以蝗蟲屍身作肥,催谷長糧。邪門歸邪門,可偏就管用。」

  「這一年天下荒得緊,別處餓殍遍地,唯獨太平道治下,鍋里有米,碗裡有粥。這般好處一傳,自是人心所向。」

  姜義靜靜聽著,沒言語。

  香火輕跳,影子也跟著一晃一晃。

  「冀、青、徐、幽、荊、揚、兗、豫八州,」姜亮續道,「幾乎都奉了太平道。信眾以百萬計,聲勢滔滔。」

  「況且洛陽城裡,從公卿到走卒,都有人暗中皈依。這股勢頭啊,怕是要卷得更大。」

  他說到這兒,聲音忽然低了幾分,

  「民間已起了傳言。說是朝中某些重臣,已在暗裡合謀,欲學前朝舊例,請旨冊封太平道為國教,立個『以道安民』的名頭。」

  姜義沉默片刻。

  半晌,才又開口:

  「李家那邊,近況如何?」

  可香菸一跳,姜亮的魂影便隨之一晃,答得極細。

  「自打出了文雅那位『靈素道長』,又得道門重用,李家在洛陽的氣勢,簡直一天一個樣。」

  他語中帶笑,卻也帶著幾分唏噓。

  「如今不止在御醫院裡一家獨大,借著文雅的名頭,族中子弟也紛紛上了台面。朝中諸衙,總能見到李家的影兒。」

  說到這兒,姜亮的聲音微頓,煙氣輕搖。

  「文雅那丫頭,如今在李家說一不二。她下了死令,不許族中任何人與太平道沾半點邊。」

  「再加上文軒在旁調和,李家明面上倒也守得規矩,既不附勢,也不樹敵。」

  魂影在香菸里暗暗一動,像是嘆了口氣。

  「只是這股子『不識時務』的清高,」他低聲道,「在如今的朝局裡,難免叫人看不順眼。」

  「李家眼下雖未觸霉頭,卻也處處掣肘,日子不若先前寬裕了。族中旁支里,有些人心浮動,見別人攀上太平道高枝兒,飛黃騰達,心裡自然不是滋味。」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幾分,

  「不過有文雅鎮著,誰也不敢真鬧騰。頂多背地裡嘀咕幾句,發發牢騷罷了。」

  姜義靜靜聽完,良久,方才開口:

  「你替我帶句話給文雅。」

  「朝堂那點風雨,看著洶湧,其實都是虛的。讓她莫要太放在心上。修行為本,俗事為塵,能不染,便不染罷。」

  話落,姜亮那道魂影,微微一滯。

  心頭自是有些疑惑。

  當初,不還是老爹親口吩咐,要借文雅這層身份,穩住李家,不許他們與太平道有半分牽扯?

  如今怎麼反倒說出這般淡泊之語?

  可話到嘴邊,他到底沒問。

  只應了個「是」,一揖而退。

  魂影在香菸中晃了幾晃,終是緩緩散去,只餘一縷輕煙未滅。

  姜義望著那縷青煙消散,眉間不見喜怒,

  心裡卻早有幾分無奈。

  自那日與烏巢禪師一面之後,他便知曉,自己這點凡人心機、世故籌算,在真正的高人眼中,不過一葉障目,一眼便穿。

  雖說如此,也不能因畏懼天機,便束手待困。

  這「算」,終究要算在刀刃上。

  李家那點爭氣斗名的事,於旁人眼裡,或許是天大的事。

  可在如今的姜義看來,卻已是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了。

  只要文雅能沉心修行,養得住這份道行道行。

  朝堂風雨,浮世榮枯,皆不過是……過眼雲煙。

  自那日起,姜義便不復多思。

  凡塵俗務,任它潮起潮落,他只守著一口呼吸,心歸一線。

  日升月落,寒暑易換。

  院中那株老槐,開了兩回花,也落了兩回葉。

  兩年光景,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溜了過去。

  他仍舊如常,在那棵仙桃樹下靜坐。

  清風拂面,花影搖曳,連靈泉水聲,也聽得出幾分悠閒的味道。

  一年多前,他便已煉盡腎中那點水濁。

  那一日,無雷無電,無霞光滿天。

  只是忽然間,周身一輕,似卸下了多年來的一副無形枷鎖。

  氣息流轉處,整個人的神魂,也通透了三分。

  腎宮既清,水行圓滿。

  那清澈如泉的腎水,便自然而然地,循著五行相生之理,滋養起肝中木府。

  新的修行,就此無聲開篇。

  這一回,煉化起那肝中木濁,倒是比當初煉水時輕鬆了許多。

  一來,姜義如今修為精進,神氣凝定,對體內真氣的拿捏,已是心隨意動;

  二來,也是占了個「天時地利」的便宜。

  那棵仙桃樹越發茁壯,葉片青翠得發亮,呼吸之間,便吐出一股沛然木氣。

  姜義端坐樹下,引氣入體。

  那股桃樹精純的生機,便像最好的藥,引著他體內的真氣,緩緩滋潤肝府。

  木氣流轉,如泉入壑。

  濁氣消融,如冰遇春。

  這一進一退間,再無當年煉水時那般死磨硬煉的焦灼。

  倒更像是水到渠成,順勢而為。

  姜義這邊穩紮穩打,家中後輩們,也一個比一個出息。

  那大兒媳金秀兒,這些年看似溫順,不言不語,卻是個心定如水的性子。

  前些月里,忽然水到渠成,一鼓作氣,踏入了性命雙全的門檻。

  那日她來祠堂叩首,神色平和,話也不多,只一句「多謝爹爹栽培」。

  還有那長孫姜鈞,這孩子自幼不愛言語,常年守在後山。

  如今不過十九歲,一身氣息,卻厚得出奇。

  偶爾下山來,站在院中不動,便似周身天地都要為他讓出三分氣息。

  在姜義看來,那份神魂凝實的勁頭,竟還在金秀兒之上。

  像是隨時隨地,都能捅破那層窗戶紙。

  卻又像是心裡藏著什麼,故意壓著,不讓自己圓滿。

  就連姜潮與劉承銘這兩個娃兒,也爭氣得很。

  許是自小便有靈雞肉滋養,又有名師指點,小小年紀,便已是精氣不凡,根基打得牢固無比。

  尤其是劉承銘,天生精氣十足。

  旁人尚在苦苦煉體納氣之時,他卻可以分出大半的心思,用在讀書明理之上。

  如今雖才十歲出頭的年紀,那份進境,卻已是快得驚人。

  姜義看著那兩個小子一日日長進,心裡頭雖不顯,卻是歡喜得很。

  偶爾在飯後茶餘,也會故作淡然,隨口一提:

  「待你們性命雙全,能御風化氣時,便可去一趟天水,見見你們那位涵姐姐。」

  這話一出,那倆孩子眼裡都亮了。

  修行原也枯燥,有了盼頭,頓時像換了個人似的,晨練不誤,夜課不懈。

  至於天水那邊,這兩年裡,姜義只託了李家,借著拜訪那位護羌校尉的名頭,隔三差五地送去些固本培元的藥材。

  送得不多,卻極講分寸,不至引人注意。

  除此之外,倒是再無更多明面往來了。

  兩界村的日子,還算是一片安寧。

  可村外的天下,卻越來越不太平了。

  地龍翻身之事,隔三差五便有傳聞。

  山塌河改,州縣失所,活人尚未埋好,便又有蝗蟲鋪天蓋地而來。

  那蝗災聲勢雖不若往日,卻也如頑疾,怎也拔不乾淨。

  亂世久了,人心自要找個依靠。

  於是太平道的發展,便更是順風順水,一日千里。

  從朝堂到鄉野,從公卿到黔首,信奉者越來越多,威望也越來越高。

  大賢良師張角,在世人口中幾乎已成陸地神仙,大有一呼百應之勢。

  對於那勢頭正盛的太平道而言,近來唯一稱得上「不順」的事,怕也就是自修行道里,飄出的些許風聲了。

  不知從哪兒起頭,傳得倒煞有模有樣。

  說是西海極遠之地,有奇人出世,手握通天之術,能徹底平息蝗災。

  據說那人煉得一爐丹,藥香一散,百蟲避走,天地皆清。

  有人信,有人笑,也有人低頭不語。

  但消息,終究傳開了。

  姜家祠堂內,香菸裊裊。

  燈影搖曳間,姜亮那道魂影立於堂下,神色隱隱緊繃。

  「爹,咱們放出去的風聲,已在修行道里傳開。那太平道,好似是有些急了。」

  他頓了頓,語氣里掩不住幾分揣摩:

  「一邊,他們借著這些年積下的威望,明里暗裡壓著這消息,斥為妖言惑眾。」

  「另一邊,卻又暗地調動人手,動靜不小。只是眼下,還未摸清他們要做什麼。」

  姜義聽罷,只是靜靜地倚在椅上,眼神卻有些飄忽。

  他比誰都清楚,太平道在做些什麼。

  前世的記憶里,那場席捲天下的黃巾之亂,便是因著種種緣由,被迫提前了起事。

  倉促出兵,籌備未足,或也是最終功敗垂成的緣由之一。

  可姜義倒是未曾想過。

  那逼得他們倉皇起勢的導火索,竟會與自家孫兒在西海煉那一爐丹藥有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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