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圖什麼
晨光破開毒瘴，盤絲嶺上空的陰雲裂了條口子。
山道上的風還在刮。
風裡血腥味淡了，草木焦糊氣也沒那麼沖了，倒多了一股子很怪的味道.
像是什麼東西熟透之後又被碾碎，爛在石頭縫裡。
吳常站在山門前的碎階上，月白法衣斜披著，腰腹以下的暗金百足插在砂石里，將身子穩住。
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身後的山谷靜得可怕。
偶爾一聲哀嚎從屍堆里鑽出來，又很快堵回去。
那些還活著的妖兵，已經不多了。
吳常目光掃過去，霧散了，山道上的景致赤裸裸攤在日光下。
來時百來號妖兵，此刻還能喘氣的，數下來攏共不過三四十個。
野豬精的獠牙斷錯了方向，插在自己前腿上。
黑豹妖的皮毛被毒霧蝕出大片潰爛，縮在崖根下抖成了篩子。
豺狼精最慘，半邊臉沾了硫磺毒煙，一隻眼珠子吊在眼眶外，拿爪子按著，吭都不敢吭。
他們大半都受了傷。
重傷的，也就只剩一口氣吊著。
可這時候，沒人敢再跑。
黃花觀山門前，老牛半靠在石獅碎塊上，一隻胳膊撐著地面，斷角處血痂糊住了半邊臉。
牛眼腫成一條縫，但他那隻還能睜的半隻眼睛盯著坡下。
七隻小蜘蛛，除了昏迷的朱橙和癱軟的綠蛛，其餘都強撐起身子，站在吳常身後兩側。
八條細腿抖得厲害，卻沒有一隻肯坐下。
她們把師兄圍在中間。
像是一片彩色的、毛茸茸的矮牆。
「咔。」
碎石滾落。
一頭沒了半截尾巴的蜥蜴精從屍堆里蠕出來。
他臉上全是血，一邊往前爬一邊朝吳常磕頭，額頭磕在石頭上，皮肉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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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仙饒命……小的們只是聽命行事……都是那蟒王……都是他……」
旁邊幾個還能動的黑豹精也掙扎著跪起來，把頭往碎石上砸。
「饒命啊上仙……」
「我們再也不敢了……」
「求上仙給條活路，做牛做馬都行……」
一時間，山道上稀稀拉拉跪下去二三十個，磕頭聲此起彼伏。
有的已經磕暈了，臉還在石頭上蹭，血染紅了一片。
小七站在吳常腳邊，忍不住往後縮了縮。
她小螯牙還咬著半截沒吐完的冰魄絲，看著滿坡跪地的妖，複眼里露出幾分不自在。
她雖是妖，卻沒見過這等場面。
吳常沒說話。
他慢慢抬起右手，擦去臉上的血。
百足划過碎石，一步一步往坡下走。
「咔噠……咔噠……」
跪在前排的妖兵把臉埋進土裡，渾身抖得骨節都在響。
吳常沒理他們。
他走到蟒王那龐大的殘軀前，停下。
那巨蟒如今縮了水。
嗜血荊棘抽乾了他的精血與妖力，原本綿延十餘丈的粗壯蛇身，此刻像被烈日曬了幾十年的乾柴。
皮包著骨頭，鱗片一塊塊翹起，漆黑色的荊棘藤蔓從他體內鑽出，像座枯萎的樹架。
但蟒王還沒死透。
左邊那顆蛇頭勉強動了一下，豎瞳里映出吳常的影子，那眼底早沒了來時的囂張，只剩無邊的恐懼。
「咯……咯……」
他喉嚨被荊棘堵著，只能發出漏風般的咯咯聲，腹部微微抽搐。
吳常在他面前蹲下來。
兩人之間只隔了一尺。
「蟒王。」
「你說，你這兩百年，修的是什麼？」
蟒王豎瞳一縮。
吳常伸手，從旁邊折斷一根細細的嗜血荊棘枝，用那枝尖輕輕撥了撥蟒王翻卷的鱗片。
「修的是妖力，奪的是血食，占的是山頭。」
「到頭來，連自己一條命都兜不住。」
「你說你圖什麼？」
蟒王嘴唇翕動，毒液從嘴角溢出來，糊滿了下頜。
吳常扔掉荊棘枝，站起身。
「想活？」
蟒王用盡最後的力氣，把右邊那顆蛇頭抬起來，往地上磕了一下。
吳常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咱們來談談。」
台階上，朱紅踉蹌著往前爬了兩步，朝他急促地叫了一聲，語調尖銳。
她是大姐，她這一叫，其餘幾個也躁動起來。
在她們那點尚不成熟的神智里，眼前這條蟒就是死敵。
這樣的仇，怎麼能留？
師姐的情緒傳染得極快。
朱黃「嘰」地一聲，黃色絨毛都炸起了，她嘴裡還殘留著毒氣彈的味道，這會兒已經在吐絲了。
小螯牙咔咔地響，隨時要衝下去咬那蟒王一口。
吳常回頭。
「朱紅。」
這一聲不重，卻帶著道門清氣的震盪，像冷水澆在七個師妹天靈蓋上。
朱紅身子一頓，伏在原地。
「你們先退下。」
吳常看見她複眼里閃亮的水光，知道她是急壞了，也氣壞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放緩。
「師兄心裡有數。」
七個師妹磨蹭了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挪回台階上。
吳常重新看向蟒王。
「你身上這荊棘，不趕緊抽出來，最多再熬半炷香。」
「不過我可以救你。」
蟒王蛇瞳猛地亮了一下。
吳常忽然低頭，一口咬破中指。
一滴血珠，暗金色，從他指尖滲出。
血脈里的東西，再怎麼洗，根子還在。
吳常攤開左手，掌心用真氣包裹住那滴毒血，半空一抓。
地上一截斷了的黑血藤飛入他手。
藤身已經乾枯發脆，可一碰到那滴毒血，整條藤裂開無數細隙，毒汁被逼了出來，混在那滴暗金毒血里。
吳常指尖一彈。
「噗。」
一縷淡青色的真火從指尖竄出。
火焰不是凡火，是御火訣里最基礎的「纏繞焰」，溫度不高，但密度極大。
吳常就著這團真火，將毒血與藤汁往中間壓。
起初發出「嗤嗤」的聲響，白煙被真火裹著上躥，散出一股子惡臭。
連吳常自己都皺了皺眉。
他咬著牙繼續壓。
毒血與藤汁在火里翻卷、乾涸、凝固。
從指甲蓋大的一灘，慢慢收縮成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烏黑硬丸。
惡臭正是從這丸子上冒出來的，濃得幾乎有形。
吳常捏著這顆東西，蹲到蟒王面前。
群妖看著，眼睛都直了。
被毒霧熏瞎的，也把腦袋拼命往前湊。
山道上的風還在刮。
風裡血腥味淡了，草木焦糊氣也沒那麼沖了，倒多了一股子很怪的味道.
像是什麼東西熟透之後又被碾碎，爛在石頭縫裡。
吳常站在山門前的碎階上，月白法衣斜披著，腰腹以下的暗金百足插在砂石里，將身子穩住。
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身後的山谷靜得可怕。
偶爾一聲哀嚎從屍堆里鑽出來，又很快堵回去。
那些還活著的妖兵，已經不多了。
吳常目光掃過去，霧散了，山道上的景致赤裸裸攤在日光下。
來時百來號妖兵，此刻還能喘氣的，數下來攏共不過三四十個。
野豬精的獠牙斷錯了方向，插在自己前腿上。
黑豹妖的皮毛被毒霧蝕出大片潰爛，縮在崖根下抖成了篩子。
豺狼精最慘，半邊臉沾了硫磺毒煙，一隻眼珠子吊在眼眶外，拿爪子按著，吭都不敢吭。
他們大半都受了傷。
重傷的，也就只剩一口氣吊著。
可這時候，沒人敢再跑。
黃花觀山門前，老牛半靠在石獅碎塊上，一隻胳膊撐著地面，斷角處血痂糊住了半邊臉。
牛眼腫成一條縫，但他那隻還能睜的半隻眼睛盯著坡下。
七隻小蜘蛛，除了昏迷的朱橙和癱軟的綠蛛，其餘都強撐起身子，站在吳常身後兩側。
八條細腿抖得厲害，卻沒有一隻肯坐下。
她們把師兄圍在中間。
像是一片彩色的、毛茸茸的矮牆。
「咔。」
碎石滾落。
一頭沒了半截尾巴的蜥蜴精從屍堆里蠕出來。
他臉上全是血，一邊往前爬一邊朝吳常磕頭，額頭磕在石頭上，皮肉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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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仙饒命……小的們只是聽命行事……都是那蟒王……都是他……」
旁邊幾個還能動的黑豹精也掙扎著跪起來，把頭往碎石上砸。
「饒命啊上仙……」
「我們再也不敢了……」
「求上仙給條活路，做牛做馬都行……」
一時間，山道上稀稀拉拉跪下去二三十個，磕頭聲此起彼伏。
有的已經磕暈了，臉還在石頭上蹭，血染紅了一片。
小七站在吳常腳邊，忍不住往後縮了縮。
她小螯牙還咬著半截沒吐完的冰魄絲，看著滿坡跪地的妖，複眼里露出幾分不自在。
她雖是妖，卻沒見過這等場面。
吳常沒說話。
他慢慢抬起右手，擦去臉上的血。
百足划過碎石，一步一步往坡下走。
「咔噠……咔噠……」
跪在前排的妖兵把臉埋進土裡，渾身抖得骨節都在響。
吳常沒理他們。
他走到蟒王那龐大的殘軀前，停下。
那巨蟒如今縮了水。
嗜血荊棘抽乾了他的精血與妖力，原本綿延十餘丈的粗壯蛇身，此刻像被烈日曬了幾十年的乾柴。
皮包著骨頭，鱗片一塊塊翹起，漆黑色的荊棘藤蔓從他體內鑽出，像座枯萎的樹架。
但蟒王還沒死透。
左邊那顆蛇頭勉強動了一下，豎瞳里映出吳常的影子，那眼底早沒了來時的囂張，只剩無邊的恐懼。
「咯……咯……」
他喉嚨被荊棘堵著，只能發出漏風般的咯咯聲，腹部微微抽搐。
吳常在他面前蹲下來。
兩人之間只隔了一尺。
「蟒王。」
「你說，你這兩百年，修的是什麼？」
蟒王豎瞳一縮。
吳常伸手，從旁邊折斷一根細細的嗜血荊棘枝，用那枝尖輕輕撥了撥蟒王翻卷的鱗片。
「修的是妖力，奪的是血食，占的是山頭。」
「到頭來，連自己一條命都兜不住。」
「你說你圖什麼？」
蟒王嘴唇翕動，毒液從嘴角溢出來，糊滿了下頜。
吳常扔掉荊棘枝，站起身。
「想活？」
蟒王用盡最後的力氣，把右邊那顆蛇頭抬起來，往地上磕了一下。
吳常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咱們來談談。」
台階上，朱紅踉蹌著往前爬了兩步，朝他急促地叫了一聲，語調尖銳。
她是大姐，她這一叫，其餘幾個也躁動起來。
在她們那點尚不成熟的神智里，眼前這條蟒就是死敵。
這樣的仇，怎麼能留？
師姐的情緒傳染得極快。
朱黃「嘰」地一聲，黃色絨毛都炸起了，她嘴裡還殘留著毒氣彈的味道，這會兒已經在吐絲了。
小螯牙咔咔地響，隨時要衝下去咬那蟒王一口。
吳常回頭。
「朱紅。」
這一聲不重，卻帶著道門清氣的震盪，像冷水澆在七個師妹天靈蓋上。
朱紅身子一頓，伏在原地。
「你們先退下。」
吳常看見她複眼里閃亮的水光，知道她是急壞了，也氣壞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放緩。
「師兄心裡有數。」
七個師妹磨蹭了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挪回台階上。
吳常重新看向蟒王。
「你身上這荊棘，不趕緊抽出來，最多再熬半炷香。」
「不過我可以救你。」
蟒王蛇瞳猛地亮了一下。
吳常忽然低頭，一口咬破中指。
一滴血珠，暗金色，從他指尖滲出。
血脈里的東西，再怎麼洗，根子還在。
吳常攤開左手，掌心用真氣包裹住那滴毒血，半空一抓。
地上一截斷了的黑血藤飛入他手。
藤身已經乾枯發脆，可一碰到那滴毒血，整條藤裂開無數細隙，毒汁被逼了出來，混在那滴暗金毒血里。
吳常指尖一彈。
「噗。」
一縷淡青色的真火從指尖竄出。
火焰不是凡火，是御火訣里最基礎的「纏繞焰」，溫度不高，但密度極大。
吳常就著這團真火，將毒血與藤汁往中間壓。
起初發出「嗤嗤」的聲響，白煙被真火裹著上躥，散出一股子惡臭。
連吳常自己都皺了皺眉。
他咬著牙繼續壓。
毒血與藤汁在火里翻卷、乾涸、凝固。
從指甲蓋大的一灘，慢慢收縮成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烏黑硬丸。
惡臭正是從這丸子上冒出來的，濃得幾乎有形。
吳常捏著這顆東西，蹲到蟒王面前。
群妖看著，眼睛都直了。
被毒霧熏瞎的，也把腦袋拼命往前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