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江水不問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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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年他路過一座城,城裡正鬧瘟疫。他散盡身上所有靈石,買了靈藥,救了半城百姓。」

  「你說,他是好人嗎?」

  阿沅又點了點頭。

  「再後來,他結了丹,有了自己的洞府。」

  「有一日他外出歸來,發現洞府被人破了禁制,他留在府中的道侶,被人殺了。」

  凌川的聲音很平靜。

  「他花了三年時間,找到了那個人,那個人也是金丹修士,修為比他高,家世比他好。」

  「殺他道侶,只是因為看上了他洞府里的一株靈藥,他道侶不肯給。」

  「再後來,那少年終於報了仇,把仇人斬殺。」

  「而且他不止殺了那人,還殺了那人的師父、家人,更以同樣的方式殺了那個人的道侶,還有他剛滿三歲的孩子!」

  屋子裡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凌川轉過頭,看著她。

  「阿沅姑娘,你說——他殺那個人的時候,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阿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說他對得起。」凌川替她說了。

  阿沅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月,聲音很輕:「不對……孩子是無辜的。」

  「是啊。」凌川說,「孩子是無辜的。」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說孩子是無辜的,是因為你心裡有一桿秤。」

  「這桿秤告訴你,大人的罪,不該禍及孩子。」

  「他的心裡也有一桿秤,他的秤告訴他,斬草要除根,血債要血償。」

  凌川放下酒杯。

  「你們倆的秤,不是同一桿。」

  「阿沅姑娘,你說得對,對得起良心的事,就是對。對不起良心的事,就是錯。」

  「可是阿沅姑娘,」他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很輕,「每個人的良心,標準是不一樣的。」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所以你看,用對錯去量人,就像用一把尺子去量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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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水有時候往東流,有時候往西流。」

  「你說它往東流是對的,往西流是錯的——可江水自己,它只是順著地勢走罷了。」

  阿沅沒有說話。

  「這世上的人,每個人都有一桿秤。」

  「秤桿上刻著的斤兩,是自己吃過的每一口飯、流過的每一滴淚、咽下去的每一口血。」

  凌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你用你的秤去量他,他是錯的。他用他的秤去量他自己,他覺得他是對的。」

  「那你們倆,誰才是對的?」

  阿沅沉默了很久。

  「那……」她的聲音有些澀,「那我們就不用去分辨對錯了嗎?」

  「不是不用。」

  凌川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最後一下。

  「是分辨完之後,別忘了問自己一句話——」

  他看著阿沅的眼睛。

  「那把尺子,是誰給你的?

  阿沅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暗金色的瞳孔。

  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坦誠。

  「那……你又是以什麼為標準?」

  凌川端起酒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我以我的道,為標準。」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我的道,是裁決。」

  「不是世俗的裁決,不是天道的裁決,是我自己的裁決。」

  「我殺的每一個人,我都問過自己——這個人,該不該殺?」

  「如果該,我就殺。如果不該,我就不殺。」

  「就這麼簡單。」

  阿沅看著他,嘴唇在抖。

  「那……那我家夫君……」

  她說不下去了,她已經猜到了什麼,只是不敢說,不願意說,不想說。

  小月從阿沅懷裡探出頭,看著凌川,那雙大眼睛裡滿是困惑。

  「叔叔,你到底見沒見過我爹爹呀?」

  凌川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見過。」

  小月的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嗎?爹爹他怎麼樣?他好不好?他什麼時候回來呀?」

  凌川沒有回答小月,他看著阿沅,那雙暗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白明遠,我見過。」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被風吹到了地上,「並且......我殺了他。」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海浪聲忽然變得很大,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用巨錘敲擊這片天地的心臟。

  阿沅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抱著小月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她的嘴唇在抖,眼睛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像是一片被狂風捲起的枯葉,隨時都會被撕碎。

  「你……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更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帶著淚。

  小月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她能感覺到母親在顫抖。

  她伸出小手,摸著阿沅的臉,奶聲奶氣地說:「娘,你怎麼了?你冷嗎?」

  阿沅沒有說話。

  她只是死死盯著凌川,盯著那張冷峻的臉,盯著那雙暗金色的瞳孔。

  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

  「你騙我。」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

  那種平靜,比任何憤怒都更讓人心悸。

  「你在騙我。」

  她搖著頭,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小月的頭髮上,一滴,兩滴,三滴。

  「明遠他答應過我的,他說他會回來的,他說這次選拔之後,他就再也不走了。」

  「他說他要陪我看著小月長大,看著小月嫁人,看著小月也生兒育女……」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一個已經聽不見的人說話。

  「他答應過我的……他答應過我的……」

  小月終於意識到有什麼不對了。

  她轉過頭,看著凌川,那雙大眼睛裡滿是憤怒。

  她不知道什麼是死亡,不知道什麼是殺戮,但她知道,眼前這個人,讓她的母親哭了。

  「壞人!」

  她掙扎著要從阿沅懷裡下來,兩條小腿在空中亂蹬,小手攥成拳頭,朝凌川揮舞。

  「你是壞人!你欺負我娘!你走!你走!」

  阿沅死死抱住她,將她按在懷裡。

  她的力氣很大,大到小月掙不開,大到小月覺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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