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河中無定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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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滾運河水洶湧,肅肅寒勁風凜冽。

  天色漸暗,秋風漸起的航通大運河的河道邊,農家婦人匆匆走向遮風的山坡。

  這是這塊兒能背住風的地方中,唯一能夠清楚望見運河的地兒,每到年節,往往會有或老或小,來此燒香祭拜三十年前,來此挖掘運河,死在這塊的民夫。

  石頭間,還有過往祭拜留下的陳舊燒痕。

  不年不節的今天,只有這個婦人一個活人在此眺望運河,或者說,眺望她三十年前,在此葬身運河的丈夫。

  望著運河出神的枯瘦婦人,臉上帶著懷念痛苦和羞愧。

  望著望著,她情不自禁心虛地側過頭,不再去看運河的方向,低頭撿起炭石。

  「嘎啦~」

  畫圈。

  而後點火,燒香。

  紙錢買得少,哪怕加了枯枝,火起後,也不好點著便宜的草香。

  小心從包袱里掏出來的貢品,只有一個雜糧餅子和兩個山間野果,但也算是香火貢品齊全。

  望著燃起的火光,感受著火里透來的暖意,婦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臉上的表情終於繃不住,眼裡的淚光在火光中動盪:

  「當家的,我,我來看你了,也來給你,賠個不是。」

  「今年年景差,交了公糧,家裡口糧都收不回來,還被村長硬收了東邊那三分地,說是抵雜役,我沒抗住,我們老陳家的田被強行收了,嗚嗚!」

  「二栓誒,家裡沒個男人太受欺負了啊!你當初怎麼就非得跟大山哥走啊!」

  「你娘,你娘在田裡新地界上轉了幾圈,回來就說她老了,沒用了,說是今天要上山去不回來了,我,我沒敢吱聲。」

  「我知道你活著的時候最孝順了,也是你娶了我我才有了活頭,但我扛不住啊,我......」

  「二栓誒,等我死了,你和娘一起打我罵我都行,我,我扛不住,我真養不活娘了啊,嗚嗚嗚嗚!」

  說到悲處的婦人痛哭流涕,哽噎得一次次失聲,望向運河時的神色,複雜得像是她的命一樣,苦為基底,百味摻雜。

  打旋的風像是在拍她的肩膀,但又到底往旁吹去,把飄出圈外的紙錢香火捲起。

  捲入漂浮在半空中的李山口鼻,被他吸食。

  生人燒紙祭先人,圈外歸予野孤魂。

  李山是婦人口中那個二栓跟著的大山哥,同時,也是葬送在這運河裡三十年的孤魂野鬼。

  三十年前,被縣尉哄騙,帶著一眾兄弟前來修築運河的李山,連同所有的兄弟,被盡皆害死在了運河。

  被尤為針對的李山,甚至連屍體都被割喉剜心,亂刀劈砍,方才拋於河中。

  下方二栓的妻子柴兒痛哭流涕,上空中的李山卻只是沉默不語地吸食著圈外的香火。

  不是他不為自己的小兄弟心痛,而是三十年了,該哭的李山都已經哭過了:

  當年被以修運河的名義騙來害死之後,剛變成鬼的時候他哭過;

  屍骨散落,魂體一次次自動潰散,又在莫名的天賦下不斷復生的時候,他也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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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為冤死鬼的弟兄們,用盡全力幫他聚攏幾份殘骸的時候,終於能以鬼活著的他也哭過;

  在此之後,友人來尋時他哭過,他娘來祭奠他的時候他哭過,兄弟們家人來的時候他也哭過;

  一個個變鬼的兄弟撐不住魂飛魄散的時候他更哭過,甚至不止一次試圖一併歸天卻又都在屍骨上復生。

  乃至於變成這運河裡唯一一個孤魂之後的夜裡,他也不止一次哀絕痛哭。

  哭自己堂堂穿越者混成了孤魂野鬼的模樣,哭帶著兄弟們送了命,哭慘慘老母無人照料,離開時的滿腔許諾成了最後的屍骨無存。

  其間種種,李山也如死去的二栓一樣,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這輩子的娘。

  他不是奪體重生,而是十六歲堪破胎中之謎。

  這輩子的娘,就是切切實實在他爹死後,苦苦拉扯著晚來得子生下的他,養活了一十六年的親娘。

  當初他被騙著前往修築運河之前,才剛剛有銀錢不久,干農活養活孩子勞累了一輩子的他娘,也才剛開始吃藥調養。

  那時候的他娘,還是有福的長壽之相,送別時笑著說是能享福了,讓他把所說的那個在修仙的仙子老婆,帶回去給她看看,她還等著給他帶孩子。

  然而,到身亡的消息傳回,他娘來河道祭奠時,身子卻單薄得如枯枝一般,風吹顯骨,如同殘燭。

  三年之中,前來祭奠的他娘,一年比一年慘澹。

  三年後,無論年節再未出現,更是在沉默中,將李山的期盼與最後的希望,變成了化不開的子欲養而親不待。

  運河滔滔,三十年湍流。

  離不開屍骨也死不掉的他,在這無盡水流間度過七千多個日夜後,再多的眼淚、痛恨、怨天尤人,也都被流水洗淨。

  曾經愛出的風頭,愛說的話,總是掛在嘴邊的修仙機會、修仙門派仙子垂青,都隨著滔滔運河的嘩啦聲沖走,留下變得沉默寂靜的李山,吸納月光,偷吃他人香火增強自身鬼魂。

  運河中越加沉默,鬼魂愈加強盛。

  吃完這一次帶著濃重情念的香火氣,李山身體中最後一絲薄弱處也變得凝實。

  「呼~!」

  打旋從地上吸走香火的旋風,瞬間暴漲數倍,而後又在他的掌控中,迅速壓回原來的大小。

  不過,地上跪著痛哭的農婦到底被驚動,雖不知是何情況,但抬眼見著香火紙錢都已燃盡,也到底最後依依不捨地念叨幾句後拿起貢品,匆匆朝著自家的方向趕回。

  臨秋白晝短,不趁著這最後的殘陽趕回去,她就只能走夜路了。

  早三十年世道就不平靜,這三十年間江河日下,哪怕距離再近,走夜路也容易遭逢歹人。

  「沙沙沙。」

  隨著腳步聲遠去,運河邊,再次只剩李山。

  魂體漂浮在空中的他,目送著農婦走遠後,便將目光轉向了夕陽的方向,等候最後那點殘陽消散。

  同時,感受著自己再次有了突破的自身鬼魂,以及變得更加清晰的附身能力。

  「夠了。」

  現在的李山,已經到了原本還得吸收一個月的月華,才能達到的境界。

  能力上應該也足夠做到,他早就想做到的那件事情了。

  無聲中,殘陽徹底消失。

  夜色籠罩間,李山朝著運河的方向走去。

  「嘩啦~嘩啦啦!」

  水聲中,一具白森森的骨架,從河底一步步走出,並在岸上與李山的鬼魂重疊在一起。

  附身的同時,鬼魂自帶的障眼法籠罩,一身長衫,面容俊秀如當年的李山,再次出現。

  時隔三十年,葬身水中並被剁成了數段的他,終於上岸。

  「咔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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