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191章
嚴崢站在土坡上，望著那座城。
鼠爺的話，他聽進去了。
陰司，藏經閣，漕運契本契，江神爺，這一連串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辦成的。
「鼠爺。」他開口。
「嗯？」
「你說的這些，我記下了。
陰司要去，江神爺要吞，本契要動，這些事，一樣一樣辦。」
鼠爺嗯了一聲，等他繼續說。
「但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辦。」
鼠爺問：「什麼事？」
嚴崢看著遠處那座牌坊，看著那三個蠕動的大字，說了一句話。
「收點利息。」
鼠爺愣了一下。
「利息？」
嚴峰點頭。
「雲鶴那老東西，在陰符宗待了這麼多年，錦雲堂上下都是他的人。
他背後還有那個玄真子，不好對付。」
「但我不打沒準備的仗。」
「既然要動他，就得先摸摸他的底。」
鼠爺問：「怎麼摸？」
嚴崢說：「那牌坊上的執念。」
鼠爺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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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
嚴崢點頭。
「那些執念，是陰符宗歷代先賢死後留下的。
雲鶴在陰符宗待了不知多少年。
那些執念里，肯定有認識他的，有跟他打過交道的，有知道他底細的。」
「抓一道出來，問一問，不就知道了？」
鼠爺沉吟了一會兒。
「想法不錯。
但那牌坊上的執念，是鎮守山門的。你一動它們，陰符宗的人就會知道。」
嚴崢說：「所以得悄悄地動。」
鼠爺問：「怎麼悄悄動？」
嚴峰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心。
手心裡，那朵八瓣道花，若隱若現。
「我有一門神通，可以身外化身。」
鼠爺一愣。
「你什麼時候會的？」
嚴崢胡扯：「殺了煉獄之後，我悟出來的。」
「他的道，是以眾生之苦，煉己身之道。
我煉化了他的鬼王丹，就悟出了一門神通。」
「這神通，能以我的道，分出一道影子。
那影子，可以變化萬千。
但只有一個時辰的壽數。」
「一個時辰之後，影子就散了，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
鼠爺聽完，嘖嘖稱奇。
「好！好一門神通！你這是要把煉獄的道，用在刀刃上。」
嚴崢點頭。
「讓影子去勾那牌坊上的執念，勾出一道，就帶回來。
就算驚動了陰符宗的人，他們追查起來，也只會查到那道散了的影子，查不到我身上「」
。
鼠爺說：「妙！就這麼辦！」
嚴峰卻沒有立刻動手。
他轉過身，看向來時的方向。
那裡，霧氣重重，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在那片霧氣深處，有一條江。
江邊有一個碼頭，碼頭上有一座木樓。
引魂渡。
馬爺。
李九，胡貴，牛石頭，祥子。
那些力役，那些船工，那些商戶，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他們都在那兒，等著他回去。
嚴崢看了一會兒。
「鼠爺，你說，我要是把這利息收了，能拿回去給馬爺看嗎？」
鼠爺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給馬爺一個交代？」
嚴崢點頭。
「他等了六十年。他兒子死了六十年。他把那份執念，傳給了我。」
「我答應過他，要替他討一個交代。」
「我不能讓他空等。」
鼠爺嘆了口氣。
「小子，你這心思，老祖我懂。」
「但你想過沒有，馬爺要的交代，是什麼？」
嚴崢說：「雲鶴的命。」
鼠爺說：「對啊。
雲鶴的命。不是一道執念，不是一點利息，是雲鶴那老東西的命。」
「你拿一道執念回去，跟馬爺說，這是利息，你先收著，雲鶴的命，我慢慢取，他會怎麼想？」
鼠爺繼續說：「他會高興嗎？會覺得你有心了？
會覺得你把他兒子的事放在心上了？」
「不會。」
「他只會想，阿崢在幹什麼？
阿崢怎麼不直接去殺了雲鶴？阿崢是不是怕了？」
「他那六十年，等的是一個結果，不是一個過程。」
嚴崢沉默。
鼠爺說得對。
馬爺要的，是雲鶴的命。
不是什麼利息，不是什麼交代，是那條命。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六十年了，他等的就是那一刀。
可嚴崢現在，還不能砍那一刀。
雲鶴背後有玄真子，玄真子背後有整個陰符宗。
他一個人，再強，也強不過一個宗門的底蘊。
他得一步一步來。
先摸清底細，再找破綻，再尋機會，再下刀子。
可這些，馬爺能懂嗎？
嚴崢不確定。
他記得的是，馬爺那雙眼睛，每次看他，都帶著光。
那光是希望。
是六十年積攢下來的，沉甸甸的希望。
他不能讓那光滅了。
鼠爺見他不說話，又嘆了口氣。
「小子，老祖我知道你想什麼。」
「你想給馬爺一個交代，讓他知道你一直在辦事，沒閒著。」
「但你得想清楚，這個交代，怎麼給。」
嚴崢問：「怎麼給？」
鼠爺說：「你得讓他看見。」
嚴崢眉頭微微一皺。
「看見？」
鼠爺說：「對。看見。」
「不是聽你說，是你讓他親眼看見。」
「你回去的時候，把那道執念帶回去，擺在馬爺面前。」
「讓他看看，那就是陰符宗的東西，那就是雲鶴待的地方，那就是你要對付的人。」
「讓他親眼看見，那些東西，有多邪，有多惡，有多該殺。」
「他看見了，就懂了。」
嚴崢若有所思。
鼠爺繼續說：「馬爺是個明白人。他在碼頭上活了六十年，什麼沒見過？」
「他不需要你給他講道理，他只需要你給他看證據。」
「他就知道，你不是在拖延，你是在準備。」
嚴崢點了點頭。
「好。就這麼辦。」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座城。
「現在，先收利息。」
說完，他閉上眼。
識海深處，那朵八瓣道花，緩緩旋轉。
他心念一動，那第八瓣花瓣上，湧出一股黑光。
黑光從識海深處湧出，順著他體內的經脈，流遍全身。
最後，從眉心處湧出，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凝聚成形。
一個人形。
那是一個老人。
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眉眼泛起一股陰鷙之氣。
雲鶴。
鼠爺在皮囊里嘖嘖稱奇。
嚴崢沒理他，只是看著那道影子。
影子開口了。
聲音也跟雲鶴一模一樣。
「我去。」
嚴崢點頭。
「一個時辰。」
影子點頭。
「夠了。」
說完，影子轉身，往那座城走去。
嚴崢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影子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霧氣里。
然後，他盤腿坐下，閉上眼。
識海里，多了一道聯繫。
那道聯繫，連著那道影子。
他能看見影子看見的，聽見影子聽見的，感覺到影子感覺到的。
就像自己親身前往。
影子走進霧氣。
霧氣很濃，濃得化不開。
但影子走得很穩。
因為它知道，這些霧氣，只是陰世最常見的霧，沒有危險。
走了一會兒，霧氣漸漸淡了。
那座石頭牌坊，越來越清晰。
那三個蠕動的大字，陰符宗，越來越刺眼。
影子在牌坊外三丈的地方，停下來。
它抬頭看著那三個字。
那些筆畫裡的東西，還在動。
影子靜靜地看著。
它在等一個機會。
牌坊上的執念，不是隨便就能勾的。
它們被困在那三個字里，日日夜夜，掙扎嘶喊，卻出不來。
但偶爾，會有一兩道執念，掙扎得太過用力，從字里探出一絲。
只是一絲，不是全部。
但就是那一絲，也足夠讓它們透一口氣。
影子等的，就是那一絲。
它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半盞茶。
一炷香。
又過了半炷香。
終於。
那三個字里，最左邊那個陰字，筆畫突然劇烈蠕動起來。
有什麼東西，從筆畫裡往外鑽。
先是幾根頭髮，然後是半張臉。
那張臉，是個老人。
滿臉皺紋，鬚髮皆白，眼窩深陷，眼珠子是渾濁的灰白色。
他張著嘴，無聲地嘶喊。
但影子能感覺到，那股絕望。
被困了不知多少年，出不去，死不了。
只能在那三個字里，日日夜夜，一遍一遍地重複死前那一刻的痛苦。
這是執念的宿命。
也是陰符宗的規矩。
那個老人的臉，越伸越長，從筆畫裡探出半個腦袋。
他在掙扎。
拼命地掙扎。
想要從那三個字里掙脫出來。
但掙不脫。
那三個字，像一座牢，把他死死困住。
他只能探出半個腦袋，一根脖子，幾根頭髮。
然後，就再也動不了了。
影子看著那張臉，心裡清楚，這是機會。
於是。
它抬起手，朝那張臉抓去。
抓那根探出來的頭髮。
那根頭髮，是老人從筆畫裡探出來的唯一實體。
它抓著那根頭髮，往外一拉。
老人被拉出來一寸。
又一拉，又一寸。
再一拉，再一寸。
老人的臉，越來越痛苦。
那張嘴，張得越來越大，那無聲的嘶喊，越來越劇烈。
但影子不管。
它只是一下一下地拉，把那根頭髮，往外拉。
終於。
「啵！」
老人的腦袋，被從那三個字里拉了出來。
緊接著，是脖子到雙腳。
一個完整的老人，站在影子面前。
他渾身透明，像一團霧氣凝成的。
他站在那兒，看著影子，眼神里滿是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來的。
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他只是站在那兒，呆呆地看著影子。
影子開口了。
「跟我走。」
老人沒有反應。
影子又說了一遍。
「跟我走。」
老人還是沒有反應。
影子眉頭微微一皺。
它抬起手，在老人眼前晃了晃。
老人的眼珠子，跟著那隻手，轉了一下。
有反應了。
影子轉身，往霧氣里走。
走幾步，回頭看一眼。
老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影子又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
老人還是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影子停下腳步，走回去，站在老人面前。
它看著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什麼也沒有。
影子想了想，抬起手，按在老人額頭上。
它把一絲靈力，渡進老人體內。
那一絲靈力，是嚴崢的道。
長生的道。
溫潤的，暖洋洋的。
老人的眼睛，突然有了微弱的光。
他看著影子，嘴唇動了動。
「你————你是誰？」
影子說：「救你的人。」
老人愣了一下。
「救我？」
影子點頭。
「我把你從那裡面救出來的。」
老人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牌坊，看著那三個蠕動的大字，渾身一顫。
他想起來了。
他叫周伯言。
陰符宗第七十三代內門弟子。
真人境。
死了八百年。
死後，按規矩，被煉成執念，鎮守山門。
在那三個字里，困了八百年。
八百年，日日夜夜，重複死前那一刻的痛苦。
被仇人一劍穿心。
那種疼，疼了八百年。
他以為自己會永遠困在那兒，永遠出不來。
但現在，他出來了。
他看著影子，嘴唇抖得厲害。
「你————你真的救了我？」
影子點頭。
老人突然跪下來，磕頭。
「恩人！恩人！」
他磕得很用力，一下一下，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影子沒有攔他。
等他磕完了，才開口。
「跟我走。」
話音落下，老人沒有猶豫。
他爬起來，跟在影子身後，往霧氣里走。
兩人走進霧氣。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一道人影。
那人盤腿坐在地上，閉著眼。
影子走到那人面前，停下來。
然後，影子開始消散。
從頭開始，一點一點化成光點，飄散在空中。
老人看著那些光點，愣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救他的人，怎麼散了？
他還沒想明白，盤腿坐著的那人，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看著老人，開口說了一句話。
「周伯言？」
老人渾身一震。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嚴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那道影子，看到了。」
老人看著嚴崢，眼神里滿是驚疑。
「你————你是————」
嚴崢說：「救你的人。」
老人沉默。
他看著嚴崢，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什麼也看不出來。
這個人，太年輕了。
看著二十出頭，身上的氣息，卻是真人境。
而且，那道花的氣息，濃得嚇人。
比他當年見過的那些老怪物，還要濃。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到底是什麼人？」
嚴崢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老人，說了一句話。
「周伯言，你想不想解脫？」
老人愣了一下。
「解脫？」
嚴崢點頭。
「你被困了八百年，日日夜夜重複死前那一刻的痛苦。你想不想不再疼？
老人的眼神，變了。
他看著嚴崢，嘴唇抖得厲害。
「你————你能讓我解脫？」
嚴崢點頭。
「我能。」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你想要什麼？」
嚴崢看著他，眼神依舊平靜。
「我想要你腦子裡那些東西。」
老人問：「什麼東西？」
嚴崢說：「陰符宗的事。」
「你在陰符宗待了多少年，認識多少人，知道多少秘密，全告訴我。」
「說完了，我送你走。」
嚴崢站在土坡上，望著那座城。
鼠爺的話，他聽進去了。
陰司，藏經閣，漕運契本契，江神爺，這一連串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辦成的。
「鼠爺。」他開口。
「嗯？」
「你說的這些，我記下了。
陰司要去，江神爺要吞，本契要動，這些事，一樣一樣辦。」
鼠爺嗯了一聲，等他繼續說。
「但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辦。」
鼠爺問：「什麼事？」
嚴崢看著遠處那座牌坊，看著那三個蠕動的大字，說了一句話。
「收點利息。」
鼠爺愣了一下。
「利息？」
嚴峰點頭。
「雲鶴那老東西，在陰符宗待了這麼多年，錦雲堂上下都是他的人。
他背後還有那個玄真子，不好對付。」
「但我不打沒準備的仗。」
「既然要動他，就得先摸摸他的底。」
鼠爺問：「怎麼摸？」
嚴崢說：「那牌坊上的執念。」
鼠爺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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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
嚴崢點頭。
「那些執念，是陰符宗歷代先賢死後留下的。
雲鶴在陰符宗待了不知多少年。
那些執念里，肯定有認識他的，有跟他打過交道的，有知道他底細的。」
「抓一道出來，問一問，不就知道了？」
鼠爺沉吟了一會兒。
「想法不錯。
但那牌坊上的執念，是鎮守山門的。你一動它們，陰符宗的人就會知道。」
嚴崢說：「所以得悄悄地動。」
鼠爺問：「怎麼悄悄動？」
嚴峰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心。
手心裡，那朵八瓣道花，若隱若現。
「我有一門神通，可以身外化身。」
鼠爺一愣。
「你什麼時候會的？」
嚴崢胡扯：「殺了煉獄之後，我悟出來的。」
「他的道，是以眾生之苦，煉己身之道。
我煉化了他的鬼王丹，就悟出了一門神通。」
「這神通，能以我的道，分出一道影子。
那影子，可以變化萬千。
但只有一個時辰的壽數。」
「一個時辰之後，影子就散了，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
鼠爺聽完，嘖嘖稱奇。
「好！好一門神通！你這是要把煉獄的道，用在刀刃上。」
嚴崢點頭。
「讓影子去勾那牌坊上的執念，勾出一道，就帶回來。
就算驚動了陰符宗的人，他們追查起來，也只會查到那道散了的影子，查不到我身上「」
。
鼠爺說：「妙！就這麼辦！」
嚴峰卻沒有立刻動手。
他轉過身，看向來時的方向。
那裡，霧氣重重，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在那片霧氣深處，有一條江。
江邊有一個碼頭，碼頭上有一座木樓。
引魂渡。
馬爺。
李九，胡貴，牛石頭，祥子。
那些力役，那些船工，那些商戶，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他們都在那兒，等著他回去。
嚴崢看了一會兒。
「鼠爺，你說，我要是把這利息收了，能拿回去給馬爺看嗎？」
鼠爺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給馬爺一個交代？」
嚴崢點頭。
「他等了六十年。他兒子死了六十年。他把那份執念，傳給了我。」
「我答應過他，要替他討一個交代。」
「我不能讓他空等。」
鼠爺嘆了口氣。
「小子，你這心思，老祖我懂。」
「但你想過沒有，馬爺要的交代，是什麼？」
嚴崢說：「雲鶴的命。」
鼠爺說：「對啊。
雲鶴的命。不是一道執念，不是一點利息，是雲鶴那老東西的命。」
「你拿一道執念回去，跟馬爺說，這是利息，你先收著，雲鶴的命，我慢慢取，他會怎麼想？」
鼠爺繼續說：「他會高興嗎？會覺得你有心了？
會覺得你把他兒子的事放在心上了？」
「不會。」
「他只會想，阿崢在幹什麼？
阿崢怎麼不直接去殺了雲鶴？阿崢是不是怕了？」
「他那六十年，等的是一個結果，不是一個過程。」
嚴崢沉默。
鼠爺說得對。
馬爺要的，是雲鶴的命。
不是什麼利息，不是什麼交代，是那條命。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六十年了，他等的就是那一刀。
可嚴崢現在，還不能砍那一刀。
雲鶴背後有玄真子，玄真子背後有整個陰符宗。
他一個人，再強，也強不過一個宗門的底蘊。
他得一步一步來。
先摸清底細，再找破綻，再尋機會，再下刀子。
可這些，馬爺能懂嗎？
嚴崢不確定。
他記得的是，馬爺那雙眼睛，每次看他，都帶著光。
那光是希望。
是六十年積攢下來的，沉甸甸的希望。
他不能讓那光滅了。
鼠爺見他不說話，又嘆了口氣。
「小子，老祖我知道你想什麼。」
「你想給馬爺一個交代，讓他知道你一直在辦事，沒閒著。」
「但你得想清楚，這個交代，怎麼給。」
嚴崢問：「怎麼給？」
鼠爺說：「你得讓他看見。」
嚴崢眉頭微微一皺。
「看見？」
鼠爺說：「對。看見。」
「不是聽你說，是你讓他親眼看見。」
「你回去的時候，把那道執念帶回去，擺在馬爺面前。」
「讓他看看，那就是陰符宗的東西，那就是雲鶴待的地方，那就是你要對付的人。」
「讓他親眼看見，那些東西，有多邪，有多惡，有多該殺。」
「他看見了，就懂了。」
嚴崢若有所思。
鼠爺繼續說：「馬爺是個明白人。他在碼頭上活了六十年，什麼沒見過？」
「他不需要你給他講道理，他只需要你給他看證據。」
「他就知道，你不是在拖延，你是在準備。」
嚴崢點了點頭。
「好。就這麼辦。」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座城。
「現在，先收利息。」
說完，他閉上眼。
識海深處，那朵八瓣道花，緩緩旋轉。
他心念一動，那第八瓣花瓣上，湧出一股黑光。
黑光從識海深處湧出，順著他體內的經脈，流遍全身。
最後，從眉心處湧出，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凝聚成形。
一個人形。
那是一個老人。
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眉眼泛起一股陰鷙之氣。
雲鶴。
鼠爺在皮囊里嘖嘖稱奇。
嚴崢沒理他，只是看著那道影子。
影子開口了。
聲音也跟雲鶴一模一樣。
「我去。」
嚴崢點頭。
「一個時辰。」
影子點頭。
「夠了。」
說完，影子轉身，往那座城走去。
嚴崢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影子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霧氣里。
然後，他盤腿坐下，閉上眼。
識海里，多了一道聯繫。
那道聯繫，連著那道影子。
他能看見影子看見的，聽見影子聽見的，感覺到影子感覺到的。
就像自己親身前往。
影子走進霧氣。
霧氣很濃，濃得化不開。
但影子走得很穩。
因為它知道，這些霧氣，只是陰世最常見的霧，沒有危險。
走了一會兒，霧氣漸漸淡了。
那座石頭牌坊，越來越清晰。
那三個蠕動的大字，陰符宗，越來越刺眼。
影子在牌坊外三丈的地方，停下來。
它抬頭看著那三個字。
那些筆畫裡的東西，還在動。
影子靜靜地看著。
它在等一個機會。
牌坊上的執念，不是隨便就能勾的。
它們被困在那三個字里，日日夜夜，掙扎嘶喊，卻出不來。
但偶爾，會有一兩道執念，掙扎得太過用力，從字里探出一絲。
只是一絲，不是全部。
但就是那一絲，也足夠讓它們透一口氣。
影子等的，就是那一絲。
它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半盞茶。
一炷香。
又過了半炷香。
終於。
那三個字里，最左邊那個陰字，筆畫突然劇烈蠕動起來。
有什麼東西，從筆畫裡往外鑽。
先是幾根頭髮，然後是半張臉。
那張臉，是個老人。
滿臉皺紋，鬚髮皆白，眼窩深陷，眼珠子是渾濁的灰白色。
他張著嘴，無聲地嘶喊。
但影子能感覺到，那股絕望。
被困了不知多少年，出不去，死不了。
只能在那三個字里，日日夜夜，一遍一遍地重複死前那一刻的痛苦。
這是執念的宿命。
也是陰符宗的規矩。
那個老人的臉，越伸越長，從筆畫裡探出半個腦袋。
他在掙扎。
拼命地掙扎。
想要從那三個字里掙脫出來。
但掙不脫。
那三個字，像一座牢，把他死死困住。
他只能探出半個腦袋，一根脖子，幾根頭髮。
然後，就再也動不了了。
影子看著那張臉，心裡清楚，這是機會。
於是。
它抬起手，朝那張臉抓去。
抓那根探出來的頭髮。
那根頭髮，是老人從筆畫裡探出來的唯一實體。
它抓著那根頭髮，往外一拉。
老人被拉出來一寸。
又一拉，又一寸。
再一拉，再一寸。
老人的臉，越來越痛苦。
那張嘴，張得越來越大，那無聲的嘶喊，越來越劇烈。
但影子不管。
它只是一下一下地拉，把那根頭髮，往外拉。
終於。
「啵！」
老人的腦袋，被從那三個字里拉了出來。
緊接著，是脖子到雙腳。
一個完整的老人，站在影子面前。
他渾身透明，像一團霧氣凝成的。
他站在那兒，看著影子，眼神里滿是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來的。
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他只是站在那兒，呆呆地看著影子。
影子開口了。
「跟我走。」
老人沒有反應。
影子又說了一遍。
「跟我走。」
老人還是沒有反應。
影子眉頭微微一皺。
它抬起手，在老人眼前晃了晃。
老人的眼珠子，跟著那隻手，轉了一下。
有反應了。
影子轉身，往霧氣里走。
走幾步，回頭看一眼。
老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影子又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
老人還是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影子停下腳步，走回去，站在老人面前。
它看著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什麼也沒有。
影子想了想，抬起手，按在老人額頭上。
它把一絲靈力，渡進老人體內。
那一絲靈力，是嚴崢的道。
長生的道。
溫潤的，暖洋洋的。
老人的眼睛，突然有了微弱的光。
他看著影子，嘴唇動了動。
「你————你是誰？」
影子說：「救你的人。」
老人愣了一下。
「救我？」
影子點頭。
「我把你從那裡面救出來的。」
老人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牌坊，看著那三個蠕動的大字，渾身一顫。
他想起來了。
他叫周伯言。
陰符宗第七十三代內門弟子。
真人境。
死了八百年。
死後，按規矩，被煉成執念，鎮守山門。
在那三個字里，困了八百年。
八百年，日日夜夜，重複死前那一刻的痛苦。
被仇人一劍穿心。
那種疼，疼了八百年。
他以為自己會永遠困在那兒，永遠出不來。
但現在，他出來了。
他看著影子，嘴唇抖得厲害。
「你————你真的救了我？」
影子點頭。
老人突然跪下來，磕頭。
「恩人！恩人！」
他磕得很用力，一下一下，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影子沒有攔他。
等他磕完了，才開口。
「跟我走。」
話音落下，老人沒有猶豫。
他爬起來，跟在影子身後，往霧氣里走。
兩人走進霧氣。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一道人影。
那人盤腿坐在地上，閉著眼。
影子走到那人面前，停下來。
然後，影子開始消散。
從頭開始，一點一點化成光點，飄散在空中。
老人看著那些光點，愣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救他的人，怎麼散了？
他還沒想明白，盤腿坐著的那人，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看著老人，開口說了一句話。
「周伯言？」
老人渾身一震。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嚴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那道影子，看到了。」
老人看著嚴崢，眼神里滿是驚疑。
「你————你是————」
嚴崢說：「救你的人。」
老人沉默。
他看著嚴崢，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什麼也看不出來。
這個人，太年輕了。
看著二十出頭，身上的氣息，卻是真人境。
而且，那道花的氣息，濃得嚇人。
比他當年見過的那些老怪物，還要濃。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到底是什麼人？」
嚴崢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老人，說了一句話。
「周伯言，你想不想解脫？」
老人愣了一下。
「解脫？」
嚴崢點頭。
「你被困了八百年，日日夜夜重複死前那一刻的痛苦。你想不想不再疼？
老人的眼神，變了。
他看著嚴崢，嘴唇抖得厲害。
「你————你能讓我解脫？」
嚴崢點頭。
「我能。」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你想要什麼？」
嚴崢看著他，眼神依舊平靜。
「我想要你腦子裡那些東西。」
老人問：「什麼東西？」
嚴崢說：「陰符宗的事。」
「你在陰符宗待了多少年，認識多少人，知道多少秘密，全告訴我。」
「說完了，我送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