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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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章

  此後數日,碼頭上一片風平浪靜。

  阿木沒再來,陳長老也沒再來。

  那些江里上岸的東西,也消停了。

  碼頭上的人都說,是嚴碼主鎮住了它們。

  有人說,那天晚上,嚴碼主站在碼頭上,跟一個老頭鬥法。

  鬥了整整一夜。

  那老頭是陰符宗的長老,七十三歲了,在通幽境卡了二十年。

  他用了五樣東西,一樣比一樣厲害。

  但嚴碼主站在那兒,動都沒動,就破了。

  破了之後,那老頭跪下磕頭,磕了九個,認輸走了。

  這事傳得邪乎,越傳越玄。

  有人說那老頭是道種境,有人說那老頭是半步大修,還有說是仙人的。

  但嚴崢沒解釋,碼頭上的人也不敢問。

  只是每次看見他,眼神都不一樣了。

  嚴崢不在意這些。

  他這幾日,大多數時間都在引魂渡二樓靜坐。

  那一夜與陳長老鬥法,他看似輕鬆,實則收穫極大。

  陳長老那五行石,雖說路數走偏了,但畢竟是二十年心血。

  那江心重水,是陰水中的極品。

  那墳頭陰土,是從七十二座老墳里一捧一捧挖出來的。

  那沉船陰木,是江底沉了百年的老船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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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殉葬金器,是從古墓里盜出來的,被死人含在嘴裡養了幾百年。

  那人骨磷火,更是陰火中的至陰之物。

  五樣東西,都蘊含有深厚道蘊。

  嚴崢靜坐之時,能感覺到,那些東西殘留的氣息,正在體內慢慢化開。

  化成了最純粹的五行之力,化成了對五行之理的更深理解。

  這個過程,比嚴崢預想的要快。

  第三天的時候,他就感覺到,自己的修為,從七成,邁入了八成。

  第五天,又邁入了九成。

  第七天夜裡,嚴崢坐在窗邊,看著江面。

  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突然有一種感覺。

  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就像一個人,站在山頂上,看著腳下的雲海。

  雲海翻湧,看不清底下是什麼。

  但他清楚,再往前邁一步,就能踏破那層雲,看見底下的東西。

  那種感覺,很清晰。

  清晰到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層雲有多厚。

  一指厚。

  就那麼薄薄的一層。

  邁過去,就是十成。

  嚴崢閉上眼,靜坐。

  這一坐,就是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太陽從江面上升起來的時候,嚴崢睜開了眼。

  他的眼神,比之前更清澈了。

  清澈得像一汪深潭,一眼看不到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那輪初升的日頭。

  他看了一會兒。

  轉身,下樓。

  樓下,李九正在門口站著,見他下來,忙迎上去。

  「阿崢,早飯備好了。」

  嚴崢點點頭,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擺著一碗肉粥,幾個肉包子。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著。

  李九站在一邊,看著他。

  他看著嚴崢,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但具體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

  就是覺得,嚴崢今天,跟昨天不一樣了。

  氣色好。

  精神好。

  整個人,像是年輕了幾歲。

  李九忍不住問了一句。

  「阿崢,你今天————好像不一樣了?」

  嚴崢抬頭看他。

  「哪裡不一樣?」

  李九想了想。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你身上,好像有光。」

  嚴崢笑了。

  「日光。」

  李九搖搖頭。

  「不是那種光。是說不清。反正就是覺得,你身上有光。」

  嚴崢吃完早飯,放下筷子,站起身。

  「九哥,我去樓上靜坐。有事叫我。」

  李九點頭。

  「好。」

  嚴峰上樓,回到屋裡。

  關上門。

  他在窗邊坐下,閉上眼。

  體內,五行靈力奔流不息,循環往復。

  那是一種圓滿的感覺。

  圓融,通透,無滯無礙。

  道種十成,徹徹底底。

  嚴崢睜開眼,開口道:「鼠爺。」

  灰撲撲的小皮囊,動了一下。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又怎麼了?」


  皮囊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那隻老鼠,從裡頭探出頭來。

  兩顆綠豆大的小眼睛,盯著嚴崢,眨巴眨巴。

  「十成?」

  嚴峰點頭。

  鼠鼠盯著他看了半天。

  然後,它從皮囊里爬出來,跳到桌上。

  繞著嚴崢走了三圈。

  走完,它停下來,抬起頭,看著他。

  「你小子,怎麼做到的?」

  嚴崢說:「那晚陳長老來,用了五行石。」

  鼠鼠問:「就是那個陰符宗的老頭?」

  嚴崢點頭。

  鼠鼠說:「他用五行石,你破了他,然後那道蘊,被你化了?」

  嚴崢說:「是。」

  鼠鼠聽了,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嘆了口氣。

  「你小子,真是走運。」

  「那五行石,雖說路數偏了,但裡頭蘊含的道蘊,是真的。二十年心血,全便宜你了。」

  嚴崢點點頭。

  鼠鼠看著他,又說了一句。

  「十成了,接下來,該想下一步了。」

  嚴崢問:「道種之上,是什麼?」

  鼠鼠說:「大修。」

  嚴崢問:「大修,只是一個代稱?」

  鼠鼠點頭。

  「是。道種之上,統稱大修。但真正的境界,不叫大修。」

  嚴崢等著它下文。

  鼠鼠說:「修行這條路,分好幾家。」

  「釋家,儒家,道家,還有雜家。

  每一家,對境界的稱呼,都不一樣。」

  嚴崢問:「有什麼區別?」

  鼠鼠想了想,說:「這麼說吧,釋家,修的是心。求的是解脫。」

  「他們修到道種之上,叫舍利境。再往上,是金剛羅漢。

  羅漢往上,叫菩薩境。

  最後,叫佛。」

  「舍利,你知道吧?就是高僧圓寂之後,燒出來的那種珠子。」

  「舍利境,就是說,修行人的心,已經修成了舍利子。堅硬,通透,不壞。」

  嚴崢聽著,若有所思。

  鼠鼠繼續說:「儒家,修的是理。求的是明理。」

  「他們修到道種之上,叫立言境。

  再往上,叫立功立德境。

  最後,叫聖人。」

  「立言,就是說,說出來的話,能成為經典,流傳後世。一言而為天下法。」

  「立功,就是說,做的事,能造福天下,利在千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立德,就是說,他的德行,能成為天下人的榜樣。德配天地,萬世師表。」

  嚴崢問:「道家呢?」

  鼠鼠說:」道家,修的是道。求的是長生。」

  「他們修到道種之上,叫真人境。

  再往上,叫天師境。

  之後,叫真君境。

  再之後是天尊帝君。最後,叫道祖。」

  「真人,就是說,他已經明白了道的真諦,返璞歸真,與道合真。」

  「天師,就是說,他能代天行化,為人間除妖降魔,護持正道。」

  「真君,就是說,他已經修成了真身,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光。」

  嚴崢聽著,又問了一句。

  「那雜家呢?」

  鼠鼠嗤笑一聲。

  「雜家,就是什麼都修一點的。釋儒道,哪家的東西都學,哪家的都不精。」

  「他們修到道種之上,就叫大修。再往上,叫宗師。再往上,叫大宗師。」

  「沒什麼講究,就是修得雜,叫得也雜。」

  嚴崢點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

  「鼠爺,我修的《長春訣》,是哪一家的?」

  鼠鼠說:「道家。」

  嚴崢一愣。

  「道家?」

  鼠鼠點頭。

  「《長生訣》,是道家的功法。而且是道家正宗。」

  「你知道這功法的名字,是怎麼來的嗎?」

  嚴崢搖頭。

  鼠鼠說:「長生,就是長春。

  春,是萬物生長的季節。

  長生,就是永遠像春天一樣,萬物生長,生生不息。」

  「這門功法,講究的是,先讓自己的生機,像春天一樣旺盛。

  然後,用這股生機,去滋養萬物。萬物得了滋養,反過來,又滋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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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叫長生帶動後長生。」

  嚴崢聽著,眼神漸漸亮起來。

  「鼠爺,這功法的道理,是誰想出來的?」

  鼠鼠說:「不知道。反正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

  「我聽說,創這門功法的人,是個道士。

  那道士,在山上住了三百年,天天種樹。」

  「他種一棵,活一棵。種一百棵,活一百棵。種一萬棵,活一萬棵。」

  「後來,他住的那座山,變成了一片森林。

  那森林裡,鳥獸蟲魚,花草樹木,都活得特別好。」

  「那道士,就坐在森林裡,天天看著它們。看著看著,他就明白了。」

  「明白了什麼?」

  鼠鼠說:「明白了,萬物有靈。」

  「樹草鳥獸,都有靈。它們的靈,跟他的靈,是相通的。」

  「他滋養它們,它們也滋養他。他幫它們活,它們也幫他活。」

  「後來,那道士,就成了仙人。」

  嚴崢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在碼頭上的經歷。

  力役船工,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他庇護他們,他們信任他。

  他幫他們解決麻煩,他們幫他做事。

  這不也是一種滋養嗎?

  他滋養碼頭,碼頭也滋養他。

  他庇護這些人,這些人也庇護他。

  這就是先長生,帶動後長生。

  「鼠爺,多謝指點。」

  鼠鼠擺擺爪子。

  「少來。老祖我只是告訴你一些舊事,沒指點你什麼。」

  「修行這條路,得自己走。別人說的,都是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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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崢點點頭。

  他想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

  「鼠爺,道種之上,道家真人境,要怎麼修?」

  鼠鼠說:「不知道。」

  嚴崢一愣。

  鼠鼠說:「老祖我又沒修到過真人境,我怎麼知道?」

  「不過,我倒是聽說過一些。」

  嚴崢等著。

  鼠鼠說:「真人境,講究的是返璞歸真。」

  「什麼叫返璞歸真?

  就是把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都去掉。剩下的,就是真的。」

  嚴崢聽著,若有所思。

  鼠鼠接著說:「你現在的道種,是種在祖竅識海里的。

  用神魂日夜溫養,讓它生根發芽。」

  「到了真人境,那顆種子,就該開花了。

  嚴崢問:「開花?」

  鼠鼠點頭。

  「開花。開出一朵花來。那朵花,叫道花。」

  「道花開了,你的道,就真正成形了。」

  「道種境,是道的種子。真人境,是道的花開。」

  嚴崢聽著,眼神漸漸亮起來。

  他想起自己這些日子的修煉。

  從鍛體,到通幽,到道種。

  一步一步,像種下一顆種子,澆水,施肥,讓它發芽。

  現在,種子發芽了,長成了小苗。

  接下來,就是讓這小苗,慢慢長大,開花結果。

  鼠鼠看著他的眼神,又說了一句。

  「不過,你也別想太遠。真人境,沒那麼容易。」

  「陰世這麼大,道種境的人,成千上萬。

  但能修到真人境的,一百個裡頭,未必有一個。

  嚴崢點點頭。

  「我知道。」

  鼠鼠說:「你知道就好。」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想真人境怎麼修。是把眼下的事,辦好。」

  嚴崢問:「什麼事?」

  鼠鼠說:「那個雲鶴的事。」

  嚴崢的眼神,微微一凝。

  鼠鼠說:「小馬那兒子,死了幾十年。

  你在碼頭上,受了恩惠,就得給小馬一個交代。」

  「這是道義。」

  「修行人,要是連道義都沒了,還修什麼道?」

  嚴崢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鼠爺說得是。」

  鼠鼠看了他一眼,又說了一句。

  「還有,那個陰符宗,沒那麼簡單。」

  「那天晚上來的那個陳長老,只是外門的。

  他背後,還有內門。內門背後,還有長老院。長老院上頭,還有宗主。」

  「你放他走,他欠你一個人情。但其他人,未必欠你人情。」

  嚴崢點頭。

  「我知道。」

  鼠鼠說:「你知道就好。」

  「那個雲鶴,是錦雲堂的長老。

  錦雲堂,是陰符宗三大堂之一,專管外門事務的。

  他在陰符宗的地位,比陳長老高。」

  「你要動他,就得想清楚,動了之後,會有什麼後果。」

  嚴崢說:「我想過了。」

  鼠鼠問:「想清楚了?」

  嚴崢點頭。

  「想清楚了。」

  鼠鼠笑了,笑得有些古怪。

  「你小子,倒是有膽。」

  嚴崢說:「有些事,不能不做。」

  鼠鼠點點頭。

  「行。那你就去做。」

  「老祖我,就在這皮囊里,看著你做。」

  說完,它打了個哈欠,鑽進皮囊里。

  嚴崢說了兩個字。

  「雲鶴。」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在這屋裡,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皮囊里,鼠鼠的聲音傳出來。

  「怎麼?現在就想去?」

  嚴崢搖搖頭。

  「不急。等幾天。」

  鼠鼠問:「等什麼?」

  嚴崢說:「等一個人。」

  鼠鼠問:「等誰?」

  嚴崢沒回答。

  三天後,那個人來了。

  是陰符宗的一個人傀,陳長老煉製的。

  他看著引魂渡二樓,喊了一聲。

  「嚴碼主,陰符宗陳人傀,求見。」

  李九從屋裡跑出來,看著江邊那個酷似老頭的人傀,愣了一下。

  隨後,他轉身,往樓上跑。

  跑到二樓門口,剛要敲門,門開了。

  嚴峰站在門口。

  「知道了。」

  李九點點頭,讓開路。

  嚴崢下樓,走到碼頭邊。

  陳人傀站在那兒,見他來了,拱了拱手。

  「嚴碼主。」

  嚴崢也拱了拱手,似笑非笑。

  陳人傀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嚴碼主,你不一樣了。」

  嚴崢問:「哪裡不一樣?」

  「那天晚上,我看你,覺得你深。今天看你,覺得你更深。」

  「深不見底。」

  嚴崢沒接話。

  他也不在意,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嚴崢。

  嚴峰低頭一看,是一塊玉簡。

  玉簡巴掌大小,青灰色的,表面光滑,隱隱有光澤流動。

  「這是?」

  「陰符宗內門的地圖。」

  嚴崢雙眼微微一凝。

  「嚴碼主那天晚上放我走,我欠你一個人情。今天,來還這個人情。」

  嚴崢接過玉簡,握在手裡。

  他注入一絲靈力。

  玉簡亮起來。

  亮光之中,浮現出一座山的影像。

  山很高,很高。

  山腳下,有一片建築。

  應該是外門。

  往上,半山腰,又有一片建築——內門。

  再往上,快到山頂的地方,是長老院。

  山頂上,有一座黑色的宮殿,宗主殿。

  影像一閃一閃的,每一片建築,都標著名字。

  錦雲堂,玄水堂,烈火堂————

  嚴崢看著那些名字,眼神落在其中一個上。

  錦雲堂。

  「嚴碼主想找的,是錦雲堂?」

  「錦雲堂,在陰符宗內門,地位不低。堂主叫雲鶴,道號玄雲子。

  道種境,五成。」

  嚴崢問:「五成?」

  「五成。比我高。但比你————」

  「嚴碼主,你現在,是幾成?」

  嚴崢沒有回答。

  他笑了笑。

  「老夫多嘴了。」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黑鐵的,上頭刻著一個外字。

  「這是我的外門長老令牌。嚴碼主拿著它,可以自由出入陰符宗外門。

  內門進不去,但外門,沒人攔你。」

  嚴崢接過令牌,握在手裡。

  問了一句。

  「你為什麼幫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了一句話。

  「因為我不想死。」

  「嚴碼主,那天晚上,你放我走。我回去之後,想了很久。」

  「我想,你為什麼放我走?」

  「你不殺我,是因為你不想跟陰符宗徹底翻臉?」

  「還是因為你心善?」

  「後來我想明白了。」

  嚴崢問:「明白什麼?」

  「你放我走,是因為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

  殺不殺,都一樣。」

  「你不殺我,我欠你一條命。我欠你一條命,我就得還。」

  「你今天問我要什麼,我給什麼。不然日後,就得把命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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