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當年馬明遠的事,嚴某要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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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當年馬明遠的事,嚴某要一個交代

  吳安走後,嚴峰在窗前站了很久。

  馬爺沒走,坐在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著。

  茶涼了,他也不在意。

  「阿崢,」馬爺放下茶杯,「那塊牌子,你打算怎麼辦?」

  嚴崢沒回頭。

  「收著。」

  馬爺點點頭,等著他下文。

  嚴崢又說:「但裴烈送的東西,得退回去。」

  馬爺一愣。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才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

  嚴崢轉過身,走到桌邊,在馬爺對面坐下。

  他看著馬爺,眼神平靜。

  「馬爺,章承禹密室里的那些東西,您都看了。」

  馬爺點點頭。

  「裴烈的信,您也看了。

  馬爺又點點頭。

  「明遠哥是怎麼死的,您知道了。

  「6

  馬爺的手,攥緊了茶杯。

  茶杯是粗瓷的,被攥得嘎吱響。

  但他沒說話。

  嚴崢看著他。

  「馬爺,您等了多少年?」

  馬爺沉默了很久。

  屋裡的光線,又暗了幾分。

  「幾十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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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崢點點頭。

  「您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馬爺看著他。

  眼裡有淚光閃動。

  但他沒讓那淚光落下來。

  「阿崢,你聽我說。」

  嚴崢等著。

  馬爺道:「裴烈那人,我比你了解。」

  「他是師爺裴文遠,漕幫三人之一。」

  「更別提雲鶴那老東西,是錦雲堂的長老。

  陰符宗,家大業大,保不齊,就有道種境的修士。」

  「你如今雖然也入了道種,但根基未穩。」

  「這個時候,跟裴烈翻臉————」

  嚴崢打斷他。

  「馬爺,我不是要跟他翻臉。」

  馬爺一愣。

  嚴崢道:「我只是要一個交代。」

  「一個交代————」

  馬爺喃喃重複著這句話。

  他活了幾十年,聽得懂這話的分量。

  一個交代。

  不是報仇,不是清算,不是你死我活。

  只是一個交代。

  但有時候,這個交代,比要你命還難。

  因為要交代,就意味著你得認。

  認你做過的事。

  認你欠下的債。

  哪怕你不還,你也得認。

  馬爺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打算讓誰去遞這個話?」

  嚴崢想了想:「李九。」

  馬爺眉頭微微一皺。

  「李九?他修為不夠,萬一裴烈————」

  嚴崢搖頭。

  「裴烈不會動他。」

  「為什麼?」

  「因為他剛送了我一塊碼主令。」

  馬爺想了想,明白了。

  剛送了賀禮,就動遞話的人。

  那不是打嚴崢的臉,是打自己的臉。

  裴烈這人,最要臉。

  馬爺點點頭。

  「那就李九。」

  嚴峰站起身,走到門口。

  拉開門,對著外面守著的力役道:「去把李九叫來。」

  力役應聲去了。

  不一會兒,李九匆匆趕來。

  「阿崢,你找我?」

  嚴崢讓他進屋,關上門。

  他把事情說了。

  李九聽完,愣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笑得有些苦。

  「阿崢,你這是讓我去閻王殿遞話啊。」

  嚴崢看著他。

  「敢不敢?」

  李九想了想,想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敢。」

  他沒問為什麼。

  沒問值不值得。

  就一個字。

  敢。

  嚴崢看著他,點了點頭。

  「你去的時候,帶兩樣東西。」

  李九等著。

  嚴崢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

  錢廣源送的那塊。

  他又從架子上拿起那個紫檀木匣。

  裴烈送的那個。

  他把兩樣東西放在桌上。

  「這兩樣,都退回去。」

  李九一愣。

  「都退?錢廣源那塊也退?」

  嚴崢點頭。

  「他送的,跟裴烈送的,一樣。」

  李九沒再問。

  他把兩樣東西收好,揣進懷裡。

  然後問:「話怎麼說?」

  嚴崢想了想。

  「你就說,嚴崢收下碼主令,但賀禮不敢受,原物奉還。」

  李九點點頭。

  「還有呢?」

  嚴崢看著他。

  「還有一句。」

  李九等著。

  嚴崢道:「就說,當年馬明遠的事,嚴某要一個交代。」

  李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嚴崢。

  嚴崢的眼神,平靜得很。

  但他清楚,這話遞出去,會是什麼後果。

  「阿崢,這話遞出去,裴烈會瘋。」

  嚴崢點頭。

  「我知道。」

  李九深吸一口氣。


  他轉身要走。

  嚴崢叫住他。

  「九哥。」

  李九回頭。

  嚴峰走到他面前,從懷裡摸出一張符。

  符是黃紙硃砂,畫著複雜的紋路。

  他把符塞進李九手裡。

  「這符,貼身收著。」

  李九低頭看了一眼。

  他不認識這符。

  但他知道,這東西,肯定是保命的。

  他沒問這是什麼符。

  只是把符收好,貼身揣著。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

  門關上。

  屋裡只剩下嚴崢和馬爺。

  馬爺坐在桌邊,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

  眼裡,那滴一直沒落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落在桌上。

  啪嗒。

  嚴崢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他沒說話。

  只是陪著馬爺,坐著。

  坐了很久。

  李九從西碼頭出發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一個人,雇了條小船。

  船是西碼頭常用的那種,不大,但穩。

  船夫是個老把式,姓孫,在西碼頭撐了二十年的船。

  孫老把式見李九一個人上船,也沒帶人,有些納悶。

  「九哥,這麼晚了還出船?上哪兒?」

  李九道:「內城核心區。」

  孫老把式一愣。

  內城核心區。

  那是漕幫總舵所在。

  他看了看李九,又看了看他身後。

  沒人。

  就他一個。

  「九哥,去那邊————要不要多帶兩個人?」

  李九搖頭。

  「不用。走吧。

  孫老把式沒再問。

  他撐起篙,小船離了岸,往內城方向去。

  江面上,霧氣漸濃。

  小船在霧裡穿行,像一片葉子。

  李九坐在船頭,一動不動。

  他懷裡揣著那兩樣東西,和那張符。

  符貼著肉,有些涼。

  涼得他心安。

  他摸了摸那符,想著嚴崢給他時的那句話。

  「貼身收著。」

  他相信嚴崢。

  從阿崢接任巡江手那天開始,他就相信。

  那天,嚴崢一個人,從一眾力役中脫穎而出,成為了巡江手。

  一步一步往上走,殺了很多人。

  最解氣的還是,他殺章老狗那天。

  可那時候的阿崢,才是通幽。

  如今,嚴崢已經道種了。

  李九不知道道種是什麼概念。

  但冷無痕那聲道友,叫得苗鐵彪和錢廣源差點跪下。

  就夠了。

  半日後,內城核心區的燈火,隱約可見。

  此處的城牆,比外城高得多。

  黑石砌成,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夜裡泛著微光,像是無數雙眼睛,盯著江面上的一切。

  孫老把式把船靠了岸。

  李九跳下船。

  「孫叔,你在這兒等著。天亮之前,我要是沒回來,你就自己回去。」

  孫老把式臉色一變。

  「九哥————」

  李九擺擺手,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

  穿過那些夜裡還在開張的鋪子。

  鋪子裡賣的,都是稀奇古怪的東西。

  有乾癟的手指,有發黑的眼珠,有泡在罈子里不知多少年的嬰兒。

  那些東西,在燈火下,泛著詭異的光。

  李九沒多看。

  他直奔總舵。

  門口掛著漕幫總舵的匾額,兩側站著帶刀的護衛。

  護衛穿著皂衣,腰裡別著鐵牌,臉色冷硬。

  李九走到門口,被攔下了。

  「站住!什麼人?」

  李九拱手道:「西碼頭李九,奉嚴崢嚴碼主之命,求見裴烈裴執事。」

  護衛對視一眼。

  嚴峰這名字,這兩天傳遍了。

  冷無痕那聲道友,也叫他們這些護衛聽得心裡發毛。

  一個護衛道:「等著。」

  轉身進去通報。

  不一會兒,他出來了。

  「跟我來。」

  李九跟著他,進了大門。

  穿廊過院,來到第三進的一個偏廳。

  偏廳不大,點著幾盞油燈。

  燈油是陰魚脂煉的,燃起來沒煙,只有淡淡腥味。

  裴烈坐在上首,手裡捧著一杯茶。

  他身後,站著兩個黑衣護衛,面無表情。

  見李九進來,裴烈放下茶杯,臉上露出笑容。

  和善,親切。

  「李九?我聽說過你。西碼頭嚴崢手下的得力幹將。來,坐。」

  李九站著沒動。

  他拱手道:「裴執事,小的不敢坐。小的只是來替嚴碼主送東西的。」

  裴烈笑容不變。

  「哦?什麼東西?」

  李九從懷裡掏出那個紫檀木匣,雙手捧著,放在裴烈旁邊的桌上。

  又掏出那塊玉佩,也放在桌上。

  裴烈看著那兩樣東西,笑容微微一僵。

  但他很快恢復過來。

  「這是什麼意思?」

  李九道:「嚴碼主說,碼主令他收下了。但賀禮,他不敢受,原物奉還。」

  裴烈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那木匣和玉佩。

  「你們嚴碼主,倒是客氣。」

  李九沒接話。

  裴烈又拿起那塊玉佩,看了看。

  「這塊玉,是我托錢廣源送的。

  錢廣源那邊,我也替你們嚴碼主打過招呼了。

  他收下,咱們以後就是自己人。他不收————」

  他把玉佩放回桌上,看著李九。

  「他不收,是什麼意思?」

  李九迎著那目光。

  一時間,後脖發緊。

  但他沒退。

  只是道:「嚴碼主的意思,小的不敢揣測。小的只是來送東西的。」

  裴烈點點頭。

  「好。東西我收下了。你可以回去了。」

  李九站著沒動。

  裴烈眉頭微微一挑。

  「還有事?」

  李九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把那句話說出來了。

  「嚴碼主說,當年馬明遠的事,他要一個交代。」

  話音落下。

  偏廳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那兩個黑衣護衛,手按上了刀柄。

  裴烈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看著李九。

  那眼神里,有殺意。

  有憤怒。

  還有一絲恐懼。

  李九後脖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但他依舊只是站著。

  等了很久。

  一直到李九以為,自己今晚走不出這個門了。

  裴烈開口了。

  「馬明遠————幾十年了。你們嚴碼主,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

  李九道:「嚴碼主說了,只要一個交代。」

  裴烈站起身。

  走到李九面前。

  眼神複雜。

  他猶豫了很久。

  然後,他揮了揮手。

  「你走吧。」

  李九一愣。

  他沒想到,裴烈就這麼放他走。

  但他沒多問。

  他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裴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告訴你們嚴碼主,馬明遠的事,我不知道。讓他別查了。」

  李九腳步一頓。

  點點頭,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總舵,李九才發覺,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摸了摸懷裡那張符。

  隨後,快步往碼頭方向走去。

  孫老把式的船,還等在岸邊。

  見李九回來,孫老把式長出一口氣。

  「九哥,你總算回來了。我還以為————」

  李九擺擺手,跳上船。

  「走。」

  孫老把式撐起篙,小船離了岸,往西碼頭方向去。

  船走了很遠,李九才回頭看了一眼。

  燈火在霧氣里,越來越模糊。

  最後,徹底看不見了。

  李九回到西碼頭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嚴崢還坐在那間屋裡。

  馬爺也在。

  兩人一夜沒睡。

  見李九推門進來。

  馬爺站起來。

  「怎麼樣?」

  李九走到桌邊,坐下。

  他喝了一口涼茶,緩了緩氣。

  然後,他把經過說了。

  嚴崢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問:「他說的原話?」

  李九點頭。

  「他說,馬明遠的事,他不知道。讓你別查了。」

  嚴崢沒說話。

  馬爺攥緊了拳頭。

  「他不知道?」

  他冷笑一聲,「他不知道,當年給章承禹寫信的是誰?

  他不知道,讓章承禹掃清痕跡的是誰?」

  嚴崢擺擺手,示意馬爺別急。

  「九哥,你走的時候,他還有別的話嗎?」

  李九想了想。

  「沒有。他就說了那一句。然後讓我走。」

  嚴崢點點頭。

  「九哥,你再跑一趟。」

  李九一愣。

  「還去?」

  嚴崢點頭。

  「去。給裴烈帶句話。」

  李九等著。

  嚴崢道:「就說,不想死,就說。」

  李九臉色大變。

  此時此刻,嚴崢的眼神,平靜得很。

  但那平靜下面,他看見了別的東西。

  那是一把出鞘的刀。

  「行。」

  他轉身要走。

  馬爺叫住他。

  「李九,你歇一天。明天再去。」

  李九看了看嚴崢。

  嚴峰點點頭。

  「明天去。」

  李九應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屋內。

  馬爺看著嚴崢。

  「阿崢,你這是要把裴烈逼死。」

  嚴崢沒說話。

  馬爺又道:「他要是狗急跳牆————」

  嚴崢搖頭。

  「他不會。」

  馬爺一愣。

  「為什麼?」

  嚴崢道:「因為他怕。」

  馬爺想了想,明白了。

  冷無痕那聲道友,裴烈聽說了。

  苗鎮山撤了,錢廣源服了,裴烈也送了賀禮。

  他送的賀禮,嚴崢退了。

  他讓李九走,沒敢動。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嚴峰,是嚴峰背後那個人。

  那個讓他一年之間踏入道種的人。

  馬爺沉默了。

  他活了幾十年,見過很多人。

  但像嚴崢這樣的,他沒見過。

  一年不到,從鍛體到道種。

  從碼頭水鬼,到四大碼頭的碼主。

  如今,又逼著裴烈,要一個交代。

  這年輕人,到底要走到哪一步?

  他不清楚。

  但他清楚,自己這把老骨頭,願意跟著走。

  跟著走,哪怕走到頭,是萬丈深淵。

  李九再去總舵,是第二天下午。

  這回他白天去,路上好走些。

  但還是一個人。

  孫老把式還是撐船。

  到了內城碼頭,李九下船,直奔總舵。

  門口的護衛換了人。

  見李九又來,那護衛眉頭一皺。

  「又是你?」

  李九拱手道:「西碼頭李九,求見裴執事。」

  護衛道:「裴執事今日不見客。」

  李九道:「煩請通報一聲,就說嚴碼主有句話,讓我帶給裴執事。」

  護衛猶豫了一下。

  「等著。」

  轉身進去。

  不一會兒,他出來了。

  「跟我來。」

  偏廳。

  裴烈坐在上首,臉色有些難看。

  見李九進來,裴烈沒讓他坐。

  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你們嚴碼主,又有什麼話?」

  李九站著。

  他看著裴烈,把嚴崢的那句話說出來了。

  「嚴碼主說,不想死,就說。」

  話音落下。

  偏廳里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兩個黑衣護衛,手按上了刀柄。

  裴烈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紅得發紫。

  又白了,白得像紙。

  他站起身。

  眼睛裡,全是怒火。

  那怒火,燒得他的臉都扭曲了。

  「不想死,就說?」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他嚴崢,一個剛入道種的毛頭小子,敢這麼跟我說話?」

  李九隻是站著。

  但他等來的,是沉默。

  裴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怒火,慢慢熄了。

  化為複雜神色。

  「你走吧。」

  李九一愣。

  又是這句話?

  他站著沒動。

  裴烈看著他,眼神陰沉。

  「讓你走,沒聽見?」

  李九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等到上了船,孫老把式撐船離岸。

  船走了很遠,李九才長長透了一口氣。。

  他把符往裡塞了塞,心裡踏實了些。

  船在江上走。

  霧氣又起來了。

  李九坐在船頭,想著剛才的事。

  裴烈那個樣子,他看見了。

  那是怕極了。

  怕得不敢動手。

  怕得只能讓人走。

  他想起裴烈最後那個眼神。

  就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船到了西碼頭。

  李九下船,直奔引魂渡。

  見李九進來,馬爺問:「怎麼樣?」

  李九把經過說了。

  嚴崢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點點頭。

  馬爺有些急。

  「阿崢,他就這麼讓李九走了?連句狠話都沒放?」

  嚴崢看著他。

  「他放了狠話,我就怕了?」

  馬爺一愣。

  嚴崢又道:「他不敢動手,是因為他怕。

  他怕的不是我,是我背後那個人。

  那個人是誰,他不知道。他越不知道,越怕。」

  馬爺想了想,點點頭。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嚴峰走到窗邊,看著江面。

  江上的霧,又濃了。

  「他會來的。」

  馬爺一愣。

  「他還會來?」

  嚴崢沒回頭。

  「會。」

  裴烈來的時候,是三天後的夜裡。

  夜很深了。

  碼頭上沒什麼人。

  只有幾個守夜的力役,躲在棚子裡打瞌睡。

  他一個人來的。

  走到引魂渡門口,他站住了。

  門開著。

  裡頭亮著燈。

  嚴峰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本書。

  裴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邁步進去。

  嚴崢抬起頭,看著他。

  「來了?」

  裴烈沒說話。

  他在嚴崢對面坐下。

  坐下的時候,他渾身緊繃。

  那是下意識的反應。

  就像野獸進了陌生的地盤。

  嚴崢放下書,給他倒了杯茶。

  裴烈看著那杯茶,沒動。

  嚴崢也沒催他。

  就那麼坐著。

  還是裴烈率先開口。

  「你怎麼知道的?」

  「章承禹的密室。」

  裴烈沉默了。

  茶的熱氣,在眼前升騰,模糊了他的臉。

  「馬明遠————不是我殺的。」

  嚴崢沒說話。

  裴烈又道:「他是雲鶴殺的。」

  嚴崢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裴烈繼續道:「那年,西碼頭打撈出三塊陰髓玉。」

  「陰髓玉你知道吧?

  比寒髓珍貴百倍的東西。一塊,夠一個通幽五關的修士,用十年。」

  「馬明遠帶著那三塊玉,親自押送到總舵。

  「半路上,被雲鶴截了。」

  嚴崢問:「雲鶴怎麼知道的?」

  裴烈沉默了一會兒。

  「我告訴他的。」

  嚴崢看著他。

  眼神讓裴烈心裡發毛。

  裴烈低下頭說:「我當時,是雲鶴在漕幫的線人。」

  「也是陰符宗外門弟子。」

  「雲鶴讓我盯著總舵,有什麼好東西,告訴他。」

  「馬明遠那三塊玉,是我傳的信。」

  嚴崢問:「然後呢?」

  裴烈道:「然後,雲鶴就出手了。

  2

  「他截了馬明遠,動用神通,改變天象,暗殺馬明遠,拿了那三塊玉。」

  「馬明遠那小子,硬氣得很。」

  「死之前,咬斷了自己的舌頭,一口血噴在雲鶴臉上。」

  「那血里,有他的執念。」

  「雲鶴被那執念沾上,足足養了三年才養好。」

  「從那以後,雲鶴最恨的,就是馬家的人。」

  嚴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問:「馬爺的左眼,是怎麼回事?」

  裴烈道:「那是後來的事了。」

  「馬明遠死後,馬根生到處查。」

  「查了半年,查到章老狗頭上。」

  「那時候,章老狗剛接任大管事,根基不穩。」

  「馬根生要是把事情捅出去,不僅是他完了,我也完了。」

  「故而,我讓章承禹去擺平他。」

  「章承禹就找機會,弄瞎了他一隻眼。」

  「馬根生瞎了一隻眼,也明白過來了。」

  「這事,不是他能查的。」

  「他就收手了。」

  「收了手,在西碼頭苟延殘喘,一活就是幾十年。」

  嚴崢聽完,問道:「雲鶴現在在哪?」

  裴烈搖頭。

  「不知道。

  錦雲堂的堂口在內城核心區。

  但陰符宗位於在內城陰山。

  而且,雲鶴那老東西,行蹤不定。

  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在,什麼時候不在。」

  嚴崢點點頭。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裴烈苦笑。

  「你不是說了嗎?不想死,就說。」

  他又道:「我告訴你這些,不是求你放過我。」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當年的事,我不是主謀。」

  「主謀是雲鶴。」

  「我充其量,就是個傳信的。」

  「馬明遠死的時候,我不在場。」

  「馬根生瞎眼的時候,我也沒動手。」

  「我只是遞了話。」

  他說著,眼裡,有一絲乞求。

  「嚴碼主,你能放過我嗎?」

  嚴崢站起身,背對著裴烈。

  「你走吧。」

  裴烈一愣。

  他沒想到,嚴崢就這麼讓他走。

  他站起身,看著嚴崢的背影。

  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逃也似地,走進霧氣里。

  很快,消失不見。

  屋裡。

  嚴崢轉過身,拿起桌上的那本書。

  書是章承禹密室里找到的。

  馬爺拿出看了許久,最近才給到嚴崢手上。

  這書是《長春訣》的詳解注本。

  他翻開書,夾在裡頭的一張紙,掉了出來。

  紙上,是馬爺的字跡。

  歪歪扭扭的,寫著幾個字。

  「明遠,爹給你記著。」

  嚴崢看著那張紙,眼神越來越冷。

  翌日,西碼頭出事了。

  頭一件事,是船。

  北碼頭那邊,停了七條船。

  不是什麼大船,都是平時跑短途的小貨船。

  但這七條船,同一天晚上,被鑿穿了底。

  鑿得很規矩。

  每條船底一個洞,拳頭大小,正好夠水灌進去。

  船沉在碼頭邊,半截露出水面,歪歪扭扭的,看著就糟心。

  守夜的人說,沒聽見動靜。

  就是半夜起夜的時候,看見船歪了。

  再一看,已經沉了。

  李九帶人去查。

  查了一上午,什麼也沒查到。

  洞是新的,水底下的泥里,有爪印。

  但那爪印,不像人的。

  五指,但指頭比人長,指甲比人尖,抓在泥里,深深的五道溝。

  李九看著那爪印,臉色變了。

  「這是什麼東西?」

  沒人知道。

  但有人聽說過。

  北碼頭那邊,有個老船工,撐了四十年船,見得多。

  他看了一眼那爪印,就說了一句話。

  「看著像水猴子,又不太像。」

  李九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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