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塵寰煉厚土，工修立新規
第154章 塵寰煉厚土，工修立新規
那粉末乍看平平無奇，但仔細看去，表面有光華流轉。
嚴崢凝神看去，膻中心燈的火光微微跳動。
在薪火映照下，他看到，這撮粉末中確實蘊含著一絲土行靈韻。
但駁雜不純，混雜了大量陰煞死氣。
與其說是偽息壤，不如說是息壤殘渣。
「什麼價？」嚴崢不動聲色。
「八百陰靈石，或者等價香火錢，寶物。」
老者報出天價。
嚴崢搖頭：「這縷息壤氣息太弱，雜質太多，不值這個價。」
說罷轉身欲走。
「且慢。」
老者叫住他，」客人若嫌這個不好，本閣還有更好的貨，只是得來不易，價錢也更高。」
嚴峰迴頭：「更好的貨？」
老者壓低聲音：「真正的九幽息壤，本閣確實沒有。
但三日前，有一夥掘土客從葬土層深處，挖出了一塊息壤胚胎。
據說是在一處古戰場遺址找到的，被無數陰魂屍骨滋養了數百年，已初具靈性。
只是那伙人要價極高。
而且要換的不是陰靈石，而是一株上千年份的陰魂草。」
息壤胚胎？
嚴崢心中微動。
所謂胚胎，便是息壤在特殊環境下，吸收大量土行精華與魂力，孕出的雛形O
雖不及真正的九幽息壤，但比偽息壤強出十倍不止。
而且有繼續培育成長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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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魂草————」
嚴崢沉吟。
這玩意他知道，只生長在陰氣極重，且死過大量生靈的地方。
能滋養魂體，治療魂傷，頗為珍貴。
上千年份的，更是罕見。
思忖間，嚴崢沒接話，只略抬了抬眼皮，瞅著櫃後那乾瘦老頭。
老者見他沒應聲，又道：「客人若是對陰魂草沒路子，也還有其他法子。
本閣在枉死城也有些門路，能幫著牽線搭橋，只是這中間————」
話到嘴邊留半句，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要抽成，價碼另談。
嚴峰心裡雪亮。
這幽冥閣明面上是做買賣，暗地裡怕是兼著掮客，甚至設套坑人的勾當。
那所謂掘土客，息壤胚胎，是真是假還兩說。
就算真有，自己一個外鄉客，貿然應承，便是肥羊入了狼窩，任人拿捏。
他垂下眼皮，搖了搖頭，嘶啞道：「千年陰魂草，稀罕物，沒那福分。掌柜的，叨擾了。」
說罷，轉身便走，徑直出了幽冥閣那兩盞慘白燈籠照著的門洞。
老者看著他消失在巷子暗處，全黑的眼珠子轉了轉。
嘴角扯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低低哼了一聲。
嚴崢出了幽冥閣，混入街上，七拐八繞，專挑那人多眼雜的去處走。
心頭盤算方才聽來的消息。
葬土層，古戰場遺址，息壤胚胎————
若那老者所言有三分真，這倒是一條線索。
只是幽冥閣這條路，走不通，也走不得。
得另想法子。
他在鬼市里又轉悠了半晌，留心那些地攤上擺的零碎，也聽些閒言碎語。
漸漸摸出點門道。
這枉死城下的無盡鬼市，看似混亂，實則也有規矩。
最大的幾股勢力，一是城中原住的那些老牌勢力。
如剛才茶寮里提及的凌家，盤踞多年，根深蒂固。
二是如幽冥閣這般，背後靠著某些大人物的商號，消息靈通，手眼不乾不淨。
三便是掘土客，撈屍人，采陰者這類在險地討生活的亡命徒，結成大小團伙，各有地盤。
那息壤胚胎若真在葬土層深處現世，消息怕已在小圈子裡傳開。
凌家這等世家，此番必然不會放過。
幽冥閣這樣的地頭蛇，也定想分一杯羹。
自己一個生面孔，想從這群狼嘴裡奪食，難。
嚴崢正思忖間，忽聽前方一陣喧譁。
只見街角一處較為寬敞的空地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
中間兩個人正扭打在一起。
不，說扭打不確切。
是一個在打，一個在挨。
打人的是個膀大腰圓的壯漢，高約九尺，赤著上身，胸口紋著個猙獰的鬼頭O
挨打的是個瘦小老者，穿著件油膩破舊的灰布袍，頭髮稀疏。
被那壯漢蒲扇大的巴掌，扇得跟陀螺似的轉。
嘴裡卻還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四周圍觀的，有鬨笑的，有搖頭的，也有漠然視之的。
「老東西！欠了咱黑骨幫的香火錢，拖了三個月，拿這破石頭糊弄鬼呢？！」
壯漢一邊罵，一邊將那老者懷裡抱著的一塊碗口大的石頭奪過來。
他掂了掂，作勢要砸。
那老者見狀，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撲上去抱住壯漢的腿，哭嚎道：「王頭領！王頭領息怒啊！
這————這真是小老兒從葬土層邊緣好不容易撿來的陰鐵石，能淬鍊陰器！
抵————抵債夠了啊！」
「呸！葬土層邊緣撿的垃圾，也敢說陰鐵石？當爺爺不識貨？！」
被稱作王頭領的壯漢一腳將老者踹開，舉起那黑石，就要往地上摔。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響起：「這位頭領，且慢。」
聲音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
見是個面色蠟黃的病癆鬼，背著一柄用布裹著的長條物事，站在人群外。
王頭領斜眼瞅他，瓮聲瓮氣道：「哪來的癆病鬼，管你黑骨幫的閒事？」
嚴崢咳嗽兩聲，慢吞吞道：「閒事不敢管。只是看這石頭，似乎有點意思。
頭領若不要，可否讓與在下瞧瞧？
若真是無用，再摔不遲。」
王頭領上下打量他幾眼，見他氣息虛浮，不像有本事的樣子，嗤笑一聲：「你想看？行啊，拿香火錢來！十————不，兩百文香火錢！看了就得買！」
那趴在地上的老者聞言，眼巴巴望向嚴崢。
嚴崢也不還價，將兩百文香火錢，拋了過去。
王頭領接過，掂了掂，哼了一聲。
隨手將黑石丟給嚴崢：「看吧！看完了趕緊滾！」
嚴崢接過黑石，入手沉甸甸，冰涼刺骨。
表面粗糙，布滿細密的孔洞，確實像是某種陰鐵礦石。
但他心燈微動，薪火暖意流轉至指尖，細細感應。
薪火乃淬鍊之焰，對金鐵之物，尤其敏感。
片刻，他心中一動。
這石頭核心處，隱有一絲精純的土行靈韻，被嚴密包裹著。
「有點門道————」嚴崢暗忖。
表面不動聲色，對王頭領唉聲嘆氣：「唉！真是陰鐵石，雜質還很多。唉！」
王頭領一愣，沒想到這病癆鬼真想著撿漏。
畢竟，天底下哪裡這麼多便宜給人撿！
「算你識貨！錢貨兩清，快滾吧！」
那老者卻爬起來，扯住嚴崢袖子，急切道：「這位————這位爺！小老兒還有話————」
「老東西，滾開！」王頭領作勢又要打。
嚴崢卻道：「頭領，我與這老丈說兩句，不礙事吧？」
王頭領收了錢，心情正好，揮揮手：「快點！」
嚴崢將那老者拉到一旁人少處。
老者連連作揖，低聲道：「爺，您是個厚道人！那石頭————那石頭小老兒知道不值兩百文，您虧了！」
嚴崢看著他：「老丈方才說，這是葬土層邊緣撿的？」
「是，是！」
老者點頭如搗蒜，「就在斷魂崖往西三十里那片亂石灘。
小老兒是穿山客里的雜役，跟著隊裡去探葬土層外圍，偷空撿的。
「穿山客？」嚴崢心中微動，這名字聽起來像是個掘土客的團伙。
「對，對！小老兒就是在穿山客里打雜混口飯吃。」
老者壓低聲音，「爺，您是不是————對葬土層里的東西有興趣？」
嚴崢不置可否：「老丈知道些什麼？」
老者左右看看：「不瞞您說，前些日子，我們穿山客和地龍會的人，在葬土層深處一處古戰場遺蹟，好像真挖到了不得的東西！
聽帶隊的劉把頭喝醉後漏過口風，說是什麼————土疙瘩活過來了，邪性得很！
後來凌家的人就找上門了，把消息封得死死的。
再後來，就傳出有息壤胚胎現世的風聲————」
嚴崢眸光一閃：「那處古戰場遺蹟，在何處？」
老者臉上露出畏懼之色：「那可不敢亂說！在葬土層黑風谷底下，深著呢！
那地方煞氣重，還有古戰魂遊蕩，進去的人，十不存一！
穿山客和地龍會也是折了好些好手，才摸到邊————」
頓了頓，「爺，您要是真想打聽，或許可以去陰槐巷找包打聽。
他是鬼市裡的老地精，消息最靈。就是————嘴費錢。」
嚴崢點點頭，又摸出幾枚香火錢塞給老者：「多謝老丈。」
老者千恩萬謝地走了。
嚴崢掂了掂手中黑石，轉身沒入鬼市人群。
他先找了間不起眼的屍皮客棧住下。
客棧名副其實，牆壁是用制過的屍皮拼接而成，觸手滑膩冰冷。
房間狹小，只有一張石榻，一盞鬼火燈。
嚴崢布下簡易禁制，這才拿出那黑石。
指尖薪火之力凝聚，化作一絲極細的火線，小心翼翼鑽入石體內部。
「嗤————」
黑石表面騰起一縷黑煙，那是陰鐵雜質被煉化。
隨著雜質剝離，石心處那點土行靈韻愈發清晰。
嚴崢控制著火線，宛如庖丁解牛，緩緩將外層陰鐵石殼剝開。
約莫一盞茶後，石殼盡去，掌心只剩下一小撮不過拇指蓋大小的土黃顆粒。
顆粒微微發溫潤毫光，表面有雲紋流轉。
放在鼻尖輕嗅，有一股雨後泥土的清新氣息，與鬼市中的陰腐味截然不同。
「雖非息壤胚胎，但確是沾染了息壤氣息的塵土，且純度不低。」
嚴崢心中瞭然。
那老者所言非虛。
穿山客和地龍會怕是真的在古戰場遺蹟，找到了與息壤相關之物。
這「息壤塵」或許就是當時散逸出來，附著在陰鐵石上，被那老者無意撿到。
「黑風谷————古戰場遺蹟————」
嚴崢將這點息壤塵小心收好。
此物雖少，但用來感應同源氣息，卻有大用。
次日，嚴崢退了房，依著那老者所言，尋到了陰槐巷。
巷子極窄，兩旁是歪歪斜斜的老舊木樓。
屋檐幾乎碰在一起，遮得巷內昏昏沉沉。
一棵半枯的老槐樹杵在巷子中間，樹幹上滿是瘤節，形似鬼臉。
樹下擺著個破爛卦攤，攤後坐著個乾癟小老頭，戴著一副斷了腿的琉璃鏡。
正翻一本油膩膩的冊子。
這便是「包打聽」了。
嚴崢走過去，還未開口。
那小老頭便抬起頭，琉璃鏡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客官面生，想問路？問事？問前程？問凶吉？」
「問消息。」
嚴崢嘶啞道，「關於黑風谷，古戰場遺蹟，還有最近出土的東西。」
包打聽小眼睛眨巴兩下：「一百塊陰靈石，不還價。先錢後貨。」
嚴崢也不囉嗦，取出一百塊陰靈石放在卦攤上。
包打聽麻利地收好：「黑風谷在葬土層西南角，是古戰場陰兵峽的一部分，煞氣凝雲，戰魂不散，兇險得很。
三個月前，穿山客與地龍會聯手探谷，在谷底一處斷裂的祭壇下，挖出了一塊會自行蠕動的活土，疑似息壤胚胎。
消息走漏，凌家三少爺凌嘯雲帶人介入，封鎖了那片區域。
目前，那活土應該還在黑風谷底，被凌家和兩家掘土客的人共同看守，僵持不下。
誰也不敢輕易動手取走，怕引發不測。」
「凌嘯雲什麼修為？帶了多少人？」嚴崢問。
「凌家三少，據說通了四道幽關，修的《玄陰煞骨訣》，擅馭鬼，有法寶百鬼幡。
另外，兩家掘土客也各有四五人在谷中。」
包打聽語速很快，「還有，凌家似乎聯繫了陰司的一位副判，想以此壓服兩家獨占。
兩家也在暗中尋找外援，或有其他勢力插手。」
嚴崢沉吟：「如何能進黑風谷？」
包打聽嘿嘿一笑：「客官想去湊熱鬧？
難。
凌家和兩家掘土客把谷口守得嚴實。
不過，也不是沒法子。
葬土層另有隱秘通道，是早年撈屍人和采陰者開闢的，知道的人不多。
小老兒恰好知道一條，從腐屍潭底下的暗河能繞到黑風谷側後方。
只是那條路，水毒屍瘴，也不好走。」
頓了頓：「這條通道消息，算附贈。不過客官若真要去，小老兒勸你三思。
那地方現在就是個火藥桶，一點就炸。沒點真本事，進去就是送死。」
「腐屍潭在何處？」嚴崢不答反問。
包打聽指了指西面：「出鬼市往西五十里，有一片沼澤，終年冒毒泡泡的便是。
暗河入口在潭心最大那個漩渦底下三丈處，被水草和浮屍遮著，不好找。」
嚴崢記下，轉身便走。
「客官慢走！」
包打聽在身後尖聲道，「若是得了好處，別忘了小老兒這條消息值錢！」
嚴崢出了陰槐巷，徑直往西而去。
鬼市外圍漸顯荒涼，陰霧瀰漫，腳下是鬆軟腥臭的泥地。
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望不到邊的沼澤。
水色烏黑，咕嘟咕嘟冒著慘綠氣泡，破裂後，刺鼻腐臭。
這便是腐屍潭了。
潭面漂浮著層層疊疊的腫脹屍骸，有人形，有獸形，糾纏在水草之間。
更有無數蛆蟲在屍身上鑽進鑽出，看得人頭皮發麻。
嚴崢膻中心燈火光微漲，暖意護住周身，隔絕毒瘴屍臭。
他自光掃過潭面，尋找最大的漩渦。
片刻，在沼澤中央偏北處，看到一個直徑丈許的漩渦，將浮屍水草不斷吸入。
嚴崢踏水而行，腳下水靈之氣凝聚，小心翼翼避開那些可能潛藏危險的區域。
靠近漩渦，吸力漸強。
膻中心燈火光隨之一盛，周身暖意化作一層薄薄光膜。
縱身一躍，投入那漆黑漩渦之中。
「嘩啦！」
潭水瞬間將他淹沒。
更有無數浮屍，水草纏繞上來。
嚴峰運轉水靈之力，向下潛去。
三丈並不深，很快便觸到底部亂石。
在漩渦底部側方，有一個被厚厚水草和幾具巨大屍骸半掩著的洞口。
洞口僅容一人通過，內里幽暗，隱隱有水聲傳來。
嚴崢撥開水草屍骸，鑽入洞中。
初極狹，才通人。
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是一條地下暗河。
河水漆黑，流速平緩，兩岸是滑膩的岩壁，生著些散發微光的植物。
空氣潮濕腐臭，但比潭中好了許多。
嚴崢逆流而上，暗河曲折，岔道眾多。
他憑著對土行氣息的微弱感應，還有包打聽所述的大致方向，謹慎選擇路徑。
途中遭遇了幾次陰毒水獸襲擊，皆被其以金煞刀罡或黑水火煞迅速解決。
約莫在暗河中行了半日，前方傳來隱隱的風聲，還有金鐵交擊與呼喝之聲。
嚴崢精神一振，放緩速度，收斂氣息，悄然靠近。
暗河在此處拐了個彎，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一側有天然石台，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黑風呼嘯，正是黑風谷O
此刻，石台之上，人群分作三撥，呈三角對峙。
一撥人身著統一的玄色勁裝，胸口繡著凌字。
為首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面容陰鷙，手持一桿黑幡。
幡面鬼影繚繞，正是凌家三少凌嘯雲。
一撥人穿著雜亂，但個個精悍，身上有土腥味，是穿山客。
另一撥人則多穿著緊身皮甲，是地龍會。
三撥人中央，石台凹陷處，有一團約莫臉盆大小的土黃膠質物事。
其表面光華流轉，偶爾凝聚成山川草木虛影，或是又散開如流沙。
其泛出的土行靈韻精純厚重，遠非嚴崢之前所得那點息壤塵可比。
正是那疑似息壤胚胎的活土。
只不過，此刻這活土被一層淡淡的黑氣籠罩。
黑氣中隱約可見扭曲的猙獰面孔，阻止任何人靠近。
「陰煞戰魂————」嚴崢隱在暗河出口的陰影里，看得分明。
這古戰場遺蹟煞氣沖天，那祭壇之下不知埋了多少戰死者骸骨與殘魂。
息壤胚胎在此孕育，雖得了土行精華，卻也沾染了無盡煞氣與戰魂怨念。
此刻這層護體的陰煞戰魂，便是其自發形成的防禦，亦是最大的兇險。
「凌三少！」
穿山客那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沉聲道，「這活土是咱們兄弟拿命換來的！
你們凌家想硬搶，也得問問咱們手裡的傢伙答不答應！」
地龍會為首的是個獨眼老者，陰惻惻接話：「不錯。凌家家大業大，但也不能壞了鬼市的規矩。
見者有份，按出力多少分，才是正道。」
凌嘯雲嗤笑一聲，手中百鬼幡一晃，幡面鬼影尖嘯：「在這枉死城地界，我凌家的話就是規矩！這息壤胚胎，我凌家要定了！
識相的，拿點辛苦錢滾蛋！
否則————」
他身後八名護衛同時踏前一步，煞氣升騰。
穿山客與地龍會的人臉色難看，也紛紛握緊兵器。
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就在此時。
那被陰煞戰魂籠罩的息壤胚胎，劇烈蠕動起來。
表面的山川草木虛影急速閃爍。
那層黑氣向外膨脹，無數戰魂虛影撲出，無差別地攻擊在場所有人。
「不好！戰魂暴動了！」
「穩住！結陣防禦！」
三撥人顧不上對峙，紛紛各施手段抵擋戰魂衝擊。
凌嘯雲臉色微變，百鬼幡搖動，放出數十厲鬼與戰魂撕咬。
穿山客和地龍會的人也各展所能，符籙，法器，術法光芒亂閃。
然而這些陰煞戰魂乃是古戰場遺留，凶戾無比。
又得息壤胚胎煞氣滋養，極為難纏。
修為稍弱者，被戰魂撲中，頓時神魂震盪，七竅滲血。
場面一時大亂。
嚴崢在暗處看得清楚。
這戰魂暴動，看似兇險，卻也是機會。
他屏息凝神，膻中心燈火光流轉，薪火暖意護住神魂，不受戰魂戾氣影響。
同時，丹田水府靈泉涌動，水行之力瀰漫，與周遭水汽相合。
黑風谷中陰風呼嘯，本就蘊含水氣。
嚴崢默默運轉天賦，引動谷中水氣緩緩匯聚，自身化作一層薄霧，漫向石台。
混戰中，無人察覺這細微變化。
薄霧漸濃，漸漸遮蔽視線。
很快，薄霧便已靠近石台邊緣。
然而，就在即將觸及那層暴動黑氣時。
石台下方深淵中，探出數條布滿吸盤的慘白觸手。
觸手腥臭撲鼻，卷向息壤胚胎，同時也掃向附近的凌嘯雲等人。
「深淵屍魔！這東西也被驚動了！」有人驚駭大叫。
凌嘯雲臉色劇變，百鬼幡急搖，厲鬼迎向觸手。
穿山客和地龍會的人也慌忙應對。
場面更加混亂。
嚴崢卻眸中精光一閃。
這突如其來的屍魔觸手，雖添變數，卻也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和火力。
他再不遲疑，膻中心燈火光暴漲。
一點金紅火焰自水霧中透出，凝成細細火針。
薪火，至陽淬鍊，亦能焚邪破煞。
火針刺入那層暴動的陰煞戰魂黑氣之中。
「嗤！」
黑氣劇烈翻騰，被火針灼穿一個小洞。
嚴崢早已準備好，指間夾著那點息壤塵。
此刻，息壤塵微微發燙，與中央那息壤胚胎產生共鳴。
手腕一抖，息壤塵化作一道黃光，順著火針灼穿的小洞，沒入胚胎內部。
需知道，息壤塵與胚胎同源，嚴崢又以自身靈力與薪火稍加煉化。
此刻打入，如同鑰匙插入鎖孔。
那息壤胚胎一顫，表面的山川虛影清晰不少。
土行之力蕩漾開來，將周遭暴戾的陰煞戰魂稍稍排開少許。
就是此刻。
嚴崢並指如刀，金煞刀罡凝於指尖，快如閃電，在胚胎邊緣一切。
只切下了約莫拳頭大小的精華一塊。
息壤胚胎受此一激，隨之收縮，黑氣再次合攏，戰魂尖嘯更厲。
而那深淵屍魔的觸手，也被凌嘯雲等人暫時擊退，正再次捲來。
嚴崢得手即退，毫不戀戰。
將那拳頭大小的息壤碎塊收入儲物袋，轉身便走。
水汽飄動極快，幾個呼吸間，便退回暗河入口。
「有人渾水摸魚！」
「截住他！」
凌嘯雲等人反應過來，又驚又怒，紛紛出手。
法術，鬼影朝著嚴崢轟去。
嚴崢頭也不回，反手一刀揮出。
金煞刀罡化作一道半月形弧光，將追來的攻擊盡數斬碎。
同時，催動水府敕令，暗河之水倒卷，化作一道厚重水牆，暫時阻隔了追兵。
身形沒入暗河通道，疾馳而去。
身後傳來凌嘯雲氣急敗壞的怒吼與屍魔的咆哮，漸漸遠去。
三日後，西碼頭，引魂渡。
馬爺正與胡貴，牛石頭，李九等人商議新一批貨倉的選址。
他忽有所感，抬頭望向江面。
只見一道青衫身影，踏著淡淡水汽，自霧中而來，轉眼已至樓下。
——
「阿崢回來了！」馬爺臉上露出笑容，下樓。
嚴崢風塵僕僕，卻目光清亮，氣息比離去前更為沉凝內斂。
「馬爺，各位，久等了。」
眾人回到樓上，嚴崢略述了此行經過，自然隱去許多兇險細節。
只道有所收穫。
馬爺等人聽得又驚又喜，連道辛苦。
嚴崢又問起碼頭近況。
牛石頭搶著道：「崢哥，你走的這些天，咱們可沒閒著！
新屋又起了二十幾間，按你說的，先給家裡娃多，老人病的分下去了！
貨倉地基也打好了，再過半月就能上樑！
還有，鍾鷂子船隊又跑了兩趟內城外圍，換回來好些緊俏的陰鐵料和藥材，庫房都堆不下了！」
李九也補充：「刑律司那邊，按您定的規矩辦，賞罰分明，如今碼頭上打架鬥毆，偷雞摸狗的少了大半。
就是————金老七那邊，好像有點安靜得過分。」
嚴崢點點頭，看向馬爺。
馬爺沉吟道：「金老七表面規矩，暗地裡的小動作卻沒停。
你走後的第五日，他手下有個心腹，借著押送犯人去總舵的由頭，離開了一天。
我讓祥子暗中跟了一段，那人沒去刑律司總衙，反而繞道去了總舵文書房附近，鬼鬼祟祟，不像報公務。」
「文書房？」嚴崢眸光微動。
那是處理幫務文書，檔案的地方，並非裴烈直管。
金老七派人去那裡，意欲何為？
「知道了。」
嚴崢不再多問，轉而道，「我回來時，在江邊救下兩人，或許對碼頭有用。」
說罷，他朝樓下道：「二位，請上來吧。」
樓梯聲響，上來兩人。
一老一少。
老者約莫六旬，葛衣布履，面容清癯，三縷長須，眼神溫潤雖有些疲憊，氣度卻從容。
少年不過十七八歲，眉目俊朗，背著個書箱，眼神清澈。
略帶幾分好奇打量著引魂渡內陳設。
兩人身上都有些許靈力波動，但不算強，對比陰世，也就是通幽初關左右。
丹氣息純正，與陰世常見的陰煞功法迥異。
「這位是青松先生，這是他的學生白石。」
嚴崢介紹道，「我在忘川江下游一處荒灘遇見他們，被一夥水匪纏上，順手解了圍。
交談之下，得知青松先生原是陽世一處書院的山長。
修的是儒家養氣之法，攜弟子遊歷陰世，感悟大道，不幸遭難，盤纏盡失。」
馬爺等人聞言，面露驚奇。
陽世儒修，在陰世可不多見。
青松先生朝眾人拱手，語氣溫和：「老朽青松，攜小徒白石，多謝嚴管事搭救之恩。
我二人流落至此，蒙嚴管事不棄，願暫留碼頭，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以報收留之情。」
嚴崢道：「先生客氣。碼頭新建，百廢待興，尤其缺識文斷字、明理曉事之人。
我觀先生氣度，應是學問大家。
不知可否屈就，在碼頭設一學堂，教碼頭子弟與力役們認些字，懂些道理，知曉是非？」
青松先生聞言，眼中露出光彩：「教化育人，本是儒者本分。嚴管事有此胸懷，老朽敢不從命？
只是————陰世之地，教陽世文字道理，是否————」
「無妨。」
嚴崢擺手，「文字道理，不分陰陽。碼頭力役，多因懵懂無知而受人欺壓。
識了字，明了理，方能自立，方知榮辱，方能真正成為碼頭的一份子。
此事，便拜託先生了。
碼頭會撥出一間新屋作為學堂，一應筆墨紙硯，由碼頭供給。
先生與學生的一日三餐，日常用度，也由碼頭承擔。
另每月奉上香火錢，略表心意。」
青松先生深深一揖：「嚴管事高義，老朽定當竭盡所能。」
白石少年也興奮地跟著行禮。
馬爺等人雖覺得讓力役識字有些新奇，但嚴峰決定的事，他們向來支持。
此事便定了下來。
當日下午，嚴崢召集碼頭所有管事、力役頭目，在引魂渡前空地上講話。
黑壓壓站了數百人。
嚴崢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朗聲道：「各位兄弟，我離開這些時日，碼頭能有新氣象，是大家齊心協力之功！
今日起，碼頭要立幾條新規矩，也是為了大家好，為了碼頭長遠計！」
眾人屏息靜聽。
「第一，碼頭設立學堂，請青松先生教學。
所有未滿十六歲的娃，無論男女，每日午後必須上學兩個時辰，認字讀書，學習做人道理。
學費全免，筆墨碼頭出！」
底下微微騷動，有驚訝，有不解，也有隱隱的激動。
讓苦力家的孩子讀書？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第二，所有成年力役，每旬可輪休一日。
這一日，也可自願去學堂聽課，學認字，學算數，學碼頭章程規矩。
學得好，通過考核的，日後碼頭提拔頭目，優先考慮！」
這話一出，許多力役眼睛亮了。
讀書，還能有這好處？
「第三，碼頭日後，試行工修一體！」
嚴崢聲音提高，「何為工修一體？便是做工與修行結合！
碼頭會從庫中撥出資源，購置基礎的養身功法，武技，免費傳授給所有力役！
只要你在碼頭做工，遵守規矩，便可學習！
修行有成，達到鍛體骨境的，工錢加倍！
達到鍛體血境的，可晉升為小頭目，分管事務！
達到鍛體髓境的，有機會得傳更上乘的技藝，甚至成為碼頭核心！」
「嘩！」
人群徹底沸騰了！
修行！功法！這是以往他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多少力役做牛做馬一輩子，也摸不到修行的邊！
如今，碼頭竟然免費教？還有晉升機會？
不知誰先喊了一句。
「碼頭萬歲！！」
歡呼聲震天動地，許多力役激動得滿臉通紅，眼眶含淚。
嚴崢抬手壓下聲浪，繼續道：「但是，規矩也在這裡！
學了碼頭的功法，便是碼頭的人！
須得遵守碼頭鐵律，不得背叛，不得為惡，不得欺壓同伴！
碼頭會按各人修行進度，做工勤勉，品行操守，評定等級，分配相應的工錢，資源。
甚至日後分房，也按此來！
一句話。
多勞多得，能者居上！
碼頭不養懶漢，不庇惡人！
想要好日子，就拿出本事，踏踏實實幹！」
「聽管事的！」
「我們一定好好干！」
群情激昂，吼聲如雷。
馬爺，牛石頭等人站在嚴峰身後，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心潮澎湃。
嚴崢看著那一張張充滿希望的臉，心中亦有些感慨。
他結合陰世現實與碼頭情況，外加前世見識，稍加變通，搞出這工修一體。
便是想將碼頭力役真正凝聚起來，形成一股力量。
凡人修行，雖艱難，但有了希望，有了路徑，便有了奔頭。
碼頭提供資源與機會，力役付出勞動與忠誠。
這，便是他設想中，西碼頭未來的根基。
待眾人情緒稍平，嚴崢宣布散會，各歸其位。
他則與馬爺回到引魂渡二樓。
「阿崢，你這工修一體的想法，魄力不小啊。」
馬爺嘆道，「若是成了，咱們西碼頭，可真就成了鐵板一塊，誰想動，都得崩掉牙。
只是，這資源消耗————怕是不小。」
嚴崢點點頭：「資源我來想辦法。
這段時間，碼頭按部就班發展便可。
與鍾鷂子的生意要擴大，內城外圍的渠道要穩固。
藥材，陰鐵，乃至一些低階陰獸材料，都可以做。
另外，我救青松先生時，發現那處荒灘附近，有些陰植長得極好，或許可以試著培育，也是一項收入。」
馬爺記下，又道：「金老七那邊，你打算如何處置？他往總舵文書房遞消息，怕是沒安好心。」
嚴崢眼神微冷。
文書房，不是裴烈的地盤，卻掌管幫務檔案。
「先盯著，看他到底想做什麼。眼下，穩住碼頭，提升實力，才是根本。」
兩人又商議片刻，馬爺自去安排學堂及工修一體具體事宜。
嚴崢獨自留在樓上，取出從黑風谷奪來的息壤碎塊。
拳頭大小的一塊，托在掌心，觸手溫潤。
細看之下，表面有微光流轉，微微起伏。
偶爾凝聚出細小山川虛影，又散作流沙，循環往復。
土行靈韻精純厚重，遠非之前那點息壤塵可比。
但這土塊深處，纏繞著一縷縷灰黑煞氣，隱隱結成猙獰鬼面模樣。
正是那古戰場陰煞戰魂的殘留。
若不將之煉化乾淨，築就的塵寰便如地基埋了污穢，遲早生出禍端。
嚴崢將土塊置於桌上，先不忙煉化。
他自儲物袋中取出幾樣物事，在屋中布設起來。
先是九盞陶土燒制的油燈，燈盞粗陋，卻內蘊一絲地氣。
按九宮方位擺在地面，燈芯以陰麻搓成，浸了屍油。
再取出一疊黃表紙裁成的三角小旗，共二十八面。
旗上用雞血混合硃砂，畫了星宿符文。
按四象方位插在油燈外圍。
正對應東方青龍，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
又取一塊三尺見方的石板，打磨得光滑。
板面陰刻八卦圖形，中央留一圓孔。
他將青石板置於油燈與旗陣中央，那息壤碎塊便放在八卦中央圓孔上。
這便是《塵寰篇》中記載的厚土煉煞陣。
以九宮定地氣，四象鎮方位，八卦轉陰陽，專門煉化土行寶物中的陰煞雜質。
布陣完畢，嚴崢盤膝坐在陣外坎位，面朝離火方向。
閉目調息，待丹田內三行靈力流轉平穩，膻中心燈火光溫潤，這才睜開眼。
雙手結印，口中默誦《塵寰篇》煉土口訣：「戊己居中，厚德載物。坤元定位，穢氣自出————」
念罷，彈出一點薪火火星，落入離位油燈。
「嗤！」
燈芯點燃，火苗竄起，色作淡金。
緊接著，嚴連續彈指，薪火星子依次落入其餘八盞油燈。
九燈齊燃，向內收縮，聚焦於中央的息壤碎塊。
與此同時，那二十八面星宿小旗飄動。
旗面上血符亮起微光，引動周遭地氣，絲絲縷縷匯入陣中。
息壤碎塊受陣法催動，表面光華大盛。
那流轉的山川虛影清晰，隱約能見峰巒起伏，河川奔流。
但虛影之中，灰黑煞氣也扭動起來，化作一張張嘶嚎鬼面，與山川景象糾纏O
「嘶————吼————」
嚴崢早有準備，膻中心燈火光漲大三分。
溫暖光暈護住靈台，將那戾氣尖嘯隔絕在外。
雙手印訣變幻，催動陣法運轉。
九盞油燈火苗吞吐，化作九道淡金火線，交織成網，將息壤碎塊籠罩。
火網收縮，灼燒那灰黑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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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粉末乍看平平無奇，但仔細看去，表面有光華流轉。
嚴崢凝神看去，膻中心燈的火光微微跳動。
在薪火映照下，他看到，這撮粉末中確實蘊含著一絲土行靈韻。
但駁雜不純，混雜了大量陰煞死氣。
與其說是偽息壤，不如說是息壤殘渣。
「什麼價？」嚴崢不動聲色。
「八百陰靈石，或者等價香火錢，寶物。」
老者報出天價。
嚴崢搖頭：「這縷息壤氣息太弱，雜質太多，不值這個價。」
說罷轉身欲走。
「且慢。」
老者叫住他，」客人若嫌這個不好，本閣還有更好的貨，只是得來不易，價錢也更高。」
嚴峰迴頭：「更好的貨？」
老者壓低聲音：「真正的九幽息壤，本閣確實沒有。
但三日前，有一夥掘土客從葬土層深處，挖出了一塊息壤胚胎。
據說是在一處古戰場遺址找到的，被無數陰魂屍骨滋養了數百年，已初具靈性。
只是那伙人要價極高。
而且要換的不是陰靈石，而是一株上千年份的陰魂草。」
息壤胚胎？
嚴崢心中微動。
所謂胚胎，便是息壤在特殊環境下，吸收大量土行精華與魂力，孕出的雛形O
雖不及真正的九幽息壤，但比偽息壤強出十倍不止。
而且有繼續培育成長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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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魂草————」
嚴崢沉吟。
這玩意他知道，只生長在陰氣極重，且死過大量生靈的地方。
能滋養魂體，治療魂傷，頗為珍貴。
上千年份的，更是罕見。
思忖間，嚴崢沒接話，只略抬了抬眼皮，瞅著櫃後那乾瘦老頭。
老者見他沒應聲，又道：「客人若是對陰魂草沒路子，也還有其他法子。
本閣在枉死城也有些門路，能幫著牽線搭橋，只是這中間————」
話到嘴邊留半句，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要抽成，價碼另談。
嚴峰心裡雪亮。
這幽冥閣明面上是做買賣，暗地裡怕是兼著掮客，甚至設套坑人的勾當。
那所謂掘土客，息壤胚胎，是真是假還兩說。
就算真有，自己一個外鄉客，貿然應承，便是肥羊入了狼窩，任人拿捏。
他垂下眼皮，搖了搖頭，嘶啞道：「千年陰魂草，稀罕物，沒那福分。掌柜的，叨擾了。」
說罷，轉身便走，徑直出了幽冥閣那兩盞慘白燈籠照著的門洞。
老者看著他消失在巷子暗處，全黑的眼珠子轉了轉。
嘴角扯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低低哼了一聲。
嚴崢出了幽冥閣，混入街上，七拐八繞，專挑那人多眼雜的去處走。
心頭盤算方才聽來的消息。
葬土層，古戰場遺址，息壤胚胎————
若那老者所言有三分真，這倒是一條線索。
只是幽冥閣這條路，走不通，也走不得。
得另想法子。
他在鬼市里又轉悠了半晌，留心那些地攤上擺的零碎，也聽些閒言碎語。
漸漸摸出點門道。
這枉死城下的無盡鬼市，看似混亂，實則也有規矩。
最大的幾股勢力，一是城中原住的那些老牌勢力。
如剛才茶寮里提及的凌家，盤踞多年，根深蒂固。
二是如幽冥閣這般，背後靠著某些大人物的商號，消息靈通，手眼不乾不淨。
三便是掘土客，撈屍人，采陰者這類在險地討生活的亡命徒，結成大小團伙，各有地盤。
那息壤胚胎若真在葬土層深處現世，消息怕已在小圈子裡傳開。
凌家這等世家，此番必然不會放過。
幽冥閣這樣的地頭蛇，也定想分一杯羹。
自己一個生面孔，想從這群狼嘴裡奪食，難。
嚴崢正思忖間，忽聽前方一陣喧譁。
只見街角一處較為寬敞的空地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
中間兩個人正扭打在一起。
不，說扭打不確切。
是一個在打，一個在挨。
打人的是個膀大腰圓的壯漢，高約九尺，赤著上身，胸口紋著個猙獰的鬼頭O
挨打的是個瘦小老者，穿著件油膩破舊的灰布袍，頭髮稀疏。
被那壯漢蒲扇大的巴掌，扇得跟陀螺似的轉。
嘴裡卻還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四周圍觀的，有鬨笑的，有搖頭的，也有漠然視之的。
「老東西！欠了咱黑骨幫的香火錢，拖了三個月，拿這破石頭糊弄鬼呢？！」
壯漢一邊罵，一邊將那老者懷裡抱著的一塊碗口大的石頭奪過來。
他掂了掂，作勢要砸。
那老者見狀，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撲上去抱住壯漢的腿，哭嚎道：「王頭領！王頭領息怒啊！
這————這真是小老兒從葬土層邊緣好不容易撿來的陰鐵石，能淬鍊陰器！
抵————抵債夠了啊！」
「呸！葬土層邊緣撿的垃圾，也敢說陰鐵石？當爺爺不識貨？！」
被稱作王頭領的壯漢一腳將老者踹開，舉起那黑石，就要往地上摔。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響起：「這位頭領，且慢。」
聲音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
見是個面色蠟黃的病癆鬼，背著一柄用布裹著的長條物事，站在人群外。
王頭領斜眼瞅他，瓮聲瓮氣道：「哪來的癆病鬼，管你黑骨幫的閒事？」
嚴崢咳嗽兩聲，慢吞吞道：「閒事不敢管。只是看這石頭，似乎有點意思。
頭領若不要，可否讓與在下瞧瞧？
若真是無用，再摔不遲。」
王頭領上下打量他幾眼，見他氣息虛浮，不像有本事的樣子，嗤笑一聲：「你想看？行啊，拿香火錢來！十————不，兩百文香火錢！看了就得買！」
那趴在地上的老者聞言，眼巴巴望向嚴崢。
嚴崢也不還價，將兩百文香火錢，拋了過去。
王頭領接過，掂了掂，哼了一聲。
隨手將黑石丟給嚴崢：「看吧！看完了趕緊滾！」
嚴崢接過黑石，入手沉甸甸，冰涼刺骨。
表面粗糙，布滿細密的孔洞，確實像是某種陰鐵礦石。
但他心燈微動，薪火暖意流轉至指尖，細細感應。
薪火乃淬鍊之焰，對金鐵之物，尤其敏感。
片刻，他心中一動。
這石頭核心處，隱有一絲精純的土行靈韻，被嚴密包裹著。
「有點門道————」嚴崢暗忖。
表面不動聲色，對王頭領唉聲嘆氣：「唉！真是陰鐵石，雜質還很多。唉！」
王頭領一愣，沒想到這病癆鬼真想著撿漏。
畢竟，天底下哪裡這麼多便宜給人撿！
「算你識貨！錢貨兩清，快滾吧！」
那老者卻爬起來，扯住嚴崢袖子，急切道：「這位————這位爺！小老兒還有話————」
「老東西，滾開！」王頭領作勢又要打。
嚴崢卻道：「頭領，我與這老丈說兩句，不礙事吧？」
王頭領收了錢，心情正好，揮揮手：「快點！」
嚴崢將那老者拉到一旁人少處。
老者連連作揖，低聲道：「爺，您是個厚道人！那石頭————那石頭小老兒知道不值兩百文，您虧了！」
嚴崢看著他：「老丈方才說，這是葬土層邊緣撿的？」
「是，是！」
老者點頭如搗蒜，「就在斷魂崖往西三十里那片亂石灘。
小老兒是穿山客里的雜役，跟著隊裡去探葬土層外圍，偷空撿的。
「穿山客？」嚴崢心中微動，這名字聽起來像是個掘土客的團伙。
「對，對！小老兒就是在穿山客里打雜混口飯吃。」
老者壓低聲音，「爺，您是不是————對葬土層里的東西有興趣？」
嚴崢不置可否：「老丈知道些什麼？」
老者左右看看：「不瞞您說，前些日子，我們穿山客和地龍會的人，在葬土層深處一處古戰場遺蹟，好像真挖到了不得的東西！
聽帶隊的劉把頭喝醉後漏過口風，說是什麼————土疙瘩活過來了，邪性得很！
後來凌家的人就找上門了，把消息封得死死的。
再後來，就傳出有息壤胚胎現世的風聲————」
嚴崢眸光一閃：「那處古戰場遺蹟，在何處？」
老者臉上露出畏懼之色：「那可不敢亂說！在葬土層黑風谷底下，深著呢！
那地方煞氣重，還有古戰魂遊蕩，進去的人，十不存一！
穿山客和地龍會也是折了好些好手，才摸到邊————」
頓了頓，「爺，您要是真想打聽，或許可以去陰槐巷找包打聽。
他是鬼市裡的老地精，消息最靈。就是————嘴費錢。」
嚴崢點點頭，又摸出幾枚香火錢塞給老者：「多謝老丈。」
老者千恩萬謝地走了。
嚴崢掂了掂手中黑石，轉身沒入鬼市人群。
他先找了間不起眼的屍皮客棧住下。
客棧名副其實，牆壁是用制過的屍皮拼接而成，觸手滑膩冰冷。
房間狹小，只有一張石榻，一盞鬼火燈。
嚴崢布下簡易禁制，這才拿出那黑石。
指尖薪火之力凝聚，化作一絲極細的火線，小心翼翼鑽入石體內部。
「嗤————」
黑石表面騰起一縷黑煙，那是陰鐵雜質被煉化。
隨著雜質剝離，石心處那點土行靈韻愈發清晰。
嚴崢控制著火線，宛如庖丁解牛，緩緩將外層陰鐵石殼剝開。
約莫一盞茶後，石殼盡去，掌心只剩下一小撮不過拇指蓋大小的土黃顆粒。
顆粒微微發溫潤毫光，表面有雲紋流轉。
放在鼻尖輕嗅，有一股雨後泥土的清新氣息，與鬼市中的陰腐味截然不同。
「雖非息壤胚胎，但確是沾染了息壤氣息的塵土，且純度不低。」
嚴崢心中瞭然。
那老者所言非虛。
穿山客和地龍會怕是真的在古戰場遺蹟，找到了與息壤相關之物。
這「息壤塵」或許就是當時散逸出來，附著在陰鐵石上，被那老者無意撿到。
「黑風谷————古戰場遺蹟————」
嚴崢將這點息壤塵小心收好。
此物雖少，但用來感應同源氣息，卻有大用。
次日，嚴崢退了房，依著那老者所言，尋到了陰槐巷。
巷子極窄，兩旁是歪歪斜斜的老舊木樓。
屋檐幾乎碰在一起，遮得巷內昏昏沉沉。
一棵半枯的老槐樹杵在巷子中間，樹幹上滿是瘤節，形似鬼臉。
樹下擺著個破爛卦攤，攤後坐著個乾癟小老頭，戴著一副斷了腿的琉璃鏡。
正翻一本油膩膩的冊子。
這便是「包打聽」了。
嚴崢走過去，還未開口。
那小老頭便抬起頭，琉璃鏡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客官面生，想問路？問事？問前程？問凶吉？」
「問消息。」
嚴崢嘶啞道，「關於黑風谷，古戰場遺蹟，還有最近出土的東西。」
包打聽小眼睛眨巴兩下：「一百塊陰靈石，不還價。先錢後貨。」
嚴崢也不囉嗦，取出一百塊陰靈石放在卦攤上。
包打聽麻利地收好：「黑風谷在葬土層西南角，是古戰場陰兵峽的一部分，煞氣凝雲，戰魂不散，兇險得很。
三個月前，穿山客與地龍會聯手探谷，在谷底一處斷裂的祭壇下，挖出了一塊會自行蠕動的活土，疑似息壤胚胎。
消息走漏，凌家三少爺凌嘯雲帶人介入，封鎖了那片區域。
目前，那活土應該還在黑風谷底，被凌家和兩家掘土客的人共同看守，僵持不下。
誰也不敢輕易動手取走，怕引發不測。」
「凌嘯雲什麼修為？帶了多少人？」嚴崢問。
「凌家三少，據說通了四道幽關，修的《玄陰煞骨訣》，擅馭鬼，有法寶百鬼幡。
另外，兩家掘土客也各有四五人在谷中。」
包打聽語速很快，「還有，凌家似乎聯繫了陰司的一位副判，想以此壓服兩家獨占。
兩家也在暗中尋找外援，或有其他勢力插手。」
嚴崢沉吟：「如何能進黑風谷？」
包打聽嘿嘿一笑：「客官想去湊熱鬧？
難。
凌家和兩家掘土客把谷口守得嚴實。
不過，也不是沒法子。
葬土層另有隱秘通道，是早年撈屍人和采陰者開闢的，知道的人不多。
小老兒恰好知道一條，從腐屍潭底下的暗河能繞到黑風谷側後方。
只是那條路，水毒屍瘴，也不好走。」
頓了頓：「這條通道消息，算附贈。不過客官若真要去，小老兒勸你三思。
那地方現在就是個火藥桶，一點就炸。沒點真本事，進去就是送死。」
「腐屍潭在何處？」嚴崢不答反問。
包打聽指了指西面：「出鬼市往西五十里，有一片沼澤，終年冒毒泡泡的便是。
暗河入口在潭心最大那個漩渦底下三丈處，被水草和浮屍遮著，不好找。」
嚴崢記下，轉身便走。
「客官慢走！」
包打聽在身後尖聲道，「若是得了好處，別忘了小老兒這條消息值錢！」
嚴崢出了陰槐巷，徑直往西而去。
鬼市外圍漸顯荒涼，陰霧瀰漫，腳下是鬆軟腥臭的泥地。
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望不到邊的沼澤。
水色烏黑，咕嘟咕嘟冒著慘綠氣泡，破裂後，刺鼻腐臭。
這便是腐屍潭了。
潭面漂浮著層層疊疊的腫脹屍骸，有人形，有獸形，糾纏在水草之間。
更有無數蛆蟲在屍身上鑽進鑽出，看得人頭皮發麻。
嚴崢膻中心燈火光微漲，暖意護住周身，隔絕毒瘴屍臭。
他自光掃過潭面，尋找最大的漩渦。
片刻，在沼澤中央偏北處，看到一個直徑丈許的漩渦，將浮屍水草不斷吸入。
嚴崢踏水而行，腳下水靈之氣凝聚，小心翼翼避開那些可能潛藏危險的區域。
靠近漩渦，吸力漸強。
膻中心燈火光隨之一盛，周身暖意化作一層薄薄光膜。
縱身一躍，投入那漆黑漩渦之中。
「嘩啦！」
潭水瞬間將他淹沒。
更有無數浮屍，水草纏繞上來。
嚴峰運轉水靈之力，向下潛去。
三丈並不深，很快便觸到底部亂石。
在漩渦底部側方，有一個被厚厚水草和幾具巨大屍骸半掩著的洞口。
洞口僅容一人通過，內里幽暗，隱隱有水聲傳來。
嚴崢撥開水草屍骸，鑽入洞中。
初極狹，才通人。
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是一條地下暗河。
河水漆黑，流速平緩，兩岸是滑膩的岩壁，生著些散發微光的植物。
空氣潮濕腐臭，但比潭中好了許多。
嚴崢逆流而上，暗河曲折，岔道眾多。
他憑著對土行氣息的微弱感應，還有包打聽所述的大致方向，謹慎選擇路徑。
途中遭遇了幾次陰毒水獸襲擊，皆被其以金煞刀罡或黑水火煞迅速解決。
約莫在暗河中行了半日，前方傳來隱隱的風聲，還有金鐵交擊與呼喝之聲。
嚴崢精神一振，放緩速度，收斂氣息，悄然靠近。
暗河在此處拐了個彎，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一側有天然石台，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黑風呼嘯，正是黑風谷O
此刻，石台之上，人群分作三撥，呈三角對峙。
一撥人身著統一的玄色勁裝，胸口繡著凌字。
為首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面容陰鷙，手持一桿黑幡。
幡面鬼影繚繞，正是凌家三少凌嘯雲。
一撥人穿著雜亂，但個個精悍，身上有土腥味，是穿山客。
另一撥人則多穿著緊身皮甲，是地龍會。
三撥人中央，石台凹陷處，有一團約莫臉盆大小的土黃膠質物事。
其表面光華流轉，偶爾凝聚成山川草木虛影，或是又散開如流沙。
其泛出的土行靈韻精純厚重，遠非嚴崢之前所得那點息壤塵可比。
正是那疑似息壤胚胎的活土。
只不過，此刻這活土被一層淡淡的黑氣籠罩。
黑氣中隱約可見扭曲的猙獰面孔，阻止任何人靠近。
「陰煞戰魂————」嚴崢隱在暗河出口的陰影里，看得分明。
這古戰場遺蹟煞氣沖天，那祭壇之下不知埋了多少戰死者骸骨與殘魂。
息壤胚胎在此孕育，雖得了土行精華，卻也沾染了無盡煞氣與戰魂怨念。
此刻這層護體的陰煞戰魂，便是其自發形成的防禦，亦是最大的兇險。
「凌三少！」
穿山客那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沉聲道，「這活土是咱們兄弟拿命換來的！
你們凌家想硬搶，也得問問咱們手裡的傢伙答不答應！」
地龍會為首的是個獨眼老者，陰惻惻接話：「不錯。凌家家大業大，但也不能壞了鬼市的規矩。
見者有份，按出力多少分，才是正道。」
凌嘯雲嗤笑一聲，手中百鬼幡一晃，幡面鬼影尖嘯：「在這枉死城地界，我凌家的話就是規矩！這息壤胚胎，我凌家要定了！
識相的，拿點辛苦錢滾蛋！
否則————」
他身後八名護衛同時踏前一步，煞氣升騰。
穿山客與地龍會的人臉色難看，也紛紛握緊兵器。
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就在此時。
那被陰煞戰魂籠罩的息壤胚胎，劇烈蠕動起來。
表面的山川草木虛影急速閃爍。
那層黑氣向外膨脹，無數戰魂虛影撲出，無差別地攻擊在場所有人。
「不好！戰魂暴動了！」
「穩住！結陣防禦！」
三撥人顧不上對峙，紛紛各施手段抵擋戰魂衝擊。
凌嘯雲臉色微變，百鬼幡搖動，放出數十厲鬼與戰魂撕咬。
穿山客和地龍會的人也各展所能，符籙，法器，術法光芒亂閃。
然而這些陰煞戰魂乃是古戰場遺留，凶戾無比。
又得息壤胚胎煞氣滋養，極為難纏。
修為稍弱者，被戰魂撲中，頓時神魂震盪，七竅滲血。
場面一時大亂。
嚴崢在暗處看得清楚。
這戰魂暴動，看似兇險，卻也是機會。
他屏息凝神，膻中心燈火光流轉，薪火暖意護住神魂，不受戰魂戾氣影響。
同時，丹田水府靈泉涌動，水行之力瀰漫，與周遭水汽相合。
黑風谷中陰風呼嘯，本就蘊含水氣。
嚴崢默默運轉天賦，引動谷中水氣緩緩匯聚，自身化作一層薄霧，漫向石台。
混戰中，無人察覺這細微變化。
薄霧漸濃，漸漸遮蔽視線。
很快，薄霧便已靠近石台邊緣。
然而，就在即將觸及那層暴動黑氣時。
石台下方深淵中，探出數條布滿吸盤的慘白觸手。
觸手腥臭撲鼻，卷向息壤胚胎，同時也掃向附近的凌嘯雲等人。
「深淵屍魔！這東西也被驚動了！」有人驚駭大叫。
凌嘯雲臉色劇變，百鬼幡急搖，厲鬼迎向觸手。
穿山客和地龍會的人也慌忙應對。
場面更加混亂。
嚴崢卻眸中精光一閃。
這突如其來的屍魔觸手，雖添變數，卻也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和火力。
他再不遲疑，膻中心燈火光暴漲。
一點金紅火焰自水霧中透出，凝成細細火針。
薪火，至陽淬鍊，亦能焚邪破煞。
火針刺入那層暴動的陰煞戰魂黑氣之中。
「嗤！」
黑氣劇烈翻騰，被火針灼穿一個小洞。
嚴崢早已準備好，指間夾著那點息壤塵。
此刻，息壤塵微微發燙，與中央那息壤胚胎產生共鳴。
手腕一抖，息壤塵化作一道黃光，順著火針灼穿的小洞，沒入胚胎內部。
需知道，息壤塵與胚胎同源，嚴崢又以自身靈力與薪火稍加煉化。
此刻打入，如同鑰匙插入鎖孔。
那息壤胚胎一顫，表面的山川虛影清晰不少。
土行之力蕩漾開來，將周遭暴戾的陰煞戰魂稍稍排開少許。
就是此刻。
嚴崢並指如刀，金煞刀罡凝於指尖，快如閃電，在胚胎邊緣一切。
只切下了約莫拳頭大小的精華一塊。
息壤胚胎受此一激，隨之收縮，黑氣再次合攏，戰魂尖嘯更厲。
而那深淵屍魔的觸手，也被凌嘯雲等人暫時擊退，正再次捲來。
嚴崢得手即退，毫不戀戰。
將那拳頭大小的息壤碎塊收入儲物袋，轉身便走。
水汽飄動極快，幾個呼吸間，便退回暗河入口。
「有人渾水摸魚！」
「截住他！」
凌嘯雲等人反應過來，又驚又怒，紛紛出手。
法術，鬼影朝著嚴崢轟去。
嚴崢頭也不回，反手一刀揮出。
金煞刀罡化作一道半月形弧光，將追來的攻擊盡數斬碎。
同時，催動水府敕令，暗河之水倒卷，化作一道厚重水牆，暫時阻隔了追兵。
身形沒入暗河通道，疾馳而去。
身後傳來凌嘯雲氣急敗壞的怒吼與屍魔的咆哮，漸漸遠去。
三日後，西碼頭，引魂渡。
馬爺正與胡貴，牛石頭，李九等人商議新一批貨倉的選址。
他忽有所感，抬頭望向江面。
只見一道青衫身影，踏著淡淡水汽，自霧中而來，轉眼已至樓下。
——
「阿崢回來了！」馬爺臉上露出笑容，下樓。
嚴崢風塵僕僕，卻目光清亮，氣息比離去前更為沉凝內斂。
「馬爺，各位，久等了。」
眾人回到樓上，嚴崢略述了此行經過，自然隱去許多兇險細節。
只道有所收穫。
馬爺等人聽得又驚又喜，連道辛苦。
嚴崢又問起碼頭近況。
牛石頭搶著道：「崢哥，你走的這些天，咱們可沒閒著！
新屋又起了二十幾間，按你說的，先給家裡娃多，老人病的分下去了！
貨倉地基也打好了，再過半月就能上樑！
還有，鍾鷂子船隊又跑了兩趟內城外圍，換回來好些緊俏的陰鐵料和藥材，庫房都堆不下了！」
李九也補充：「刑律司那邊，按您定的規矩辦，賞罰分明，如今碼頭上打架鬥毆，偷雞摸狗的少了大半。
就是————金老七那邊，好像有點安靜得過分。」
嚴崢點點頭，看向馬爺。
馬爺沉吟道：「金老七表面規矩，暗地裡的小動作卻沒停。
你走後的第五日，他手下有個心腹，借著押送犯人去總舵的由頭，離開了一天。
我讓祥子暗中跟了一段，那人沒去刑律司總衙，反而繞道去了總舵文書房附近，鬼鬼祟祟，不像報公務。」
「文書房？」嚴崢眸光微動。
那是處理幫務文書，檔案的地方，並非裴烈直管。
金老七派人去那裡，意欲何為？
「知道了。」
嚴崢不再多問，轉而道，「我回來時，在江邊救下兩人，或許對碼頭有用。」
說罷，他朝樓下道：「二位，請上來吧。」
樓梯聲響，上來兩人。
一老一少。
老者約莫六旬，葛衣布履，面容清癯，三縷長須，眼神溫潤雖有些疲憊，氣度卻從容。
少年不過十七八歲，眉目俊朗，背著個書箱，眼神清澈。
略帶幾分好奇打量著引魂渡內陳設。
兩人身上都有些許靈力波動，但不算強，對比陰世，也就是通幽初關左右。
丹氣息純正，與陰世常見的陰煞功法迥異。
「這位是青松先生，這是他的學生白石。」
嚴崢介紹道，「我在忘川江下游一處荒灘遇見他們，被一夥水匪纏上，順手解了圍。
交談之下，得知青松先生原是陽世一處書院的山長。
修的是儒家養氣之法，攜弟子遊歷陰世，感悟大道，不幸遭難，盤纏盡失。」
馬爺等人聞言，面露驚奇。
陽世儒修，在陰世可不多見。
青松先生朝眾人拱手，語氣溫和：「老朽青松，攜小徒白石，多謝嚴管事搭救之恩。
我二人流落至此，蒙嚴管事不棄，願暫留碼頭，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以報收留之情。」
嚴崢道：「先生客氣。碼頭新建，百廢待興，尤其缺識文斷字、明理曉事之人。
我觀先生氣度，應是學問大家。
不知可否屈就，在碼頭設一學堂，教碼頭子弟與力役們認些字，懂些道理，知曉是非？」
青松先生聞言，眼中露出光彩：「教化育人，本是儒者本分。嚴管事有此胸懷，老朽敢不從命？
只是————陰世之地，教陽世文字道理，是否————」
「無妨。」
嚴崢擺手，「文字道理，不分陰陽。碼頭力役，多因懵懂無知而受人欺壓。
識了字，明了理，方能自立，方知榮辱，方能真正成為碼頭的一份子。
此事，便拜託先生了。
碼頭會撥出一間新屋作為學堂，一應筆墨紙硯，由碼頭供給。
先生與學生的一日三餐，日常用度，也由碼頭承擔。
另每月奉上香火錢，略表心意。」
青松先生深深一揖：「嚴管事高義，老朽定當竭盡所能。」
白石少年也興奮地跟著行禮。
馬爺等人雖覺得讓力役識字有些新奇，但嚴峰決定的事，他們向來支持。
此事便定了下來。
當日下午，嚴崢召集碼頭所有管事、力役頭目，在引魂渡前空地上講話。
黑壓壓站了數百人。
嚴崢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朗聲道：「各位兄弟，我離開這些時日，碼頭能有新氣象，是大家齊心協力之功！
今日起，碼頭要立幾條新規矩，也是為了大家好，為了碼頭長遠計！」
眾人屏息靜聽。
「第一，碼頭設立學堂，請青松先生教學。
所有未滿十六歲的娃，無論男女，每日午後必須上學兩個時辰，認字讀書，學習做人道理。
學費全免，筆墨碼頭出！」
底下微微騷動，有驚訝，有不解，也有隱隱的激動。
讓苦力家的孩子讀書？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第二，所有成年力役，每旬可輪休一日。
這一日，也可自願去學堂聽課，學認字，學算數，學碼頭章程規矩。
學得好，通過考核的，日後碼頭提拔頭目，優先考慮！」
這話一出，許多力役眼睛亮了。
讀書，還能有這好處？
「第三，碼頭日後，試行工修一體！」
嚴崢聲音提高，「何為工修一體？便是做工與修行結合！
碼頭會從庫中撥出資源，購置基礎的養身功法，武技，免費傳授給所有力役！
只要你在碼頭做工，遵守規矩，便可學習！
修行有成，達到鍛體骨境的，工錢加倍！
達到鍛體血境的，可晉升為小頭目，分管事務！
達到鍛體髓境的，有機會得傳更上乘的技藝，甚至成為碼頭核心！」
「嘩！」
人群徹底沸騰了！
修行！功法！這是以往他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多少力役做牛做馬一輩子，也摸不到修行的邊！
如今，碼頭竟然免費教？還有晉升機會？
不知誰先喊了一句。
「碼頭萬歲！！」
歡呼聲震天動地，許多力役激動得滿臉通紅，眼眶含淚。
嚴崢抬手壓下聲浪，繼續道：「但是，規矩也在這裡！
學了碼頭的功法，便是碼頭的人！
須得遵守碼頭鐵律，不得背叛，不得為惡，不得欺壓同伴！
碼頭會按各人修行進度，做工勤勉，品行操守，評定等級，分配相應的工錢，資源。
甚至日後分房，也按此來！
一句話。
多勞多得，能者居上！
碼頭不養懶漢，不庇惡人！
想要好日子，就拿出本事，踏踏實實幹！」
「聽管事的！」
「我們一定好好干！」
群情激昂，吼聲如雷。
馬爺，牛石頭等人站在嚴峰身後，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心潮澎湃。
嚴崢看著那一張張充滿希望的臉，心中亦有些感慨。
他結合陰世現實與碼頭情況，外加前世見識，稍加變通，搞出這工修一體。
便是想將碼頭力役真正凝聚起來，形成一股力量。
凡人修行，雖艱難，但有了希望，有了路徑，便有了奔頭。
碼頭提供資源與機會，力役付出勞動與忠誠。
這，便是他設想中，西碼頭未來的根基。
待眾人情緒稍平，嚴崢宣布散會，各歸其位。
他則與馬爺回到引魂渡二樓。
「阿崢，你這工修一體的想法，魄力不小啊。」
馬爺嘆道，「若是成了，咱們西碼頭，可真就成了鐵板一塊，誰想動，都得崩掉牙。
只是，這資源消耗————怕是不小。」
嚴崢點點頭：「資源我來想辦法。
這段時間，碼頭按部就班發展便可。
與鍾鷂子的生意要擴大，內城外圍的渠道要穩固。
藥材，陰鐵，乃至一些低階陰獸材料，都可以做。
另外，我救青松先生時，發現那處荒灘附近，有些陰植長得極好，或許可以試著培育，也是一項收入。」
馬爺記下，又道：「金老七那邊，你打算如何處置？他往總舵文書房遞消息，怕是沒安好心。」
嚴崢眼神微冷。
文書房，不是裴烈的地盤，卻掌管幫務檔案。
「先盯著，看他到底想做什麼。眼下，穩住碼頭，提升實力，才是根本。」
兩人又商議片刻，馬爺自去安排學堂及工修一體具體事宜。
嚴崢獨自留在樓上，取出從黑風谷奪來的息壤碎塊。
拳頭大小的一塊，托在掌心，觸手溫潤。
細看之下，表面有微光流轉，微微起伏。
偶爾凝聚出細小山川虛影，又散作流沙，循環往復。
土行靈韻精純厚重，遠非之前那點息壤塵可比。
但這土塊深處，纏繞著一縷縷灰黑煞氣，隱隱結成猙獰鬼面模樣。
正是那古戰場陰煞戰魂的殘留。
若不將之煉化乾淨，築就的塵寰便如地基埋了污穢，遲早生出禍端。
嚴崢將土塊置於桌上，先不忙煉化。
他自儲物袋中取出幾樣物事，在屋中布設起來。
先是九盞陶土燒制的油燈，燈盞粗陋，卻內蘊一絲地氣。
按九宮方位擺在地面，燈芯以陰麻搓成，浸了屍油。
再取出一疊黃表紙裁成的三角小旗，共二十八面。
旗上用雞血混合硃砂，畫了星宿符文。
按四象方位插在油燈外圍。
正對應東方青龍，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
又取一塊三尺見方的石板，打磨得光滑。
板面陰刻八卦圖形，中央留一圓孔。
他將青石板置於油燈與旗陣中央，那息壤碎塊便放在八卦中央圓孔上。
這便是《塵寰篇》中記載的厚土煉煞陣。
以九宮定地氣，四象鎮方位，八卦轉陰陽，專門煉化土行寶物中的陰煞雜質。
布陣完畢，嚴崢盤膝坐在陣外坎位，面朝離火方向。
閉目調息，待丹田內三行靈力流轉平穩，膻中心燈火光溫潤，這才睜開眼。
雙手結印，口中默誦《塵寰篇》煉土口訣：「戊己居中，厚德載物。坤元定位，穢氣自出————」
念罷，彈出一點薪火火星，落入離位油燈。
「嗤！」
燈芯點燃，火苗竄起，色作淡金。
緊接著，嚴連續彈指，薪火星子依次落入其餘八盞油燈。
九燈齊燃，向內收縮，聚焦於中央的息壤碎塊。
與此同時，那二十八面星宿小旗飄動。
旗面上血符亮起微光，引動周遭地氣，絲絲縷縷匯入陣中。
息壤碎塊受陣法催動，表面光華大盛。
那流轉的山川虛影清晰，隱約能見峰巒起伏，河川奔流。
但虛影之中，灰黑煞氣也扭動起來，化作一張張嘶嚎鬼面，與山川景象糾纏O
「嘶————吼————」
嚴崢早有準備，膻中心燈火光漲大三分。
溫暖光暈護住靈台，將那戾氣尖嘯隔絕在外。
雙手印訣變幻，催動陣法運轉。
九盞油燈火苗吞吐，化作九道淡金火線，交織成網，將息壤碎塊籠罩。
火網收縮，灼燒那灰黑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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