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珠落陰符手,位定引魂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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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珠落陰符手,位定引魂渡

  嚴崢聽著,心中若有所思。

  他沒有多問,繼續巡江。

  但心中已暗暗留意。

  下午,碼頭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泊位帳目虧空案,蘇老四咬死了不認,刑律司用了刑,也沒問出個子丑寅卯。

  最後以監管不力,帳目不清為由,打了二十棍,革了差事,趕出碼頭。

  虧空的二十貫香火,不了了之。

  碼頭上開始有流言隱隱流傳。

  說章玉婉不是病了,是對章玉容之死心有怨懟,故意稱病不出,給章承禹難堪。

  還有人說,泊位帳目虧空,根子就在章玉婉身上,王老四不過是替罪羊。

  更有甚者,私下議論,章玉婉或許與內城某位大人物有聯繫,章承禹也不敢輕易動她。

  流言紛紛,真偽難辨。

  對此,嚴崢心中漸有計較。

  下工回來。

  他繞道去了泊位區附近的一家小茶館。

  這茶館主要做力役的生意,價格低廉,茶水粗,但消息靈通。

  嚴崢撿了個靠里的僻靜位置坐下,要了一壺茶,慢慢喝著。

  耳中卻聽著四周茶客的議論。

  多是抱怨活計辛苦,罵管事苛刻,也有竊竊私語談論近日碼頭的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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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了麼?章調度那病,怕是裝出來的。」

  「我看也是,玉容姑娘沉了江,她這當姐姐的,心裡能好受?」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怕什麼,這兒又沒外人。我說,章大管事這次,下手也太狠了————」

  「不狠能坐穩那位子?

  我聽說啊,玉容姑娘根本不是去侍奉江神,是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被滅口了!」

  「真的假的?」

  「八九不離十!

  你們想,早不病晚不病,偏偏祭江後一天,章調度就病了?

  我看是章大管事故意支開她,免得她壞事!」

  「有道理————」

  嚴崢默默聽著,手中茶碗端起,遮住半張臉。

  陰瞳的異光微微流轉。

  三次過後。

  嚴崢心中已有了大致信息。

  他將碗中殘茶飲盡,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起身出了茶館。

  外面天色暗了一層,江風吹在身上有些涼。

  他來到泊位區西側,一片雜物堆後。

  這裡靠近水邊,能看見大半個泊位區,又足夠隱蔽。

  他尋了個背風的角落,靠著個木箱坐下,閉目調息。

  斬陰刀橫在膝上,刀鞘貼著腿,傳來隱隱的涼意。

  時間緩緩流逝。

  碼頭上,收工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泊位區漸漸安靜下來。

  許久後,一個身影閃入陳崢的眼帘,深色斗篷,兜帽遮面。

  正是章玉婉。

  她沿著泊位棧橋的外緣,向西邊走去。

  嚴崢在暗處睜開眼,身形滑出,遠遠綴在後面。

  章玉婉對泊位區的地形極熟。

  她穿過一片半浸在水中的廢棄船骨架,又繞過幾座堆放防水油布的矮棚。

  最終,在一處幾乎伸到江心裡的石砌小碼頭前停下。

  這碼頭早已荒廢,石階上長滿滑膩的青苔,幾根歪斜的木樁半塌在水中。

  就連撈屍人平日裡,都很少來這兒。

  此刻,章玉婉站在碼頭頂端,面向江水,一動不動。

  手中那盞遮陰燈,光暈在江風裡微微搖晃。

  她在等人。

  嚴崢伏在二十丈外一堆破爛漁網後面,屏息凝神,陰瞳運轉到極致。

  江水嘩嘩作響。

  約莫過了一盞時間。

  下遊方向的江面上,忽然出現了一點微光。

  那是近乎慘綠的光澤。

  光點移動很快,破開水面,朝著小碼頭靠來。

  近了才看清,那是一艘烏篷小船。

  船身狹長,吃水極淺,船頭掛著一盞琉璃燈。

  燈罩里燃著的不知是何物,發出那慘綠的光。

  船頭立著一個人。

  一身青衣,腰裡松松垮垮別著個土黃色的布囊。

  布囊口露出半截黃符紙,隨著江風微微飄動。

  這人看著約莫三十許,面容尋常,唯獨一雙眼睛在綠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幽深。

  船靠上碼頭。

  那人一步跨上岸,動作輕捷,腳下青苔似乎都未踩實。

  章玉婉見到來人,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

  她上前半步,低低喚了一聲:「錦師兄。」

  青衣人點點頭,看了看四周,才開口:「玉婉,你傳訊說有急事,可是碼頭上的風波,波及到你了?」

  章玉婉咬了咬下唇,兜帽下的臉極為蒼白:「錦師兄,我————我怕是要步玉容的後塵了。」

  錦師兄眉頭微皺:「章大管事————當真如此不顧情面?

  玉容之事,我也略有耳聞,說是江神索要,可其中————」

  章玉婉聲音哽咽,「玉容————玉容她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義父他————他心狠,為了保住他自己的位子,親手把她推下了江!」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錦師兄,我在碼頭這些年,替他打理泊位,經手了多少見不得光的貨物,替他遮掩了多少陰私帳目————

  如今玉容一死,下一個,恐怕就是我了。」

  錦師兄沉默片刻,緩緩道:「章大管事的手段,我也有所了解。

  請客,斬首,收下當狗,這三板斧,他向來用得嫻熟。」

  「對不服管教的,先請客拉攏,許以好處。」

  「若拉攏不成,或事情可能敗露,便斬首,乾淨利落,永絕後患。」

  「最後,再挑個聽話的,收下當狗,繼續替他辦事。」

  他看向章玉婉:「玉容姑娘,想來是遭了最後一招。」

  「而你————」

  他語氣微頓,「你現在,是怕自己直接就要被斬首?」

  章玉婉點頭,眼裡滿是恐懼:「義父如今疑心極重,泊位帳目又剛剛出了紕漏,蘇老四不過是替罪羊————

  他看我的眼神,已經不對了。

  錦師兄,我在內城並無根基,如今能指望的,只有你了。」

  她上前一步:「師兄,看在我們當年,曾兩小無猜,看在我這些年也暗中為宗門傳遞過些許消息的份上,求你————求你給條活路!」

  錦師兄看著她,眼神幽深:「你想如何?」

  「帶我走!」章玉婉急切道,「離開碼頭,去內城,哪怕是進宗門做個外院打雜的弟子,也好過在這裡朝不保夕!」

  錦師兄卻緩緩搖頭:「玉婉師妹,你想得太簡單了。

  「一來,你是章承禹名義上的義女,又是泊位調度的管事,牽扯碼頭利益甚深,他突然放你走,惹人疑竇。」

  「二來,你並無陰符珠,也未走過試煉路,按宗門規矩,不得輕易引入內城。」

  「三來————」

  他聲音壓低,「章承禹與宗門內某些師叔,也有香火情分。

  我若貿然帶你走,壞了規矩,惹惱了師叔,自己也難交代。」

  章玉婉臉色更白,眼中希望的光芒黯淡下去:「那————那我————」

  「不過,」錦師兄話鋒一轉,「倒也不是全無辦法。

  章玉婉聞言抬頭。

  錦師兄踱了兩步,望著黑沉沉的江面:「章承禹如今最忌憚的,是那個藏在暗處,接連殺了趙柄成和孫長庚的人。」

  「此人手段狠辣,修為不明,似乎對碼頭舊事頗有了解。

  章承禹寢食難安,拜江神也未得結果。」

  「他如今最想要的,是穩住西碼頭,除掉這個隱患。

  至於泊位調度————換一個聽話的,還能幫他穩住局面的人,比心懷怨懟的舊人,更合他心意。」

  章玉婉不笨,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師兄的意思是————讓我自己讓出泊位調度之職?

  可————可讓給誰?誰能讓他放心?」

  錦師兄轉過身,看著她:「誰坐這個位置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坐上這個位置的人,最好能是我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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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的人?」章玉婉疑惑。

  「準確來說,是能被我們影響的人。」

  錦師兄語氣平淡,「引魂渡的小管事之位,如今空缺。

  這個位置雖不如泊位調度顯赫,卻也是實權,管著江上引航,屍骸打撈,消息靈通。」

  「若能安排一個我們認可的人坐上這個位子,一來,可解你眼下危局,你主動舉薦賢能,讓出泊位,章承禹或可念你幾分懂事,暫不動你。」

  「二來,我們在碼頭也多了一個耳目和助力。」

  章玉婉蹙眉:「這————這自然是好。

  可這般重要位置的人選,豈是我能舉薦就成的?

  總舵那邊,義父那邊————」

  錦師兄從懷中取出一塊色澤沉黯的木牌,遞給章玉婉。

  木牌上刻著繁複的雲紋,中間是一個古篆符字。

  「這是陰符宗外事弟子的薦牌。」

  錦師兄道,「你拿著它,去見章承禹。

  就說,你自覺才德不足,難當泊位重任,且近來心神不寧,恐誤大事。

  願舉薦賢能,接掌泊位。」

  「至於人選————你可說,此人乃你暗中觀察所得,辦事沉穩,修為紮實,且對碼頭忠心。

  更重要的是————此人曾得陰符宗某位師叔青睞,略有淵源。」

  他將陰符宗三個字,稍稍加重。

  章玉婉接過木牌,觸手微溫,似有隱晦的靈光流轉。

  「師兄是要借宗門的勢,壓一壓義父?」

  「是給他一個台階,一個更穩妥的選擇。」

  錦師兄搖頭,「章承禹是聰明人。如今碼頭不穩,暗敵環伺,他急需穩住基本盤。」

  「何況,這薦牌出自宗門,他多少要給點面子。

  事成之後,泊位調度換了你舉薦的人,你也算戴罪立功,他暫時便沒有動你的藉口。」

  章玉婉握著木牌:「那————這人選,師兄可有了?」

  「人,倒是有個現成的。」


  章玉婉忙問:「是誰?」

  「西碼頭巡江的掌旗,姓嚴,單字崢。」

  嚴崢伏在暗處,心頭一跳。

  手指下意識收緊,握住刀柄。

  「那個新提上來的巡江掌旗?」她眉頭蹙起,「師兄選他,莫非此人好拿捏?」

  錦師兄卻似笑非笑,」玉婉,你太小看這碼頭,也太小看能在這碼頭活下來的人了。」

  「此人底細,我查過。父母雙亡,被馬根生那老獨眼薦入了巡江隊。

  馬根生你曉得,當年也是個人物,後來廢了。

  這姓嚴的小子,跟他走得近。」

  章玉婉不解:「那又如何?一個老廢物,帶個愣頭青。」

  錦師兄轉回視線「愣頭青能在巡江隊裡站穩腳跟?能不到一年就升掌旗?

  能在趙柄成,孫長庚接連暴斃的當口,不惹嫌疑,反而隱隱得了些便宜?」

  他頓了頓:「更緊要的是————昨日祭江,所有人都跪了,唯獨他站著。」

  章玉婉心頭一跳。

  祭江時她未到場,但事後聽人描述過。

  那嚴掌旗,直立不跪,在烏壓壓跪倒的人群里,扎眼得很。

  「他————他就不怕觸怒江神?不怕章承禹記恨?」

  錦師兄笑了,「要麼是真傻,要麼就是有所恃。我瞧他不像傻的。」

  他收斂笑意:「章承禹如今最忌憚的,是那個藏身暗處,手段詭譎的對手。

  此人行事,既狠又准,倒有些————像我宗外門那些手段。」

  章玉婉瞳孔微縮:「師兄是說————」

  「我沒說。」

  錦師兄打斷她,「無憑無據,不可妄言。但這嚴崢,至少不簡單。

  讓他去坐引魂渡,有幾個好處。」

  「其一,此人若真有本事,坐穩了位置,便是釘在章承禹眼皮底下的一顆釘子。

  章承禹要查暗處的敵人,這人就在明處,夠他琢磨。」

  「其二,此人若與馬根生關係匪淺。

  而馬根生與章承禹可是有舊怨的。

  用他的人,章承禹心裡那根刺,只會扎得更深。」

  「其三,」

  「退一步講,若這嚴崢真是那暗處之人————把他抬到明處,給他個官面身份,束縛便多了。

  是狼,得拴上鏈子;是鬼,也得有個廟堂棲身。

  總比他在暗處,冷不丁咬人一口強。」

  章玉婉聽得脊背發涼。

  「可————」她仍有疑慮,「這人選,由我舉薦,義父豈會不起疑?他若細查起來————」

  「所以,不能單靠你舉薦。」

  錦師兄從懷中又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信皮是暗青色,印著模糊的雲紋。

  「這封信,你一併交給章承禹。就說,是內城【錦雲堂】遞來的帖子,舉薦賢能,以安碼頭。」

  章玉婉接過信,手指觸到那雲紋,微微發燙,「這是————」

  「陰符宗設在酆都內城的一處外事堂口,主事的,是我一位族叔。」

  錦師兄淡淡道,「章承禹與總舵幾位香主有舊,總舵那邊,自有我去打點。

  內外合力,由不得他不斟酌。」

  他看著章玉婉蒼白的臉:「你只需做好兩件事。第一,明日一早,抱病去見章承禹,陳情讓位,呈上薦信。

  言辭要懇切,姿態要低,最好————掉幾滴眼淚。」

  「第二,私下裡,找機會接觸那嚴峰。

  不必明說,只需讓他知道,這引魂渡的位置,有你一份人情。

  往後,或許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章玉婉握緊信函和木牌,冰涼與微溫交替,刺激著她的掌心。

  她沉默片刻,抬頭問:「師兄如此幫我————需要玉婉做什麼?」

  錦師兄看著她:「你是個聰明人。

  泊位調度這些年,經手的貨物,帳目,往來人物,心裡總該有個數。

  找個妥當時候,寫份詳實的東西給我。

  宗門————對漕幫碼頭這些年的生意,很感興趣。」

  章玉婉心頭一凜,隨即垂下眼:「玉婉明白。」

  「明白就好。」

  錦師兄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那艘烏篷小船,」時辰不早,我該走了。你————好自為之。」

  小船解纜,慘綠燈光盪開水面,很快融入下游黑暗中。

  章玉婉呆呆望著小船消失的方向,許久,才緊了緊衣襟,提起遮陰燈,轉身返回。

  待她腳步聲徹底遠去,江邊復歸寂靜。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時間。

  那堆破爛漁網後,嚴崢緩緩起身。

  他沒有立刻離開,依舊伏在原地,陰瞳運轉,掃視四周。

  確認再無旁人,也無異常氣息,他這才幾個起落,消失在陰影里。

  回到自己那間臨江小屋,門好門。

  嚴峰在床沿坐下,沒有點燈。

  黑暗中,他眼神清明。

  錦師兄與章玉婉的對話,一字一句,在心頭過了一遍。

  天上會掉餡餅?

  思忖片刻,心中有了計較。

  不能直接拒絕,也不能爽快答應。

  這位置,得接,但不能白白接。

  得讓它變成一樁交易,一樁各取所需的交易。

  如此,往後才少些牽扯,多些主動。

  嚴峰不由看向古卷之上的人材,陰符珠。

  「得去找馬爺一趟。」

  剛進屋,便聽見馬爺的聲音。

  「小白,祭江都完了,那小子沒事。你還跟著我作甚?」

  紙人小白不會說話,只是飄到熟睡的小馬哥面前,若有所思地瞧著。

  嚴崢看了一眼小白,隨後走到馬爺近前:「馬爺,長話短說。我方才無意間,聽到一些話,關於引魂渡小管事空缺的事。」

  馬爺獨眼一凝:「你聽到什麼?」

  「有人想推我坐那個位置。」

  嚴崢語速加快,「是章玉婉,還有內城陰符宗一個姓錦的。

  他們打算通過總舵和陰符宗兩邊使力,把我抬上去。」

  馬爺臉色變了:「陰符宗?錦姓————是錦雲堂的人?」

  「您知道?」

  馬爺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聽說過。

  陰符宗四大外堂,錦雲堂主管酆都一帶外務,堂主姓錦,在宗門裡有些勢力。

  他們怎麼會盯上你?」

  「倒也不是盯上我,是算計章承禹,順便拿我當棋子。」

  嚴崢將聽到的對話,揀緊要的說了。

  馬爺聽著,獨眼裡光芒閃爍,偶爾驚怒,時而陰沉。

  待嚴崢說完,他許久沒吭聲。

  紙人小白飄到他肩頭,紙手拍了拍他。

  「馬爺,」嚴崢看著他,「這位置,我不能白接。接了,就是欠了陰符宗和章玉婉的人情,往後掣肘太多。

  我想————」

  「你想怎麼樣?」馬爺抬頭。

  「我想讓他們覺得,這位置不是我求來的,是他們不得不給我的。」

  「我這兒有一樣東西,能讓他們不得不交換的東西。」

  馬爺獨眼盯著他:「什麼東西?」

  「陰符珠。」

  馬爺身子一震,盯住嚴崢:「你————你怎麼知道陰符珠?」

  「機緣巧合所得。」

  嚴崢面不改色:「我打算拿它換個缺。」

  話音落下,馬爺的臉僵著。

  獨眼睜得滾圓,裡頭混著的東西,嚴崢瞧不真切。

  馬爺喉結滾動了幾下,才擠出話來:「阿崢————你糊塗!陰符珠————那是敲開內城宗門的硬通貨!」

  「多少野修散人,熬白了頭也摸不著邊的東西!」

  「你打算就————就這麼隨手送出去?換一個碼頭小管事的缺?」

  「這————這簡直是拿夜明珠換窩頭!」

  他胸膛起伏,獨眼盯著嚴崢。

  「你知不知道,有了陰符珠,哪怕進不了陰符宗內門,在外門也能謀個清貴差事,不必再在這忘川江邊,刀口舔血,看人臉色!

  你————」

  嚴崢沒躲他的目光,等馬爺一口氣說完了,才道:「馬爺,您說得對,陰符珠金貴。可再金貴,是外物。」

  他頓了頓。

  「我若圖安穩,圖前程,當初陰符宗來人接引,我就該跟著走了。可我沒走。」

  馬爺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沒走,是應了您的事,還沒辦完。」

  「明遠哥的案子沒翻,害他的人還沒揪乾淨。

  趙柄成,孫長庚————只是開胃菜。

  還有鬼門渡,忘川灘那些人,章承禹,以及他們背後的人都還在。」

  他抬起眼。

  「我這時候走了,算怎麼回事?是,我能去內城,或許能混個前程。

  可我心裡這關,過不去。」

  馬爺獨眼裡那點怒意,慢慢散了,剩下的是更沉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重重嘆了口氣,別過臉去。

  紙人小白飄了起來,落在桌沿上,歪了歪腦袋,看著兩人。

  嚴崢繼續道:「陰符珠是個機緣,也是個燙手山芋。留在我身上,懷璧其罪。

  章承禹如今盯得緊,陰符宗那邊也未必沒有別的眼睛。

  與其藏著掖著,不如把它用出去,用在刀刃上。」

  「引魂渡小管事,位置不高,但緊要。

  我坐了這個位置,才能名正言順插手碼頭的事情。」

  「用一顆珠子,換一個能往下查的跳板,換章承禹一時摸不清我的深淺,換陰符宗那邊一點香火情————馬爺,您說,值不值?」

  馬爺沉默了。

  良久,馬爺轉回頭:「你想清楚了?這條路————走上去,可就難回頭了。

  陰符宗那邊的人情,不好欠,也不好還。」

  「沒想欠他們人情。」嚴崢搖頭,「這是交換。珠子給他們,位置給我。兩清。往後是敵是友,再看。

  總好過現在,我捏著珠子,他們暗中惦記,章承禹明面打壓,兩頭不靠。」

  馬爺聞言,伸手想去摸煙杆,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煙杆落在灶間了。

  「你呀————」

  他搖搖頭,「年紀不大,主意正。比明遠當年————還拗。」

  提到馬明遠,他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又亮起來,盯著嚴崢:「珠子————你打算怎麼給?直接找章玉婉?還是通過那個錦師兄?」

  「不直接給。」嚴崢早有計較,「章玉婉現在自身難保,給她,她也未必接得住,反而可能壞事。

  錦師兄那邊————心思太深,跟他做交易,容易被繞進去。」

  「那————」

  「孟婆婆。」嚴崢吐出三個字。

  馬爺一怔:「阿孟?」

  「嗯。」嚴崢點頭,「她守著半步多,跟陰司有舊,跟內城各路人馬也都有牽扯。

  由她出面,把珠子漏給陰符宗在酆都城的話事人,最穩妥。

  既不顯得我上趕著,也能把這事做成一件偶然的買賣。」

  馬爺獨眼眯起,思索片刻,緩緩點頭:「這倒是個法子。

  阿孟那人,嘴硬心軟,做事有分寸。只是————她未必肯摻和這事。」

  「所以得您去說。」

  嚴崢看著馬爺,「也不用她多做什麼,只需在合適的時候,把消息遞到該遞的人耳朵里。

  剩下的,陰符宗自己會動。」

  馬爺沒立刻答應。

  紙人小白忽然飄起來,湊到馬爺耳邊,紙做的嘴巴開合,卻沒聲音。

  馬爺側耳聽了聽,獨眼裡閃過一絲詫異,看向小白:「當真?」

  小白用力點了點紙腦袋。

  馬爺臉色變幻,最終咬了咬牙:「罷了!

  老子這張老臉,在阿孟那兒也丟得差不多了,不差這一回!我去說!」

  他看向嚴崢,眼神鄭重:「阿崢,你既要走這條路,往後————步步荊棘。

  章承禹不是善茬,陰符宗也不是吃素的。你————自己多小心。」

  「我省得。」

  嚴崢站起身,「馬爺。事不宜遲,最好今夜就能讓孟婆婆知曉。」

  「今夜?」馬爺皺眉,「太急了吧?」

  「章玉婉明日就要去見章承禹。這事,趕早不趕晚。」

  馬爺看著他,知道勸不住,揮揮手:「成,你去拿珠子。我————我這就去半步多。」

  嚴崢不再多言,掏出拿著個不起眼的灰布小袋,遞給馬爺。

  馬爺接過,入手微沉。

  感知了一下,卻發現沒啥氣息,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怎麼封禁的。

  不過,他也沒問,只是緊緊攥在手心。

  「我去了。你————自己小心。

  說完,他揣好袋子,點燃一盞遮陰燈,身影沒入門外夜色里。

  紙人小白飄飄忽忽,跟在他身後,也消失在黑暗中。

  嚴峰站在門口,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許久,才門上門。

  他沒有睡,也沒點燈,就在床邊的凳子上靜坐。

  丹田處,金芒緩緩流轉,一絲銳氣隱而不發。

  今夜之後,路便不同了。

  約莫過了半炷香。

  門外傳來響動。

  「篤————篤篤————」

  嚴峰拉開門門。

  馬爺閃身進來,臉色有些蒼白,獨眼裡卻是如釋重負。

  「成了。」

  他低聲道,「阿孟應了。她說,最遲明早,消息就能遞到錦雲堂。」

  嚴崢心頭一松:「孟婆婆沒為難您?」

  馬爺苦笑:「罵是免不了的。說我老糊塗,帶著小糊塗一起找死。罵完了,還是接了。」

  他頓了頓,神色有些古怪:「她還讓小白————跟著我回來,說是————護著點你這糊塗蛋。」

  嚴崢看向馬爺身後。

  紙人小白從陰影里飄出來,落在桌沿上,看著嚴崢,抬起紙手,揮了揮。

  嚴崢朝它點點頭:「有勞。」

  小白咧開猩紅的紙嘴,笑了笑,隨即飄到屋角陰影里,不動了。

  「這東西————靈性得很。」

  馬爺搖搖頭,在桌邊坐下,自己倒了碗涼水喝下,」阿崢,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等?」

  「嗯,在這之前,一切如常。」

  他看向窗外,天色依舊沉黑,離天亮還有些時候。

  「馬爺,您回去歇著吧。明日,碼頭怕是要熱鬧了。

  ,馬爺點點頭,沒再多說,起身上床。

  小白依舊縮在屋角陰影里。

  嚴崢也不管它,閉目調息。

  心中默默感應著木關。

  他隱隱覺得木行幽引,就快能看見了。

  清晨。

  嚴峰準時去巡江點卯。

  院子裡氣氛比往日更沉悶。

  陳總旗頂著一對烏青的眼袋,臉色鐵青,見人來齊了,揮揮手:「去上工吧,最近都機靈點。」

  眾人諾諾應了,分頭出去。

  嚴崢負責的北灘下游,離引魂渡不算遠。

  他沿著江灘走。

  這時,力役們已經上工,只是議論聲壓得更低,眼神躲閃。

  「聽說了麼?章調度————昨夜病得更重了,咳了血!」

  「真的假的?才一天————」

  「我表舅在泊位當值,親眼看見的!臉色白得像紙,路都走不穩了!」

  「唉————玉容姑娘剛去,章調度又這樣————碼頭這是犯了太歲?」

  「噓!噤聲!巡江手過來了————」

  幾個力役立刻埋頭幹活,不敢再言。

  嚴崢走過,面色如常。

  心中卻知,章玉婉這病,是做給章承禹看的。

  以退為進,示弱保身。

  果然,快到晌午時。

  泊位區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嚴峰站在一處高些的礁石上望去。

  只見章玉婉果然出現了。

  她穿著一身素裙,外頭罩著件斗篷,兜帽沒戴,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

  頭髮只是松松挽著,幾縷散落頰邊,更添憔悴。

  兩個丫鬟攙扶著她,腳步虛浮,從泊位帳房那邊出來,徑直朝著碼頭大管事院子的方向走去。

  沿途碰見的幫眾,紛紛避讓,低頭不敢多看。

  章玉婉一路走,一路輕聲咳嗽,拿帕子掩著嘴。

  那帕子偶爾放下時,邊上似乎沾著暗紅。

  引得看見的人,心頭都是一顫。

  嚴崢遠遠看著。

  這戲,做得足。

  就看章承禹吃不吃這套了。

  章玉婉進了章承禹的院子,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才出來。

  出來時,是被丫鬟攙扶著,腳步更虛,臉色也更白。

  但眼尖的人注意到,她手裡似乎捏著什麼東西,緊緊攥著。

  她沒回泊位帳房,直接上了輛早已候著的青布小轎,轎簾放下,徑直往內城方向去了。

  碼頭上下,暗地裡議論更甚。

  「看這樣子————章調度是真不行了?」

  「怕是心灰意冷了————親如姐妹的玉容姑娘沒了,自己又病成這樣————」

  「我聽說,她是去跟章大管事辭了泊位的差事————」

  「辭了?那泊位誰管?」

  「誰知道呢————曹官爺暫時兼著,可他哪管得過來?我看啊,碼頭要亂————」

  各種猜測,沸沸揚揚。

  嚴崢巡完江,回巡江院交卸。

  曹官爺不在,說是被章承禹叫去了。

  嚴崢也不多待,徑直回了自己住處。

  推開門,紙人小白已在屋角陰影里了。

  它見他回來,飄過來,繞著他轉了一圈,又縮回去了。

  嚴峰門好門,坐下開始陰陽調和,煉化道韻。

  時間緩緩流逝。

  直到天色將暗未暗時。

  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穩,很輕,停在門外。

  「嚴掌旗在麼?」是個陌生的男子聲音。

  嚴崢睜開眼,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個青衣人。

  三十上下,面容尋常,唯有一雙眼睛,幽深平靜。

  正是昨夜江邊小碼頭,與章玉婉會面的錦師兄。

  他身後還跟著個隨從打扮的漢子,垂手而立,氣息沉穩。

  「閣下是?」嚴崢面色平靜。

  「鄙姓錦,單名一個書字。在內城錦雲堂,討口飯吃。」

  錦書微微一笑,拱手道,「冒昧來訪,叨擾嚴掌旗了。」

  錦書。

  嚴崢心中默念這個名字,側身讓開:「錦先生請進。」

  錦書邁步進來,目光在屋內掃了一眼,掠過屋角陰影時,似乎停頓了一瞬。

  隨即恢復如常。

  他帶來的隨從守在門外,沒進來。

  「地方簡陋,錦先生見諒。」嚴崢倒了碗水,放在桌上。

  錦書也不嫌棄,在桌邊坐下。

  「嚴掌旗,快人快語,我也不繞彎子。」他看向嚴崢,」今日前來,是受人所託,也是為了一樁————或許對嚴掌旗有些好處的事。」

  嚴崢在他對面坐下:「錦先生請講。」

  「西碼頭引魂渡,小管事之位空缺。」錦書緩緩道,「此職位不高,卻關乎江上航道平安,屍骸處置,消息傳遞,責任不小。

  章大管事近日為碼頭事務煩憂,對此職人選,頗為慎重。」

  他頓了頓,看著嚴崢:「我錦雲堂與漕幫素有往來,亦不願見碼頭因人事更迭而生亂。

  故,有意舉薦一位才幹之士,接掌此職,以安局面。」

  嚴崢不動聲色:「錦先生舉薦何人?」

  錦書笑了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嚴崢沉默片刻,才道:「錦先生抬愛。

  嚴某一介巡江掌旗,資歷淺薄,恐難當此任。」

  「嚴掌旗過謙了。」錦書搖頭,「你入幫時間雖不長,但行事穩重,修為紮實,北灘耙子斷口之事處置得當,巡江以來亦無差錯。

  更難得的是————心性。」

  他端起水碗,抿了一口,繼續道:「祭江當日,眾人皆跪,唯掌旗獨立。這份膽氣,非常人能有。」

  嚴崢心頭微凜。

  「一時疏忽,不敢當錦先生謬讚。」

  「是疏忽,還是另有考量,你知我知。」錦書放下碗,語氣轉淡,「嚴掌旗,明人不說暗話。這引魂渡的位置,不少人盯著。

  章大管事心中,也未必沒有屬意之人。」

  「但,若我錦雲堂出面舉薦,加上泊位章調度抱病讓賢,親口舉薦於你————此事,便多了幾分把握。」

  「章調度與嚴某並未有舊。」

  「不錯。她舉薦你,是看中你的才幹,也是為碼頭大局。」

  「我錦雲堂舉薦你,是惜才,也是為與漕幫的香火情分。」

  「至於章大管事那裡————」他笑了笑,「總舵那邊,自有分說。」

  嚴崢沉默。

  屋角陰影里,紙人小白似乎動了動。

  「錦先生如此厚愛,嚴某愧不敢當。只是————無功不受祿。

  錦先生與章調度美意,嚴某心領,但這小管事之職,事關重大,嚴某恐力有不逮,辜負厚望。」

  錦書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他沒想到,這年輕人竟然會拒絕。

  一個碼頭底層出身的小小掌旗,面對陰符宗外堂堂口的舉薦,泊位調度的親口推舉,竟然能穩住心神,說出無功不受祿的話來。

  錦書心思轉動,面上笑容不減:「嚴掌旗不必過謙。才幹一事,日久自見。至於功嘛————」

  「我輩修行中人,講究一個緣字。

  今日我來,便是緣。

  嚴掌旗若覺受之有愧,他日碼頭安寧,水路暢通,便是對章大管事,對我錦雲堂,最好的回饋。」

  嚴崢卻依舊搖頭,語氣誠懇:「錦先生,非是嚴某不識抬舉。

  實在這小管事之職干係甚大,嚴某年輕,驟登此位,恐難以服眾,反生事端。

  不如————另薦賢能?」

  錦書眉頭蹙了一下。

  這年輕人,比他預想的更難纏。

  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嚴掌旗可知,這引魂渡小管事,每年經手的水敬,平安錢,處置無主屍骸時的落陰財,是個什麼數目?」

  這是利誘了。

  嚴崢面色不變:「略有耳聞。皆是碼頭定例,嚴某不敢擅專。」

  「定例是定例,但如何收,如何支,其中分寸,大有學問。」錦書淡淡道,「掌旗每月俸祿幾何?

  巡江辛苦,風險又大。

  若坐鎮引魂渡,不僅安穩許多,進項————也非巡江可比。」

  他盯著嚴崢:「嚴掌旗,人往高處走。機會難得,錯過可惜。」

  嚴峰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錦先生,嚴某入漕幫,是為掙口飯吃,也為————求個公道。」

  「公道?」錦書挑眉。

  「是。」嚴崢點頭,「北灘耙子斷口,劣質器具傷人,力役含冤而死。此事,嚴某親眼所見。

  趙柄成,孫長庚兩位管事接連身亡,碼頭流言四起。

  嚴某雖位卑,亦知公道二字,重逾千斤。」

  他頓了頓:「小管事之位,若能為求公道添一分力,嚴某願往。

  若僅為一己私利,或成他人棋子————恕難從命。」

  話說到這個地步,已是攤牌。

  你要我坐這個位置,可以。

  但我不是為了你錦雲堂,也不是為了章玉婉,更不是為了那點油水。

  我是為了求個公道。

  你答應,這事還有得談。

  你不答應,那就免談。

  錦書看著嚴崢,看了很久。

  他拍了下桌面,」嚴掌旗,你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

  「趙柄成,孫長庚之死,確實蹊蹺。

  北灘之事,也令人扼腕。碼頭若長久如此,人心離散,非漕幫之福。」

  他轉過身:「你坐引魂渡,想查什麼,我不過問。但有一點,碼頭不能亂,水路不能斷。

  這是底線。」

  「至於你查的事————」

  他頓了頓,「若真能揪出蠹蟲,還碼頭一個清靜,我想,章大管事乃至總舵,都會樂見其成。」

  嚴崢心中雪亮。

  他知道,自己的態度,反而讓錦書更感興趣了。

  「錦先生的意思是?」

  書走回桌邊,坐下,「章調度那邊,我會讓她明日再去找章承禹,陳明利害,力薦於你。

  總舵那裡,我錦雲堂也會遞話。」

  「不出三日,必有結果。」

  他看著嚴崢:「但你要記住,查事可以,但要有真憑實據,要按碼頭的章程來。」

  「若因私廢公,或因查案攪得碼頭不寧————屆時,莫說章大管事,便是我錦雲堂,也保不住你。」

  這是劃下道來。

  嚴崢起身,拱手:「嚴某謹記。」

  錦書點點頭,臉色緩和下來:「既如此,我便不多打擾了。嚴掌旗,靜候佳音。」

  說完,他起身便走。

  隨從拉開門,身影很快消失。

  嚴崢送到門口,看著他們遠去,才閂上門。

  回到桌邊,坐下。

  屋角陰影里,紙人小白飄了出來,落在桌上,豎了豎大拇指。

  嚴崢失笑,搖搖頭,比了一個八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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