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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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凡站在自己的帳門口,沒有進去。

  他負手立於暴雨之中,任由雨水澆透了身上羊皮袍子,順著面頰往下淌。

  巴圖從旁邊帳中探出頭來沖他喊了幾聲讓他進去,可雨聲太大,巴圖的聲音被淹沒在風雨之中。

  喊了幾聲見他不動,巴圖便縮回了帳中。他不是修士,不能像陳凡這樣在暴雨中站上許久而不生病。

  陳凡也沒有去解釋。

  金蟬在他袖中安靜地趴著,暗金色的複眼透過袖口的縫隙望著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雨幕。

  它能感覺到主人此刻的心神正處於一種奇異的狀態。

  陳凡看著雨。

  雨滴從天穹墜落,每一滴都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軌跡划過天地。它們從雲層中誕生,在空中墜落,最終砸在地面上碎成無數細小的水珠,滲入泥土,消失不見。

  從生到死,不過數息。

  每一滴雨都是如此。

  生於雲,死於土,短暫而必然。它們沒有掙扎,沒有不甘,只是沿著那條註定的軌跡完成自己的一生。

  這不是悲哀。

  陳凡忽然明白了什麼。

  雨的生死不是終結,而是循環。

  滲入泥土的雨水會被草根吸收,被陽光蒸發,重新升上天空,再次凝結成雲。

  生與死從來不是兩個對立的東西,而是同一個圓上首尾相接的兩個點。

  陳凡曾在劍意中領悟了生死之力的殺伐,萬物皆可斬,斬即死。

  但他從未真正理解生的一面。

  死不是終點,生也不是起點。

  生死同根,循環不息。

  就在這片刻明悟落下的瞬間,陳凡丹田中的三門意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共鳴。

  因果、生死、定它們之間那道始終無法跨越的壁壘,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陳凡沒有去追逐那道縫隙。

  他只是繼續看著雨。

  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雨勢漸漸小了,烏雲開始散去,天邊露出了第一縷日光。

  那縷日光穿透殘存的雲層,如同一柄金色的長劍刺破黑暗,落在被雨水洗過的草原上,整片草原都在發光。

  陳凡低頭看向腳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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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暴雨沖刷過的草地上,泥土翻出了新鮮的黑色。

  他的目光落在腳邊一處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有一株剛破土的小草。

  那草芽不過寸許長,莖幹細如髮絲,兩片嫩綠的葉子還沾著雨珠,在日光下微微發顫。

  它是被這場暴雨催生出來的。

  雨水滲入土壤,喚醒了沉睡在地下的種子,種子在黑暗中膨脹、破裂、生根、發芽,然後推開頭頂的泥土,破土而出。

  這是一個因,一個由雨、土、光、種共同作用而成的因。而它破土而出的這一刻,便是果。

  因果從來不只是劍意中那種以果溯因的霸道。

  因果是天地間最根本的法則,無處不在,無處不存。一粒種子是因,一株草芽是果。暴雨傾盆是因,草芽破土是果。

  他在這裡住了一個月是因,此刻站在這株草芽前是果。

  三門意境間的縫隙又裂開了一絲。

  因果與生死,生與滅的循環,因與果的鏈條,在這一刻開始緩緩交織,如同兩條首尾相銜的游魚,在丹田深處無聲地游弋。

  日光越來越亮了。

  烏雲已散盡,草原上的天空被暴雨洗過之後藍得近乎透明。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清香和草葉的微腥,那是雨後草原特有的氣息。

  部落里的牧民們紛紛從帳篷中走出來。

  他們先是檢查了羊圈和馬棚,確認牲畜沒有損失後,臉上便露出了笑容。

  巴圖站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仰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草地,忽然咧嘴笑了起來。

  他扯著嗓子朝周圍的牧民們喊了幾句草原上的土語,那些牧民們便歡呼起來,紛紛從帳中拿出羊皮鼓和馬頭琴。

  孩子們在泥水中奔跑打鬧,濺了一身泥點子也毫不在意。男人們圍成一圈,用力拍打著羊皮鼓,鼓聲沉悶有力,像是大地的心跳。

  老額吉坐在人群中央,閉著眼睛拉起了馬頭琴,琴聲悠揚蒼涼,與鼓聲交織在一起,在草原上飄出老遠。

  女人們則手挽著手,踩著鼓點跳起了草原上古老的舞蹈,她們的腳步踏在濕潤的草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裙擺在風中飛揚。

  陳凡站在自己的帳前,看著這一切。

  巴圖跑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將他拖進了人群里:「陳凡,別愣著!暴雨過去了,草原神靈保佑了我們,要跳舞,要唱歌,要把心裡的高興喊出來!」

  陳凡被他拽得踉蹌了幾步,想要推辭,卻被一群牧民圍住,七手八腳地將他推到了人群中央。

  幾個年輕姑娘笑著拉起他的手,教他草原上的舞步。他笨拙地跟著跳,腳步生硬,手臂僵硬,引得周圍的人哈哈大笑。

  可他沒有停下來。

  陳凡跟著鼓點一下一下地踩著草地,跟著琴聲一圈一圈地轉著身體,羊皮袍子在風中獵獵作響,靴子上沾滿了泥水和草屑。

  六十八年。

  他在大淵皇宮待了六十八年,從最低賤的小太監一步步爬到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位置。

  那六十八年裡他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隱忍不發,學會了在刀尖上跳舞卻不沾一滴血。

  他學會了怎麼伺候人,怎麼揣摩上意,怎麼在無聲處布置殺招,怎麼在絕境中尋找生機。

  陳凡什麼都學會了,唯獨沒有學會怎麼像一個凡人那樣活著。

  沒有學會唱歌,沒有學會跳舞,沒有學會在暴雨過後和一群人一起踩在泥水裡大笑。

  因為他的人生從被送進宮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屬於自己。

  他是皇家的奴才,是司禮監的筆,是封印之地的囚徒,是八大家追殺的目標,是趙國供奉殿的客卿,是大皇子的棋子。

  他的每一步都在算計,每一戰都在搏命,每一刻都在為那個遙遠的目標而活。

  可此刻在這片被暴雨洗過的草原上,被一群素不相識的牧民圍在中間,踩著鼓點跳著笨拙的舞步,陳凡忽然覺得什麼都不用算計了。

  不用算計靈力的消耗,不用算計敵人的破綻,不用算計大皇子的心思,不用算計王鎮岳的追殺。只需要踩著鼓點,跟著人群,一圈一圈地轉。

  鼓聲越來越急,琴聲越來越高,人群的歡呼聲越來越響。

  陳凡的舞步漸漸不再僵硬,手臂漸漸不再生硬,那張被日頭曬黑了的臉上浮起了一絲笑意。

  那笑意極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讓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亮得如同暴雨過後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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