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初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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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軍六月初一抵達澤州城下。

  趙匡胤親自繞城一周,探明了城防虛實,又將先前趕製好的攻城器械集中起來。

  初二日開始,他便下令全軍圍攻。

  在此之前,石守信、高懷德已經率前軍圍攻多日,均未能破城,只在城下遺留了層層疊疊的箭矢,還有幾架燒毀的雲梯殘骸。

  趙匡胤中軍一到,便接管了圍城事宜,會合前軍一起攻打。

  澤州城牆高約三丈,以夯土築就,牆面被風雨侵蝕出層層剝落的痕跡,但依舊厚重堅實,為了加強防禦,還在城門兩側和城角處包了青磚。

  雖經歷了多日戰事,城牆之上依舊旌旗招展,女牆之後是一排排的弓手、弩手在搭箭待命,並有守將往來巡邏,嚴陣以待。

  望著澤州城,趙德秀心中既有惶恐,更多的則是興奮。

  他向劉審瓊道:「我習武已近十年,從前只在後院磨礪,今日終於可以真刀真槍的試上一試了。」

  劉審瓊一笑道:「聽聞此言,足見殿下好勝之心尚存,建功之意旺盛。」

  趙德秀應道:「自然。此番總要立些功勞,讓此番便要功成,令父親刮目相看。」

  趙德秀每日跟在趙匡胤身後,聽石守信、高懷德、韓令坤等人稟報軍情,討論何處可攻,何處當守,兵力如何配置,糧道如何接應,並根據輿圖和城防圖以及自己所看的兵書,進行推演揣摩。

  趙德秀明白,這是趙匡胤在給自己機會,言傳身教,自然格外用心。

  趙德秀是第一次見到飛雲梯、砲車這類攻城器械的實物,與前世影視中所謂搭個木梯子便往上沖的場景,肯定是大相逕庭的。

  飛雲梯以大木為床,下施六輪,上立二梯,各長丈余,中施轉軸,四面以生牛皮為蒙蔽,內以人推進,及城則起飛梯於雲梯之上。

  砲車同樣以巨木為床,中立長竿,竿頭用皮兜裝石彈。數十人拉住杆尾繩索,一松一放,石彈便會呼嘯著飛出去。

  趙德秀前世在《武經總要》里讀過這些,此刻見了實物,才知道什麼叫「百聞不如一見」。

  只聽得一聲「放」,竿頭瞬間飛起,石彈脫兜而出,向城牆飛去。「咚」的一聲巨響,城頭之上磚石崩裂,碎屑四濺,就連垛口也被轟塌了一截。

  見狀,趙德秀不由得低喝一聲:「好!」

  趙德秀本以為,有這般大威力的利器,澤州城指日可下。

  可接下來的的十日,趙匡胤輪番攻城之下,澤州還是未做到一擊即破。

  起初的兩三日,趙德秀在中軍觀戰時,還看不明白。

  只見得輔兵推著飛雲梯,逼近城牆。待梯頂之上的栝鉤鉤住城頭之後,敢死之士便攀著梯子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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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頭之上的守軍則拼了命地往下推著雲梯,用長竿頂、用石頭砸、用滾油潑,甚至用熬好的奇臭無比的金汁向下倒。

  一架雲梯被推倒之後,梯上的士卒,慘叫著摔了下來。另一架雲梯的梯腳被守軍勾住,敢死之士還未觸及城頭,就成了活靶子,被守軍的弓弩手射成了刺蝟。

  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從城頭之上摔下來,一支支箭矢穿透將士的身體,血液從城牆之上往下流淌,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那麼刺目。

  攻城大半日,仍舊毫無進展,趙匡胤鐵青著一張臉,看著禁軍將士一波接著一波的衝上去,不足一個時辰,傷亡大半後,又被趕下城牆。

  趙德秀第一次見識到攻城、守城的殘酷,也第一次明白人命原來可以這樣輕。

  石守信在城下百步之外督戰,連攻數日,原本威武的氣派已然不在,一身鎧甲滿是塵土和血跡。

  他緊步上前,向趙匡胤行軍禮道:「陛下,城頭守軍極為頑強。李筠在城中積聚了大量糧草和守城器具,箭矢更是多得堆積如山。我軍雖有砲車、雲梯,但澤州城小而牆高,急切間難以攻破。」

  趙匡胤自然知道艱難,只道:「繼續圍攻,不可懈怠。」直至傍晚太陽落山才下令收兵。

  接下來的幾日,趙德秀除了看到戰事的慘烈,也發現了一些門道。

  攻城並不是一窩蜂地胡亂往上沖,而是有章法的。

  先是由砲車攻擊,壓制城頭的弓手;緊接著雲梯跟上,敢死隊攀附雲梯而上,與城頭的守軍展開近戰;弓弩手則抵近城下進行仰射,掩護這些敢死隊。

  而守軍也守出了經驗。遠遠看見砲車發射石彈,便躲起來。砲石一停,他們就出來修補城牆缺損。

  等到雲梯來了,或用火燒,或用長竿推,總之要將這些勾住城頭的雲梯掀翻。

  趙德秀想起《孫子兵法·謀攻篇》所言:「十則圍之,五則攻之。」

  如今澤州城內守軍已不足萬人,而趙匡胤麾下如今有殿前司、侍衛司精銳禁軍及各州鎮兵近五萬。若僅以兵力而論,兵力已達五倍差距。

  更何況禁軍之精銳,遠勝澤州兵,這也是趙匡胤有信心強攻的底氣。

  連續攻到第八日,城頭看起來已殘破不堪、岌岌可危,卻仍未能攻下。

  趙匡胤改了打法,將砲車全部集中起來,對著東門城門和城樓猛砸。

  只見一顆顆石彈接連不斷地砸在城牆之上,最先垮塌的便是敵樓,這些木質城樓外面只包裹了一層生牛皮,幾十斤的石頭從半空高速砸下,木柱、木樑、瓦頂很快便崩裂開來。

  石彈偶爾也會擊中城門。這城門是木質的,只在外層用鐵皮包裹。在不斷轟擊之下,哪怕命中率再低,城門也很快破碎了。

  不過澤州城內早有防備,城門內側還堆積著大量沙袋、石塊,即便砲石已將木門打碎,也依然無法頃刻攻入。

  到了第十日,整座敵樓徹底垮掉,澤州城上的守軍已經失去了指揮和瞭望功能。受損最大的是女牆,在兩日的砲擊下,已全部被轟掉,只剩下少數幾個,如耄耋老人的牙齒一般,孤零零的立著。

  觀戰已有一旬,劉審瓊向趙德秀問道:「殿下,這十日攻擊,城池已岌岌可危,卻仍未能攻下,殿下以為難在何處?」

  趙德秀道:「我以為是城池太厚、太高。」

  劉審瓊道:「城池高厚,只是其一。只需雲梯足夠高,砲石足夠大、足夠多,總能撼動。便是不行,亦可挖掘地道。最難之事,是城上之人抵抗之心仍強,城下攻打之人仍不肯退,兩方只能靠命去填,這才是最難的。」

  趙德秀應道:「總要有人犧牲,不拿人命來填,城就攻不下來。可是看著那些禁軍的弟兄一個接一個地從城頭摔下來,心中還是不好受。」

  劉審瓊點頭道:「殿下知道體恤將士,這是好的。但殿下需記住,兩軍對陣,心就要硬,最忌諱心慈手軟,否則死的便是自己。」

  六月十二日,趙匡胤召集眾將議事。中軍大帳之中,慕容延釗、石守信、高懷德、韓令坤、馬全義等將分列左右,趙匡胤親自主持。

  他掃視眾人,高聲道:「已攻城十日有餘,澤州城小,兵不滿萬,卻能撐到現在。朕不想再做徒增傷亡,諸將有何良策?」

  石守信建議繼續用砲石壓制,另外挖掘地道通入城中;

  高懷德則建議設法截斷城中水源,斷水之後,守軍自然會投降;

  除此之外,竟有人提議圍而不攻,等待城中糧盡。不過此建議很快便被否決。眾人皆知城中糧草充足,若真要等糧盡,至少是兩三月之後,趙匡胤自然等不了這麼久。

  他將目光轉移到立在後排的馬全義身上,問道:「馬全義,你可有何良策?」

  馬全義出列道:「陛下,臣請併力急攻,勿作他想。」

  帳中眾人沒想到他會這般說,齊齊向他望去。

  馬全義道:「澤州城小,前軍諸位將帥已圍攻多日,陛下來此之後又攻打十日有餘,守軍早已疲憊不堪。

  我軍連日攻城,雖未破城,但於守軍已造成極大傷亡,料想已至極限。

  此刻應當集中全力,擇一側城牆猛攻,定可一鼓作氣奪下城池。否則若再做拖延,恐生變故。」

  趙匡胤想了想道:「好。馬全義所言有理,便依你之見。」

  六月十三日,天微微亮,宋軍吃了些東西,便開始全軍出動。

  此次攻擊依舊選擇東門。


  既然昨日馬全義提議今早疾攻,他便率先請命,親自率百餘名敢死之士,先登奪城。

  待到飛雲梯逼近東門之後,頂端的栝鉤剛剛鉤住城頭,馬全義便一手持盾,一手拿著長刀,第一個攀了上去,敢死之士緊隨其後。

  城頭之上的守軍自然發現了這個不要命的登城者,一時之間,箭矢紛紛向他射來。

  馬全義左臂上的盾牌很快便如同刺蝟一般被射滿了箭矢,他將盾牌扔掉之後,繼續向上攀爬。

  這時,一支冷箭射來,徑直射中他的左臂,箭頭直接貫穿而過,鮮血瞬間溢出,順著梯子往下淌。

  馬全義停頓了一下,一刀將箭頭削掉,緊接著抓住箭杆尾部,猛地一扯,直接將箭杆從臂膀之中扯了出來。

  鮮血往外流得更快了,他也毫不在意,將箭杆扔掉,繼續向上攀爬。

  趙德秀身在中軍陣前,遠遠看見馬全義的身影在雲梯之上移動,心中緊張不已。見馬全義如此勇猛,他不禁熱血沸騰,連連拊掌叫好。

  馬全義第一個翻上城頭。

  只見守軍齊齊攻上來,他毫不畏懼,雙手握緊橫刀,奮力往前劈砍。

  一時間,城頭之上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緊跟而來的第二個、第三個敢死之士,便出現在他左右。

  隨著攻上來的將士越來越多,城頭的守軍再也支撐不住,開始連連後退。就連城上向下射擊的箭矢,也稀疏了不少。

  眼見情勢不妙,已有一些守軍已經開始向城牆之內逃跑。

  趙德秀在城外看得真切,見此情形,便知道城頭快要拿下了。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檢查了一遍已經穿戴整齊的明光鎧,又摸了一把護心鏡,將長槊緊緊攥在手中,時刻準備衝鋒。

  劉審瓊在一旁見狀,打馬上前道:「殿下,可是想稍後率陣衝鋒?」

  趙德秀點頭:「正有此意」。

  劉審瓊道:「殿下莫急。一會兒若有號令,你我二人只管向前衝殺便是,莫要猶豫。年初陛下若在陳橋驛躊躇不前,你我二人如今還在給郭家賣命呢。」

  趙德秀沒想到他竟會在陣前開這等玩笑,還沒來得及答覆,便聽到趙匡胤立於馬上,拔出長劍高喝道:「全軍將士,隨朕入城!」

  趙匡胤的一聲大喝,眾將士盡皆鼓譟而動。

  劉審瓊動作更快,他用刀背使勁砍在了棗紅馬趙德秀的馬屁股上。

  棗兒吃痛,「嗷」地一聲,嘶鳴著便竄了出去。

  趙德秀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便已衝出陣來,只得連忙攥緊韁繩,扶在馬背上,穩住身形前沖。

  他回頭一望,劉審瓊已拍馬跟了上來,面上還齜著黃牙大笑。

  趙匡胤剛下令全軍入城,便見到一道銀色的身影從身側竄出。

  先是一愣,以為是哪位勇猛的將士,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長子。

  他隨即大怒,便要轉頭去找劉審瓊,卻見到劉審瓊也拍馬追趙德秀去了。

  他不由怒道:「劉審瓊,你個老匹夫!」

  罵歸罵,心裡卻明白,劉審瓊這是故意的。這老東西,分明是怕留哥初次上陣膽怯退縮,這才砍馬屁股,逼他衝出去。

  心中是又氣又笑,他來不及多想,連忙對身旁的張瓊喝道:「張瓊,快些追上去,護住留哥,莫要讓他有所閃失。傷得分毫,你且提頭來見。」

  張瓊應聲,連忙帶著十幾名殿前侍衛拍馬追擊。

  趙匡胤自己也未作停頓,連連傳令,大纛向前,往城門處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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