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劉審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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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名叫劉審瓊。

  李韜此人,趙匡胤不甚熟悉,劉審瓊卻是熟得不能再熟。

  他是涿州范陽人。趙氏郡望本就在涿郡,說起來也算是同鄉。這層關係雖遠,卻也讓趙匡胤心中對其多了一份親近。

  劉審瓊家境貧寒,早早便外出闖蕩,卻也是多年不得志。

  乾祐年間他好不容易謀了一份職事,隸屬劉贇麾下。郭威代漢自立之後,劉贇被廢,不久便被秘密殺害。

  舊主身死,他只能另謀出路,於是逃奔永興軍節度使劉詞,與楚昭輔做起了同事,劉詞對他頗為信任,常委以重任。

  劉詞去世後,他轉投趙匡胤麾下,自此在其身邊供職,現任右班殿直,成了心腹侍從。

  道路通暢了,大軍繼續出行。

  趙匡胤騎於馬上,一邊走一邊想:劉審瓊跟他也有些年頭了。初次來投,趙匡胤一看這人面相,便覺得他是個實誠人。

  後來幾番差遣下來,果真辦事頗為妥帖,從不叫苦喊累。

  更難得的是,自己從此人身上看到一種軍中老卒特有的豁達:天大的難事到他跟前,三言兩語便能化解愁怨,從不愁眉苦臉。

  趙匡胤有時忙於軍務,常數日不展眉,劉審瓊在旁說幾句閒話,聊一聊些早年見聞或風土人情,便又能讓他心情舒暢許多。

  如今趙德秀身邊所缺的,不正是這樣一個人嗎?

  想到這裡,趙匡胤轉頭對趙普道:「則平,你可還記得方才率先高呼負石的那個漢子?」

  趙普知道趙匡胤在問什麼,他想了想,道:「臣記得,那人最先響應陛下,帶頭搬石。臣觀此人,倒是個合適人選。」

  趙匡胤扭頭一看,只見劉審瓊正騎馬在自己身後不遠處,邊走邊與旁邊的士卒說笑。

  他點點頭道:「我正有此意。此事暫且不要聲張。」

  趙普躬身道:「臣明白。」

  趙匡胤慎重考量了此事:李穆學問好,教得也用心,趙德秀這數月來長進不小。

  可是在趙匡胤看來,以前的那股勁頭卻又被磨掉了,或是隱藏了起來。如今有種說不出的彆扭,似是說話前,每句話都要在肚中轉上三圈。

  這不是自己想要的留哥。

  以前那般跳脫、那般鮮活,想說什麼便說,想做什麼便做,那份坦蕩,難道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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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李穆教他讀書,讓他明事理、長學問,卻將他的性情都換了一遍?非得把人教成一個木頭樁子才算好?

  李穆是溫室之中長大的學問人,一生順遂,沒受過什麼大的波折。

  他的道理大多是從書中而來,可趙德秀將來要面對的是朝堂、軍中、天下,這些東西光從書本中是學不來的。

  而劉審瓊則不同。此人闖蕩二十多年,吃過的苦、見過的世面,比李穆讀過的書還多。

  他少年時跟著劉贇,劉贇倒了,轉投劉詞;劉詞死了,又跟了趙匡胤,總算安定了下來。

  換作旁人,只怕早就心灰意冷了;可劉審瓊卻不同,年近五十的人,做起事來還是那般風風火火,待人接物依舊是樂呵呵的。

  該認真時一絲不苟,該說笑時卻從不端著,軍中上下沒有人不喜歡他。

  趙匡胤想到此處,越想越覺得此人合適。

  他不需要劉審瓊教趙德秀兵法戰策,那些東西書本上有,讀讀就會了。至於經驗,還是得在戰場上歷練。

  他需要的是劉審瓊這個人,是他身上那一股活氣。

  趙德秀跟著他,不必學什麼大道理,只需看他如何做事、如何待人,如何從苦日子裡還能笑得出來,便已足夠。

  更何況劉審瓊的武藝也不差,早些年也是馬上廝殺過來的,如今雖轉為侍從跟著自己,功夫卻沒落下。

  趙德秀已經有了根基,這些年來跟著先父,跟著王賓,跟著李韜,已打好了基礎,不必再從頭學起,只需有人時時教導、日日打磨便可。

  劉審瓊便是這樣一個最合適的人。

  想到此處,趙匡胤便心中有數。

  不過他還是得與劉審瓊當面交代清楚。這人雖則豁達,卻也有一毛病,那便是滑頭。

  你要是交代得不明白,他應允下來,竟能給你糊弄過去,回頭還得笑嘻嘻地說:「臣也沒辦法。」

  須得事前把話說到位,讓他明白這是一正經差遣,可不是鬧著玩的。

  壓下了心思,趙匡胤暫且不提,跟隨大軍繼續前進。

  五月二十九日,大軍終於走出了天井關。

  天井關是太行陘最險要的關隘,出了關,便算是走完了陘最艱難的部分,地勢漸漸平緩下來。再往前,澤州城便在其北面約八十里處。

  又行了一日,遠遠望去,澤州城頭的旌旗已隱隱可見。

  石守信和高懷德等人,在大會寨戰勝後,便已經圍了澤州城,李筠龜縮其中,不敢出來。

  趙匡胤見天色已晚,便下令安營紮寨,就地休整。

  用過晚飯之後,日頭已經偏西,趙匡胤便遣人將劉審瓊喊來。

  很快,劉審瓊快步來到。

  先前穿著的青色武服已經不見,換成了短褐,腿上還沾著泥點,也不知是在哪個地方踩著的。

  進得帳來,他向趙匡胤行了一禮後,便問道:「陛下喚臣何事?」

  趙匡胤指了指離自己不遠的一個案幾,說道:「坐吧。」

  劉審瓊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矮墩上,端起案上早就備好的一碗水,大口灌進了嘴裡。

  趙匡胤看著他,問道:「劉殿直,朕想給你派個差遣。」

  劉審瓊放下碗,起身道:「陛下吩咐便是。」

  「坐,坐,繼續坐。」趙匡胤示意他坐下。

  劉審瓊坐下之後,便聽趙匡胤說道:「教德秀武藝。」

  「誰?德秀?可是大皇子殿下?」

  劉審瓊愣了一下,見趙匡胤點頭,立馬擺手道:「陛下,這個差遣臣幹不了。」

  趙匡胤問道:「為何幹不了?」

  劉審瓊不假思索道:「臣乃一介武夫,沙場搏命還成,教人卻從未教過。

  陛下知臣底細,大字不識得幾個。若讓我教皇子武藝,傳出去豈不是令人恥笑?」

  趙匡胤知道他會推辭,也不著急,只是淡淡地問:「你的武藝也不差,這個朕是知道的。

  德秀已經有了武學底子,不必從頭教起,你只需督導便可,日日盯著他練,別讓他荒廢了便是。」

  劉審瓊搖頭道:「臣真做不了。臣這一生就沒教過人,萬一教差了、教歪了,陛下怪罪下來,臣可擔待不起。」

  趙匡胤看著他,頓了頓,換了個語氣道:「老劉頭,劉審瓊。」

  劉審瓊起身應道:「臣在。」

  趙匡胤舒緩語氣道:「你跟隨朕幾年了?」

  劉審瓊想了想道:「臣投奔陛下,乃是在顯德二年,至今也有五年了。」

  「五年?」趙匡胤點頭道,「在這五年之中,朕可曾虧待於你?」

  劉審瓊應道:「陛下待臣恩重如山。」

  趙匡胤接著道:「既然如此,朕待你不薄。如今朕有事交給你,為何推三阻四?」

  劉審瓊不知道如何作答。

  趙匡胤繼續道:「朕這個長子,你自是認識,從前是何等性子,我料想你也有所耳聞。

  如今跟隨李穆讀了幾個月的書,人倒是規矩了,可朕瞧著那股子靈性卻不見了。

  朕尋你來,不是教他讀經學史,而是讓你教他,你這數十年經歷之後的活法:你吃過的苦,見過的世面,待人處世那一份豁達。

  這些東西書上是不曾有的,朕便是看中此點。」

  劉審瓊道:「陛下,臣的活法不值錢。臣顛沛流離,漂泊半生,半輩子換了好幾個主公,到頭來不過仍是一小校,哪有什麼地位可言?教育皇子,臣不夠資格。」

  「你以為朕是看中你的品級嗎?」趙匡胤搖頭道,「朕若是要看重品級,直接讓朝中諸位相公如范質、魏仁甫等人教授便是,何必尋你?

  朕找你來,便是因你資格不夠。朕的兒子,已經被人教得太夠格了。」

  劉審瓊抬頭,直挺挺地望著趙匡胤。

  趙匡胤起身,湊近到劉審瓊身前道:「朕把話說明白。留哥這孩子本性是好的,聰明有膽氣,也肯上進。

  可李穆卻把他教得太緊了,緊得讓他喘不過氣來,已經開始變得拘謹。

  朕要你做的,便是想讓他鬆口氣,釋放其天性。你帶著他,該訓就訓,該罵就罵。」

  劉審瓊想了想,又問道:「臣斗膽問一句,陛下讓臣教殿下,臣是什麼都能教嗎?」

  趙匡胤道:「自是都能教。」

  劉審瓊問:「舞刀弄槍呢?」

  趙匡胤回道:「這是他最愛,當然可以。」

  劉審瓊又問:「那管理籍冊、諸般細務呢?」

  趙匡胤笑道:「你有所不知,留哥此前做了一新的勾帳式,朕已傳令三司效仿,你教他這些,他一點就通。」

  劉審瓊眼珠子轉了轉,又問道:「飲酒吃肉呢?這也要教?」

  趙匡胤愣了一下,道:「留哥一喝酒便臉紅,你要是能教他增一增酒量,卻也不妨事。」

  劉審瓊來了勁,又道:「那飛鷹走馬、蹴鞠相撲呢?」

  趙匡胤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忍住了,道:「也行,只當是活動筋骨,也是好事。」

  見趙匡胤這都能答應,他便又問道:「那臣自己喜歡博戲鬥雞,這也能教?」

  趙匡胤真想一巴掌把這個老頭給扇倒在地。

  他深吸一口氣,瞪著劉審瓊看了半晌,最終咬牙道:「可以,不過小打小鬧可以,不可沉溺。」

  劉審瓊抬頭望著趙匡胤,嘿嘿一笑道:「陛下,這都能忍?」

  趙匡胤沒好氣道:「你少說廢話,只說願接不願接。」

  劉審瓊想了想,道:「臣還有一問。」

  趙匡胤不知他哪來這麼多問題,接著道:「講。」

  劉審瓊問:「若臣接下,陛下可還有別的交代?」

  趙匡胤認真答道:「朕只有一條,切不可讓李穆將他教成書呆子。」

  劉審瓊聽完,心中有數。

  他兩隻手搓了搓道:「陛下,這話臣得掂量掂量。

  李穆是殿下的學文師傅,臣是武藝師傅。

  臣飄零半生,論嘴上功夫怕是不及他,加之臣品級比他低,將來教授時,萬一起了衝突,殿下是聽他的還是聽臣的?

  臣之所以不願接,便是不想夾在其中受氣。

  若如此,還不如在戰場之上,殺幾個敵人,爭功勳來得爽快。」

  趙匡胤早料到他會這麼問,知道他是向自己要官,笑道:「朕給你一句準話。你的差遣是勾當皇子位武藝公事,與李穆位次相等,不分高下。

  文事聽李穆的,武事便聽你的。

  若你二人兩相衝突,你且來找朕,朕來決斷。」

  劉審瓊還在猶豫,趙匡胤語重心長道:「莫要再做猶豫,朕將留哥託付於你。朕自會叮囑他,讓他聽命於你,你管打管罵,便是戒尺棍棒齊上,朕也不心疼。」

  劉審瓊見趙匡胤話說到這個份上,嘆了一口氣道:「陛下,話已至此,臣便沒有什麼好顧慮的。

  臣也有子孫,誰不想自家孩兒有出息?料想陛下也是如此所想,此職臣接了。」

  趙匡胤這才滿意地點頭。

  劉審瓊又正色道:「臣把醜話說在前頭。臣教人的法子或與李穆不同。李穆講規矩,臣或許不講。

  臣所教學,此刻無法說個準確。不過將來教得好壞與否,陛下均得擔待。」

  趙匡胤笑道:「不妨事,不妨事,你儘管去教,朕不會怪你。」

  劉審瓊起身行禮道:「那便如此了,臣去也。」

  趙匡胤又叫住他:「等等。我只再叮囑你一句,一定要設法將留哥之前那股性子換回來。他如今這般沉悶,朕看著揪心。」

  劉審瓊點頭道:「臣盡力。」他沒把話說死。

  趙匡胤從案上取過一張紙,龍飛鳳舞寫出幾行字,又取出印信蓋上,道:「這便是手令,你且收好。

  朕擢升你為東頭供奉官,勾當皇子位武藝公事。

  你先拿這個去找留哥,回頭朕會讓宣徽院補一道正式的宣命。即日起,他便跟著你習武。」

  劉審瓊接過之後看了看,隨便瞥了兩眼,便折好揣進了懷中。

  劉審瓊從趙匡胤帳中出來,晚風一吹,腦子倒是清醒了幾分。

  他沒急著回自己的營帳,找了塊石頭坐下,望著澤州城,發了半天呆。

  教皇子武藝,這放在從前,他做夢都不敢想。一個換了三個主公的老卒,學問也很差,竟要去當夫子。說出去誰信?

  他想起自己的兒子,在開封跟著老書吏學記帳,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面。可那孩子爭氣,小小年紀便知道用功,做事本分踏實,從不叫他操心。

  他有時候想,自己這半輩子東奔西走,到頭來圖什麼?不就是圖個子孫能安安穩穩過日子麼?如今兒子雖學問不高,卻已能自立,他還有什麼好顧慮的?

  再回想趙匡胤為了教子,舍下臉面將兒子託付給自己。既然應了,便是要把趙德秀當做自己兒子一般管教。

  劉審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自言自語道:「也罷,就當多養了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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