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恩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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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秀連續發問:「可是契丹又蠢蠢欲動?有南下跡象?」

  趙匡胤頓了頓,道:「非是邊情。告訴你也無妨。

  如今開封禁軍,我已盡數掌握,有石守信、高懷德等人在,開封安穩無事。可開封之外卻……」

  趙德秀接話道:「可是各地節帥多有不服?」

  趙匡胤點頭:「確是如此。潞州李筠,已難掩反意。我派去的特使來報:前番遣使贈冊,李筠竟當著特使的面,正大光明地將郭威的畫像掛出來,並泣涕不止。

  他這是要做給天下人看的。哭郭威是假,給我難堪是真。他李筠自詡是忠臣、良臣、賢臣,反把我說成一叛臣、逆臣,有愧於郭家。」

  趙德秀連忙寬慰:「父親切莫如此想。周失社稷,乃是天命,父親代周而立,是順應天意民心之舉。且符太后與鄭王,父親皆尊榮有加,處置得宜,他人無可指摘。」

  「我非是懼他以道義欺天,只因潞州近在咫尺,平與不平,我有些進退兩難。」趙匡胤搖頭道。

  趙德秀問:「父親,京師有驍勇銳士十萬,料想李筠處,兵力薄弱,以勢凌之,當勢如破竹才對?」

  趙匡胤揉了揉手腕,道:「為父身經百戰,單只他一人,我自是不怕,只是懷有異心者非他一人。」

  「可是淮南節度使李重進?」趙德秀道。

  趙匡胤點頭:「是的,李重進是先朝宗室,我在殿前司時,他便不服我。此前我多次召他入朝,他嘴上應著,人卻在揚州不動身。

  我下詔令其移鎮青州,他卻心懷叵測,突然請求進京。我派李昉草詔婉拒,他卻召集亡命、修城挖壕,擺明了是要負隅頑抗。」

  趙匡胤越說越快,語氣中那淡淡的憂愁竟然不見了:「不止如此,成德節度使郭崇,得知我登基,竟時常私下流淚哭泣。我派的監軍陳思誨已經發來密報,言郭崇心懷怨望,建議我早做打算。


  還有晉州楊廷璋,他緊鄰北漢,態度不明,若他與李筠相勾結,再加上李重進,會令我腹背受敵。」

  趙德秀只知道歷史上只有李筠和李重進造反,其他人沒有聽說,而且似乎都是趙匡胤親自平叛的。

  那便說明要麼二人一前一後謀反的,要麼有一邊遭到阻攔遲滯了。

  他抬起頭,見趙匡胤看著他,嘴角竟有笑意,趙德秀立即明白,這是在考自己呢。

  他試探地答道:「我見父親胸有成竹,可是已有對策?」

  趙匡胤眼含期待,道:「我已有處置,只是我想知道留哥你是如何想的?」

  趙德秀想了想,這幾個人的背景他是知道的,再聯想實際只有兩個人造反,腦子轉了又轉,終於有了答案。

  見趙德秀低頭沉吟,趙匡胤饒有興趣地等待,他想知道,趙德秀能給出怎樣的答案。

  「父親,我先易後難,試做分析,如何?」趙德秀抬頭道。

  趙匡胤有些驚訝道:「哦,這其中還有難易之分?你說說看。」

  趙德秀將自己考慮的和盤托出:「先說郭崇:與李筠相比,郭崇只是私下哭泣,你之前所提密報,未涉及郭崇有過激行為,如調兵,修城等動作,可見他暫無反意。

  所謂私下泣淚也有可能是捕風捉影,如此情勢下,其態度未明,不宜過度刺激。

  我記得韓令坤便是在鎮州吧,有禁軍精銳坐鎮,郭崇即使準備謀反,亦會心有顧忌,故此處最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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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匡胤點頭道:「言之有理,韓令坤部確在鎮州,臥榻之側,有他人鼾睡,郭崇未必敢反。其他四人呢?」

  趙德秀接著道:「再說保義節度使袁彥,此處較易,我聽聞袁彥此人治陝,全靠宵小之輩,貪婪無度又好殺人,陝州百姓怨聲載道。

  如此惡人,即便修甲兵整軍,其防備內部也甚於防備外敵。

  另有,陝州東面西京留守向拱,北面護國軍節度使張鐸,西側同州團結使張暉,均心向朝廷,恭順有加。袁彥即便起事,也是孤立無援,成不了大氣候。」

  趙匡胤聽完笑道:「嚯!小子竟這般大口氣!袁彥身為一鎮節度使,竟被你如此貶低。繼續說下一個。」

  趙德秀又接著道:「再說建雄軍節度使楊廷璋,此人是郭威妻舅,按理最有反心,但是我聽聞太祖郭威贊其純謹,郭威有識人之能,料想其言無差。

  通常謹慎之人若要行事,必定需有萬全準備。如今李筠尚在厲兵,還未正式謀反,且強弱之勢不明,料想楊廷璋沒有十足的把握,暫不會動兵。只需派一監軍就近監視便可。」

  趙匡胤搖頭道:「為一方節度,即便是仁善之人,怎可因他人一兩句評語就妄加揣測?也罷,權且算你言中。既然剩李筠、李重進二人,那自是較難。對此二人,你有何看法?」

  趙德秀繼續道:「父親,李筠身處澤潞,上黨乃天下形勝之地,且地近開封。我認為應優先處置。

  揚州的李重進靠近江南,且他手中沒有多少精銳;淮南又是新附之地,歸化不足兩年,百姓多心向江左。故可以稍後處置。

  若父親遣一偏師於淮水一帶布防,稍加阻隔。待李筠平定之後,再去攻打李重進也不遲。這便是,李重進屬次難,李筠為最難,最難者先處置。」

  聽了趙德秀的這些話,趙匡胤拊掌大笑:「留哥,不曾想你竟有這般妥善的考慮,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近來學業成效頗大,李穆有功啊,改日朕當厚賞。

  留哥,你且再說說,既然李筠最難,又要先行處置,若朕親征李筠,李重進卻趁機攻我後路,該如何處置?」

  趙德秀想了想道:「李重進如今在揚州修繕城防,可見其暫未做好反叛的準備,想先穩固揚州,再行北上。

  若有機會,派人與他攔一攔,使他晚些時日動兵,父親征李筠便可更加從容。

  一旦其北上,我以為可於淮水一帶布防。揚州之兵攻打開封,必經楚州、壽州,可派心腹大將駐守此二處,令他投鼠忌器,不敢妄動。」

  「留哥所言……」趙匡胤點頭道:「有些道理。你言楊廷璋謹慎,可實則不能因他人之評判作為自己的依據。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若楊廷璋在我出兵之時,一改往日之風,突然發作,應該怎麼辦?」

  趙德秀道:「楊廷璋身處晉中,此前與北漢多有摩擦。他若要聯繫北漢,必是要花大力氣。且如今北漢國力衰弱,新君劉鈞繼位不久,自顧不暇,若要南下,必先助李筠,相助楊廷璋的機率更小。」

  「哦?為何這麼說?」趙匡胤問道。

  趙德秀接著道:「看輿圖便知,若李筠出兵南下,可兵臨黃河,進而攻洛陽,據虎牢。若北漢助楊廷璋,則需借道晉州,西進河中,再繞道長安,路途太過遙遠,此非智者所為。當然,若他真選擇助楊廷璋而棄李筠,則陛下此次北征,勝負已定,可高枕無憂矣。」

  趙匡胤接著又問:「嗯,所言有理。那保義節度使袁彥,河北鎮州的郭崇,應該派何人做監軍?李重進處又派何人去阻攔徵詢?」

  趙德秀一時語塞:「這具體安排,自己哪裡知道?」他撓了撓頭道:「父親,先前之見解,出自於我學習輿圖以及了解諸人背景後的一些淺見。至於何人可擔此等大任,我不甚知曉,還需父親聖裁。」

  趙匡胤想了想道:「也罷,你能講如此多見解,仍稍顯淺薄,但已屬不易。待你日後多多進學,世事洞明,便會有長足長進。你接下來除進學之外,當多了解朝中公文和各項詔令,如此便可知曉父親的諸般布置了。」

  趙德秀聞言道:「謝父親教誨。」

  「坐下坐下。」趙匡胤示意,待趙德秀坐定,又問道:「今日你前來尋我,應當不是讓我在此考教你吧?你找我何事?」

  趙德秀道:「欽明殿有三個內侍,其中一個叫閻承翰的,年方十五,年紀雖小,卻已入宮近四年,仍是一個小黃門,做灑掃雜役之務。我見其做事謹慎、穩重而不失靈活,想對其升一升官職,不知可否?」

  趙匡胤聞言道:「這是小事。我雖曾下令,宮中宦官不得干預大事,人數不得超過五十,但事到如今,除了我處、皇后處、太后處與你處需要負責,其他只是稍作灑掃便夠,人手倒也充足。既然你有此心,我便成全於你。張德鈞,你且上前來。」

  張德鈞聞言,出班道:「陛下請吩咐。」

  趙匡胤道:「你且記一下,明日去內侍省,傳朕令,升欽明殿小內侍,名曰……」

  趙德秀接話道:「名曰,閻承翰。」

  趙匡胤道:「對,閻承翰升級為從九品內侍黃門,可聽清楚?」

  張德鈞躬身道:「陛下,臣聽清楚了,明日晨起,我便立刻去辦。」

  趙匡胤道:「好,你先去吧,我與留哥許久未見,再敘敘話。」

  張德鈞聞言,退到一邊。趙匡胤接著問:「還有何事?但說無妨。」

  趙德秀不好意思道:「確實還有一事。父親,如今欽明殿中,除我三個內侍之外,還有一人是母親派來掌管我的俸祿支用的,總共也只有五人。

  我於宮中讀書一月有餘,稍顯枯燥寂靜。我想將之前收為家將的張煦帶入宮中,作一伴讀,不知是否妥當?」

  趙匡胤道:「張煦這孩子,來我家中已有數載,確實聰慧勤奮。他年方十四吧?」

  趙德秀道:「是的,如今虛歲十四。」

  趙匡胤接著道:「未及及冠,留在宮中倒也可以。也罷,我便允了你,改日調其入宮。至於職位,就封一供奉官,做你伴讀吧。」

  見趙匡胤同意,趙德秀大喜,起身再拜道:「謝父親,謝父親。」

  趙匡胤擺手道:「無妨無妨,此乃小事。如今你學業有成,稍有進展,我很是高興,也不枉我一番辛勞。留哥,你此後應當堅持不懈,學有所成,如此才可擔當大任。」

  趙德秀道:「是,父親。我近來常讀《漢書》,對您送來的《唐書》也稍有涉獵。老師教導,漢唐諸帝皆是手不釋卷勤讀不輟,兒亦當效仿。」

  趙匡胤道:「你有如此心,我便放心了。若無他事,今日便到此為止,改日再敘。」

  他正要起身,見趙德秀欲言又止,趙匡胤接著道:「但說無妨。」

  趙德秀稍有遲疑道:「父親,我還有一事。」

  趙匡胤沒想到還真有,問:「還有何事?」

  趙德秀站起身,鄭重行禮道:「父親,我請令隨駕出征!」

  趙匡胤皺了皺眉,他沒想到趙德秀所說的事是這個。

  見趙匡胤未吭聲,趙德秀繼續道:「父親,我自六歲便隨翁翁習武,至今已近十載。槊法、步戰、騎射,無一不精,刀槍劍戟五一不能。

  如今有此機遇,不求能斬首一二,唯求隨侍父親身旁,觀大軍行至、戰陣布置,了解如何調兵遣將。布置父親可否應允?」

  趙匡胤想了想,道:「留哥,我知你學武有成,可在家中習武與戰場廝殺不能混為一談,戰陣之上刀槍無眼。」

  趙德秀連忙道:「父親,戰陣危險,我自是知曉,可習武多年,當有用武之地,蒙父親悉心教導,不就是希望我早日成才麼?」

  趙匡胤終於點頭同意:「也罷,此次便允你隨駕。」

  見趙匡胤答應,趙德秀連忙行禮:「謝父親。請父親放心,多蒙老師教導,我已知穩重為何物,此次隨駕,不會給父親添麻煩的。」」

  趙匡胤點點頭未再回應。

  趙德秀心中歡喜,見時間已晚,便起身辭別。

  望著趙德秀遠去的身影,趙匡胤默不作聲,若有所思。

  次日朝會過後,他特地將李穆喚至偏殿,問道:「李卿,你教留哥已有多時,近來留哥多有長進,全賴你的功勞。」

  李穆連忙謙虛道:「殿下有此成果,皆賴陛下與殿下之功,臣不敢貪功。」

  趙匡胤接著道:「不必謙虛,我已知之。如今喚你來,是尚有疑問相詢。」

  李穆道:「陛下請講。」

  趙匡胤道:「以你觀之,趙德秀做學問之能如何?天資是否聰慧?」

  李穆想了想道:「回陛下,臣不敢。若真以天資而論,殿下資質,只能說尚可。」

  「尚可?」趙匡胤沒想到李穆會得出這樣的結果。

  李穆接著道:「是,殿下資質尚可。就以《論語》為例,除早年間學過的《學而》等數篇外,其餘未學過的內容,一篇誦讀流利,需得花兩日功夫。這只是普通學子的進學進度,非是神童天才。」

  趙匡胤想了想,嘆道:「也罷,我知之矣。小子荒廢學業多年,能有如此進境,朕心甚慰,便也不強求了。」

  李穆又道:「殿下雖資質平平,但向學之心甚堅,臣看在眼裡。

  殿下每日卯時便起,讀書進學四個時辰。申時之後還要習武、研讀兵書,日日勤學不輟。

  臣以為,潛心教導數載,必有一番成就。請陛下莫要急躁。」

  趙匡胤聽完,面露喜色道:「好,如此便好。我便放心了,有你教導,我心無憂。」

  趙匡胤接著又說:「李穆果真忠貞耿直之人,朕心甚慰。張德鈞何在?」

  一旁侍立的張德鈞聞言,即上前拜道:「陛下,在。」

  趙匡胤道:「傳朕旨意,李穆教導皇子有功,賞錢二十貫,絹三十匹,厚賞以示嘉獎。」

  李穆聞言,也謙虛躬身行禮道:「謝陛下。」

  趙匡胤道:「望你以後多加教導,朕的皇子便有勞李卿了。」

  李穆道:「陛下,此乃臣份內之事。」

  說完,趙匡胤便示意李穆離開,結束了這次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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