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黃袍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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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物資匱乏,娛樂相對稀缺的時代,一頓酒肉是這些普通將士最大的滿足。酒意上頭,相撲,博戲便開場了,吵吵鬧鬧,已至深夜。

  這期間,不可避免的,便聊到出京時坊間的謠言。

  有一李姓散員,平素便好事,問道:「年初先帝北伐,便有『點檢做天子』的木牌發現,可惜張駙馬德薄,沒能應驗。如今開封又有流言傳出,你說會不會應驗?」

  一個喝得迷糊的壯漢,哼哼兩聲:「如何知曉?這年月,換皇帝比換爹還容易。」

  王姓都頭插話道:「你們說,會不會就應在趙點檢這?」

  「要是趙點檢就好了。指揮使傳話下了,今日這一頓酒肉是趙點檢賞予我等的。要是趙點檢做皇帝,我等豈不是可以頓頓酒肉。」那壯漢繼續道。

  「是啊,此番出征禁軍足有六萬,趙點檢可是散盡家財了,這得多少銀錢啊?」

  「只是不知道趙點檢是否有這福報,還是也似張駙馬一般?」王姓都頭感嘆。

  崔姓散員道:「那還不簡單,我等軍中可是有擅天象者,要麼問問?」

  「哦?軍中還有如此奇人?」那壯漢聞言便精神了起來。

  「那是自然,我便知曉一人擅長此道,便是我的上司,殿前散員右第一直散指揮使苗訓。」李姓散員略帶誇耀道。

  「果真?」「自是如此,不信可隨我去問問」李散員見眾人不信,連忙起身吆喝,要當場去驗證。

  其他兩人酒也有些上頭,起鬨道:「這就去,請苗指揮一觀天象。」

  很快,三人便來到苗訓一旁,連連作揖道:「指揮,李散員言指揮擅觀天象,可否一觀,趙點檢是否有做天子的氣運,也好讓我等開開眼界?」

  身為一軍指揮,苗訓分得的酒也多些,偏巧他好這口,酒量確實一般,兩眼迷離,似是再多喝一口,便要鑽進案幾之下。

  聽見幾人圍攏過來,好半天眼神才聚焦,歪著頭看著三人,又問道:「你等,尋我何事?」

  李散員弓著腰,陪著笑臉,又重複了一遍道:「聽聞指揮擅觀天象,可否一觀,趙點檢是否有做天子的氣運?」

  「做天子?誰做天子?」苗訓還是有點迷糊。

  「趙點檢,昨日出京,我等聽聞,有傳『點檢做天子』,不知真假,故而……嘿嘿……故而」李散員笑嘻嘻的回應。

  「哦,趙點檢啊……趙……」苗訓瞬間酒醒,噌的一下躥了起來。

  「哎呀,哎呀……喝酒誤事,喝酒誤事啊!」苗訓右手握拳,敲著左手掌心,懊惱道。

  一時間,旁邊的三人都被他這般動作搞蒙了,竟不知說什麼。

  苗訓反應過來,連忙對三人道:「無妨,無妨。要說觀象望氣,在這禁軍,捨我其誰。我可是有師承的,你等可知我師從何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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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茫然,連連搖頭。

  「我師從華山希夷先生,我可是其親傳弟子。想當年……」苗訓本想回憶一下過去,想到正事要緊,便道:「算了,往事不可追,不提也罷。我這就觀一觀,給你等開開眼界。」

  說完便東三圈西三圈地繞著桌案遊走,又不知從哪裡找出來一銅羅盤,撥動起來,指針繞著中軸滴溜溜地轉。

  苗訓一邊走著,一邊還嘴裡念念有詞,唬得三人連連後退。

  不過盞茶的功夫,上躥下跳,折騰出一頭汗水的苗訓,突然站定,兩眼瞪圓瞭望著西方,太陽落山的地方。

  不過十息,突然大叫一聲,「啊呀」,把旁邊圍過來的一群看客都嚇得一哆嗦,「奇哉怪哉,奇哉怪哉。」

  「奇在何處,怪在何處?」見苗訓搖搖頭,恢復正常,旁邊幾人連忙齊聲問道。

  「莫急莫急,你等誰知楚昭輔楚門吏在何處?此等奇景,事涉點檢,需一點檢心腹知曉。」苗訓示意眾人稍等片刻。

  這時一個小校道:「我知楚門吏在哪,我去喚他過來。」

  「速去,速去。」苗訓催促道。

  很快,一腦門霧水的楚昭輔,被生拉硬拽過來,見關鍵人物已到,眾人起鬨,讓苗訓趕緊揭秘。

  苗訓一看楚昭輔來了,一把拽住對方的衣袖,右手前伸,指著滿眼漆黑的夜空道:「諸位請看,此乃日落之處,在日頭下面,還有一個太陽潛藏,映得周邊有一圈圈黑芒閃爍,經久不散。這是何徵兆?」

  眾人齊齊望去,什麼也看不見,只見漆黑的夜空掛著幾個星星,但是又不能承認低人一等,連忙道:「哦,果真如此。此徵兆有何寓意?」

  苗訓摸了一把額頭的汗,理了理散亂的衣袍,清清嗓子道:「這落日便是指大周皇帝,當今陛下。這日下有日,便是指將有一新皇帝誕生。我聽聞軍中多有人傳:『點檢做天子』,正應此天象啊。」

  李散員大喜道:「點檢做天子,我等富貴至矣。」

  早先的王都頭突然大聲一喝:「諸位,既然苗指揮也道,點檢有天子氣,不若我等擁立點檢做天子如何?」

  「今主上幼弱,未能親政。想我等出死力為國討賊,誰知我等辛勞?惟殿前體恤我等,賜下酒肉。不若就此擁戴點檢做天子,再行北伐不遲。」李散員道。

  「諸位,請聽我一言:「蛇無頭不行,尚需有重將出面,此事方成。我等去尋李都押,其人乃點檢幕府親衛,對點檢更為熟識。有他為我等代為傳話,點檢必會同意。」

  「好,我等願聽苗指揮差遣。」眾人皆應道。

  苗訓見眾將士有了回應,連忙差遣來找自己的幾人,讓他們去找高懷德、張令鐸等主帥,自己則領著眾人浩浩蕩蕩奔向趙匡胤的中軍大帳。

  隊伍行進途中,他帶頭呼喊:「我等擁戴趙點檢做天子。」

  他耍了個心眼,為了集結更多的人參與,沒有徑直往中軍去,而是繞了一個大圈。

  沿途的殿前諸軍,大多是趙匡胤巡閱提拔起來的,見眾人是要去擁戴趙匡胤做皇帝,紛紛跟上。

  侍衛司龍捷軍和虎捷軍大營離得遠一些,聽見殿前軍的喧鬧,高懷德與張令鐸知道時機已至,連忙下令全軍集結。

  很快,全軍列陣,高懷德騎馬立於陣前,大聲高呼:「趙都點檢功高蓋世,威德布於四海,理應順天應人,即皇帝位,你等可願隨我赴中軍請願?」

  與殿前司相比,侍衛司的將士對於擁立趙匡胤興致不是很高,只有一部分將士回應;一飯之恩,可還不足以讓人冒殺頭風險的。

  此時張光翰、趙彥徽便有了用武之地,人皆有從眾心理,張、趙二人紛紛現身表態,願聽從高節帥之令,擁立新帝。

  見幾位侍衛司將帥意見一致,那便沒有疑問,將士們高喊:「我等願擁立趙點檢為天子。」聲浪亂糟糟地,此起彼伏。

  高懷德見狀,一揮手,率先出動,全軍向中軍大帳移動。

  李處耘、趙普幾人早已在中軍大帳等待,這時張瓊跑步入帳,甫一入帳,向趙普、李處耘道:「來了,來了,殿前諸班、控鶴、鐵騎軍,已在路上;米信回報,侍衛司已在集結,一炷香便可出發。」

  殿前軍在行進中,便由韓重贇、劉廷讓、譚延美、羅彥瑰等將接管軍權,苗訓深藏功與名,維護好麾下士卒,跟隨大軍緩緩行進。

  行至中軍大帳前,眾將士仍在鼓譟。

  李處耘故作不知,出帳詢問緣由。

  韓重贇上前表態,言殿前諸軍請願:「諸軍無主,願奉太尉為天子。」太尉,便是對都點檢這個禁軍最高統帥的尊稱。

  等聽完殿前諸軍的話,李處耘不敢自專,連忙進帳匯報。

  此刻,趙匡胤還在榻上「酣睡」,只是挺直的腰背說明,他根本未睡著,時刻留意帳外。

  李處耘湊近道:「主公,殿前諸班、控鶴、鐵騎諸軍前來請願,要尊主公做天子。」

  「嗯,我已知曉,侍衛司諸軍,多久可到?」趙匡胤閉著眼睛,側躺著問道。

  「一炷香內必到。」李處耘估算了一下時間。

  「那便再等一炷香。你出帳後,只說我醉酒酣睡,無法喚醒。需待酒醒後再議擁立之事。」趙匡胤翻了個身,面向里側。

  「是。」李處耘在帳中滯留了一盞茶的時間,這才出去。

  將趙匡胤的意思講完,稍有停歇的鼓譟聲大起,這時遠處行來的侍衛司諸軍聽見聲音,也跟著高呼:「請太尉就皇帝位。」

  李處耘左右奔走,試圖安撫,這邊聲音降低,另外一邊又開始高喊,直到侍衛司諸軍到齊,李處耘的安撫宣告失敗。

  他一咬牙一跺腳,高聲道:「眾人兄弟,稍安勿躁,且聽我一言:我這就前去喚醒太尉,必說太尉同意做天子,如何?」

  眾將士聞言,催促他趕緊入帳。

  待至趙匡胤身前,趙匡胤再次問:「侍衛司諸軍可到齊?」

  「回主公,已到齊。」李處耘應道,「是否出帳受眾將擁戴?」

  「善,你先出,我隨後便到。」趙匡胤一骨碌起身,面帶笑意。

  這時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的趙普阻攔道:「慢。主公,自古就天子位,須有三辭三讓,不可操之過急。李都押仍需出帳拒絕。」

  趙匡胤臉色有點不悅,這種脫褲子放屁的事干一次就行了,裝了半天自己都快演不下去了,咋還要演。

  趙普道:「主公,登基不急這片刻,三讓才是英睿賢君風範。」

  趙匡胤覺得有道理,點頭認可:「正元,就依則平所言行事。就說:眾軍鼓譟,我已被吵醒,然我功寡德薄,不能擔此重任,請諸君另選賢能。去吧。」

  「是。」李處耘也是遍覽群書,知曉辭讓的道理,點頭應下。

  臨出帳時還聽見趙普向趙匡胤建言:「主公適才面露喜色,恐非所宜。今日之事,主公當示以愁苦,為難,回絕之狀。待眾將擁戴之時,主公需再做推辭,言『此非吾願』,萬不可有絲毫欣然之色。」

  趙匡胤暗贊一聲,繼續側身躺下,閉眼靜候。

  李處耘出得帳外,見眾人目光齊齊聚向自己,有些難為情,行禮說道:「諸君,正元無能。點檢已醒,待我分說原由,厲聲斥責於我,言其德薄,遣我轉告諸位,當另擇賢明之主。」

  高懷德等人一聽,也愣住了,這之前排演的沒這齣啊,人都醒了,咋還扭捏上了。

  「天下還有何人比太尉功高德厚?除了太尉,誰人慾登高位,我王彥升,第一個不從。」王彥升比較閱歷豐富,明白內中蹊蹺。

  「對,太尉做天子,人心所向。請太尉做天子。」眾將士接著吵嚷道。

  高懷德還在思索趙匡胤是何用意,見李處耘向營帳歪頭示意;他瞬間會意,向張令鐸等將道:「既然太尉不願出營,我等便進去抬出營來,諸位稍待,我等去去就來。」

  高懷德一揮手,韓重贇、張令鐸幾人隨即跟上,徑直闖入帳中,李處耘見此,在一旁喊道:「太尉不許入帳,萬萬不可。」說著跟在後面也鑽進了帳中。

  趙匡胤還躺在榻上,高懷德幾人上前,七手八腳,抬著趙匡胤就走,趙匡胤連忙大喊:「作甚,作甚,你等你要胡來?來人,左右何在?」

  出得帳外,被抬著的趙匡胤見點點火把高舉,大帳周圍密密匝匝,圍攏了無數人,掙扎著喊:「莫要強人所難,我無德無才,不敢擔此重任,諸君當另選賢能!」

  緊隨其後出來的李處耘,揪出匣中的黃袍就往趙匡胤身上披,趙匡胤連喊不可,高懷德眼疾手快,三下五除二,給趙匡胤套好黃袍,撤下自己的腰帶給趙匡胤繫上。

  張光瀚不知從哪找到一架靠椅擺在趙匡胤身後,趙匡胤就這邊推推搡搡地坐了上去。

  李處耘、高懷德等人圍攏在靠椅周圍,跪拜高喊萬歲,眾將士也跟著高喊萬歲。

  「哎,苦也,苦也,你等害我至此啊。」趙匡胤還在懊惱。

  跪拜的趙普直起身道:「陛下即位,人心所向,切莫推辭,寒了眾將士的心。」

  趙匡胤連連嘆氣,見眾將看向自己,道:「也罷,覆水難收,今日,我便坐了這天子之位。」

  聽見趙匡胤接受,眾將士再次跪拜,高呼萬歲。

  待呼聲漸弱,趙匡胤環顧四周道:「你等貪圖富貴,強立我為天子。可願聽我號令,若願則我長坐此位;若不願,你等另請高明。」說著便準備起身。

  「我等悉聽陛下號令,莫敢不從。」眾將士再次齊聲道。

  趙匡胤這才露出喜色,與諸將道:「太后、主上,皆是我的舊主,你等入城後不得侵擾;

  大臣皆是我的平輩同僚,你等亦不許侵凌;

  朝廷府庫、士庶家宅,也不得搶掠。

  倘若你等從我號令,入城之後必有重賞;如若不從,軍法從事。

  諸位可能做到?」

  「遵陛下令!」眾將士三拜。

  「傳令,五更造飯,平明出發,南向開封。」趙匡胤下令班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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