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焚心斷刺拒寒淵,唯一豈容刺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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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頂上方,傳來李三陽哭笑不得的說道:

  「嘖,不是吧,童老師?」

  「我有長得這麼……嚇人嗎?」

  「剛才那一下,我還以為湖裡躥出水怪把你魂兒都嚇飛了。」

  童夢君驚魂甫定,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顫動。

  她……沒掉下去?

  這個熟悉的懷抱……這個聲音……

  不是幻覺?

  他真的……在這裡?

  在她最狼狽、最可笑、對著湖水罵自己笨的時候……

  ……出現了?

  她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月光下,李三陽那張稜角分明的俊臉近在咫尺。

  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著她此刻蒼白失措的影子,帶著一絲尚未散去的擔憂,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什麼不敢相信的嗎?」李三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鬆開一隻手,改為虛扶著她不讓她摔倒,另一隻手卻依舊緊緊握著她冰涼的手腕,仿佛怕她再次消失。

  他努力維持著輕鬆的語氣,嘴角勾起一抹慣常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笨蛋都看得出來,你剛才失魂落魄的樣子,情緒很不對勁吧?」

  「就差在腦門上刻著『我很崩潰,請勿打擾』幾個大字了。」

  他頓了頓,目光坦誠地看向她依舊帶著迷茫的眼睛:

  「我……其實一直沒走。」

  「看你狀態不對,在校門口隨便找了個地方停好車,就悄悄跟在你後面了。」

  「本來想著……等你安全回到寢室樓下,看到你房間燈亮了,我就轉身離開。」

  「結果沒想到……你這個『路痴』,走著走著,竟然拐到人工湖這邊來了。」

  「還差點把自己送進湖裡餵魚。」

  說到這,李三陽長長嘆了口氣,帶著一種「真拿你沒辦法」的感慨。

  他沒再徵求她的意見,直接攬著她的肩膀,動作自然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半扶半抱地,帶著還有些腿軟的童夢君,走向湖邊那張熟悉的長椅。

  「走吧,笨蛋教授。」

  「看來我們得開啟『談心2.0』模式了。」

  「這次,打算跟我說點真心話了嗎?」

  童夢君下意識地想避開他那過於直接、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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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她的視線觸及他那雙在月光下依舊璀璨如星辰的眼眸時……

  她整個人……

  再一次愣住了!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種奇異的感覺,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全身!

  她發現……

  她發現了一個讓她更加慌亂的事實!

  李三陽這個男人……

  他身上仿佛無時無刻,都在散發著一種致命的、令人無法忽視的光芒!

  那光芒,並非只存在於陽光明媚的辦公室里!

  在此刻!

  在這清冷寂寥的月光下!

  竟然比陽光下的他更加攝人心魄!

  更加令人沉迷!

  原來他吸引她的,從來就不只是在某個特定場景下的驚鴻一瞥。

  而是他這個人本身!

  無論在陽光下,還是在月光里。

  無論從容不迫,還是微微狼狽。

  他都是一顆行走的、散發著致命吸引力的太陽。

  這個認知,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間點燃了她剛剛被冷水澆滅的心湖!

  讓她面對他的詢問,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能怔怔地、近乎痴迷地望著他。

  望著這個讓她心如擂鼓、靈魂都在震顫的……

  危險的月光。

  長椅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三陽微微低著頭,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帶著某種探究的專注,鎖定了童夢君那雙失魂落魄又隱含痴迷的眼睛。

  兩人之間,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溫度。

  月光如水,悄然流淌在兩人之間,勾勒著他唇邊那抹若有似無的、帶著點無奈又覺得有些好笑的淺淺弧度。

  也許是看她呆呆的樣子實在有趣,亦或是想打破這令人窒息的靜謐……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抬起,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隨意,輕輕落在了童夢君微涼的、有些凌亂的發頂上。

  溫暖乾燥的掌心,帶著熟悉的氣息,溫柔地揉了揉。

  動作很輕,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嗯?」

  他低沉的聲音拂過她的耳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哄:「怎麼?這次輪到童老師不想和我聊真心話了?」

  這句話,讓童夢君的理智瞬間回籠!

  她眼中的迷茫和剎那的悸動,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刺痛和黯然。

  她幾乎是狼狽地、倉促地低下頭,避開了他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聊?

  還能聊什麼?

  上次在這湖邊,在那個陽光刺眼的午後,她不是早已把一顆心剖開,攤在他面前了嗎?

  她喜歡他。

  她承認那份該死的心動。

  但是……

  她無法接受!李三陽如同帝王般坐擁後宮的感情模式!

  她要的是唯一!是純粹!是排他!

  而李三陽當時的回應……

  不,甚至不需要等到當時的回應!

  就在今晚!就在剛才!在那個狹小封閉的車廂里!

  他用那句冰冷清醒到極致的「師生之上,戀人未滿」,早已給了她最終的、也是最殘酷的答案!

  他對她……

  有欲望嗎?或許有。

  有欣賞嗎?可能也有。

  但唯獨……

  沒有她所奢望的那種獨一無二、傾注全部心力的——「愛」。

  「呵……」

  一聲極輕極淡、帶著濃濃自嘲意味的嗤笑,從童夢君低垂的唇角溢出。

  她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某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再次抬起頭時,她的臉上已經努力掛上了一副平靜無波、近乎公式化的表情。

  「李三陽。」她的聲音刻意放平,努力壓下尾音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試圖讓它聽起來足夠冷靜、足夠疏離、足夠「正常」:「我們之間……該說的,上次都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所以……」

  童夢君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仿佛在積聚所有的力氣來維持這份搖搖欲墜的冷靜:

  「我想,我們之間那點……不上不下的『矛盾』,實在沒什麼『新內容』需要再深入探討了。」

  她的目光掠過李三陽俊朗的側臉,投向遠處幽暗的湖面,語氣帶著一種故作輕鬆的決絕:「你想追我?」

  「可以。」

  「前提是……放棄白清歡,放棄白幼寧,放棄卜溫玉,放棄蘇晚星……放棄你身邊所有那些鶯鶯燕燕!」

  「只要你做得到,我童夢君的門,隨時為你敞開。」

  「但是如果你放不下!」

  「如果你貪戀她們的溫柔,捨不得她們的陪伴,無法割捨你那『精彩紛呈』的後宮生活……」

  「那也沒關係!」

  「我童夢君,絕不會強求!」

  「更不會像個小丑一樣,在你身邊搖尾乞憐,爭奪那可憐的一點點垂憐和目光!」

  「我自己……可以過得很好!」

  這番話,她說得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砸出來的!

  可是……

  她或許沒有意識到……

  此刻的她,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看起來有多麼的矛盾和脆弱。

  那雙因為強忍淚意而顯得格外濕漉漉的大眼睛,像蒙上了一層水光的琉璃,倔強地不肯滑落一滴淚水。

  微微顫抖的唇瓣,泄露了內心的洶湧。

  挺直卻顯得單薄的身姿,像一株在寒風中固執不肯彎腰的小草。

  尤其是那眼神……

  像極了一隻被雨水淋透、明明渴望溫暖卻豎起全身尖刺、倔強地不肯跟任何人回家的流浪小狗。

  脆弱得讓人心疼。

  倔強得讓人無奈。

  李三陽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努力維持堅強堡壘的模樣,看著她眼中那份洶湧的委屈和強裝的灑脫。

  許久。

  他的嘴角,忽然緩緩地、一點一點地……

  向上揚了起來!

  不是嘲諷。

  不是無奈。

  而是一種……仿佛看到什麼極其有趣又意料之外的事物般,帶著點新奇和欣賞的笑容。

  「呵……」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唇邊的笑意更深,同時,仿佛卸下了什麼重擔般,長長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濁氣。

  「童老師……」

  「我想,你可能誤會了。」

  他微微側過身,不再是完全面對她,目光也緩緩抬起,投向了那輪高懸於墨藍天幕、散發著清輝的明月。

  側臉的線條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我從來沒想過……要和你聊這些。」

  「至少……這一次,不想聊這些。」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停留在遙遠的月亮上,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

  「就像你說的……關於『追求』、關於『放棄』、關於『能不能接受』……」

  「這些刺蝟拔刺一樣的問題……」

  「上次湖邊,『談心1.0』的時候,我們確實已經掰扯得足夠清楚了。」

  「再翻出來炒冷飯那不是浪費時間嗎?」

  「所以,童教授……」

  他忽然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注視著童夢君愕然的面容:

  「這次『談心2.0』……」

  「我們聊點別的,如何?」

  說到這,李三陽抬起頭,怔怔的看向天空中的月亮。

  「要不我們聊聊小時候的事情吧。」

  沒給童夢君任何插話或拒絕的機會,他深邃的目光從遙遠的月亮收回,落回童夢君寫滿困惑的臉上,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淺淡的、仿佛事不關己的笑意:

  「我的小時候啊……」

  李三陽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回憶某個遙遠而溫暖的夢境:

  「嘖,可以說是泡在蜜罐里長大的。」

  「父母恩愛得就像童話書里寫的那樣。我爸把我媽寵得像公主,我媽呢,又把我爸當成她的英雄。」

  「而我就是他們捧在手心裡的小王子。要星星不敢給月亮,家裡的笑聲就沒斷過。」

  湖面的風,似乎也隨著他的話語變得柔和起來。

  然而——

  這層溫馨的幕布只持續了短暫的幾秒。

  他的語氣陡然一轉。

  「變故嘛……」

  「發生在六年前。我十四歲,半大不小,算是一隻腳剛踏進青春期的門檻,懵懵懂懂覺得自己長大了,其實還是個屁都不懂的小屁孩。」

  「就在那個時候……」

  「我的父母,像約好了一樣,同時出軌了。」

  「又同時變心了。」

  「快得就像一場瘟疫。」

  「前一晚還是溫馨的三口之家,第二天……就變成了彼此眼中最厭惡的陌生人。」

  童夢君的心,隨著他平靜的敘述,一點點揪緊。

  她確實知道一些。

  人事檔案里冰冷的履歷,副校長偶爾提及的隻言片語,勾勒出的不過是一個模糊而抽象的輪廓:

  ——【李三陽,16歲,父母離異,獨立生活】。

  ——【經濟來源:自主打工】。

  幾個乾癟的詞組,輕飄飄地承載了一個少年被連根拔起的災難。

  仿佛那只是人生中一次普通的轉折點,如同換所學校那麼簡單。

  直到此刻……

  直到親耳聽到他用這種近乎冷漠的平靜,撕開那看似癒合的傷疤……

  她才驚覺——

  那些冰冷文字的背後,藏著怎樣驚心動魄的崩塌!

  李三陽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種遙遠而荒誕的回憶感:

  「那時候……我傻啊。」

  「我居然……還傻乎乎地給他們找理由!」

  他嗤笑一聲,像是在嘲笑當年那個愚蠢的自己:

  「我以為是他們太愛對方了!愛到都以為對方更愛我一點,所以想把『我』這個『拖油瓶』塞給對方。」

  「多偉大的犧牲精神啊!」

  「後來……」

  「我長大了點。看了點書,翻了翻歷史。」

  「看到了呂不韋奇貨可居的算計,看到了多爾袞爭權奪利的冷酷……」

  「我才他媽恍然大悟!」

  「原來啊……不是誰更愛我多一點!」

  「是他們各自選的新歡!」

  「人家都擔心著呢!擔心我這個法定繼承人,將來會跳出來跟他們爭奪那份本來就不算特別豐厚、但在他們眼裡卻視若珍寶的『家產』!」

  「多麼精明的算計!」

  李三陽的身體微微前傾,雙臂撐在膝蓋上,垂著頭,月光在他濃密的發頂鍍上一層銀邊。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可笑嗎?童老師?」

  「他們選擇另一半的時候……」

  「考慮了對方的家世、樣貌、錢財、未來……考慮了所有能讓他們活得『更好』的因素!」

  「唯獨……」

  李三陽猛地抬起頭,那雙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的眼眸,看向童夢君驚愕而心疼的目光。

  「沒有為我考慮一秒!」

  「我這個……他們曾經捧在手心的小王子……」

  「在那個嶄新的、充滿『美好』未來的藍圖里……成了唯一多餘、且必須被『妥善處理』掉的障礙物!」

  說完這些,他長長地、無聲地吁了口氣。

  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面具似乎終於卸下了一角,但轉瞬又被一種更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憊覆蓋。

  童夢君徹底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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