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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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門開了。

  屋裡亮著燈。

  韓琪和李樹林還坐在沙發上。韓琪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杯水,一口沒動。

  李樹林靠在沙發背上,二郎腿翹著。

  韓樹青不在客廳。

  黃玲掃了一眼,看見主臥的門關著。韓樹青應該是回自己屋了。

  估計是不想看見李樹林。他一輩子講究體面,今天這頓飯,他已經盡力了。

  劉慶琴在廚房。灶台上擺著洗乾淨的碗筷,站在灶台前,背對著門口。飯早就做好了,她沒出來叫大家吃。

  她也不想看見李樹林。

  韓流換鞋的動作不快,像是故意拖延時間。黃玲知道他在壓著情緒。從錦山縣回來的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緊緊握住方向盤。

  黃玲剛把腳從鞋裡抽出來,還沒換上拖鞋,韓琪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哥。」

  韓流抬起頭,看著她。

  韓琪站在客廳中央,攥著拳頭。她的臉通紅。嘴唇抿得很緊,下巴微微揚著。

  「我懷孕了。」

  四個字。

  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在客廳里響起。

  黃玲換鞋的動作停住了。

  劉慶琴見黃玲他們回來,剛拿起的碗,手裡拿著的碗,「啪」地掉進水槽里,瓷器碰撞的刺耳聲音格外清晰。

  主臥的門「咔嗒」一聲開了,韓樹青從裡面衝出來,他沒在客廳停留,是直接拐進了廚房。他的腳步非常快,快的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他衝到劉慶琴身邊,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劉慶琴沒有暈倒。她只是站在水池前,眼淚無聲無息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水槽里那些洗乾淨的碗上。

  黃玲看向韓流。

  韓流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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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一隻腳還穿著鞋,另一隻腳剛脫了一半,站在那,臉變白,立刻陰沉下來。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雙手握成拳頭。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來,在皮膚下面突突地跳。

  黃玲認識韓流這麼久,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他的眼睛都紅了。

  「你說什麼?」

  韓琪看著哥哥,下巴揚得更高了,但她的嘴唇在發抖。

  「我說我懷孕了。兩個多月了。」她的聲音在抖,「我必須結婚。」

  客廳里寂靜下來。

  李樹林還坐在沙發上。從韓琪說出那句話到現在,他連姿勢都沒變過,靠在沙發背上,二郎腿翹著,他的臉上沒有表情變化。

  韓流看見他那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他的拳頭攥緊。他的身體微微往前動。

  黃玲看見了他手臂上繃緊的肌肉,看見了他脖子側面跳動的血管,看見了他眼睛裡那團幾乎要噴出來的火。

  她知道,如果韓流現在撲上去,李樹林今天容易躺著出去這個門。

  她來不及多想,一步跨過去,從側面抱住了他的胳膊。

  兩隻手緊緊箍住他的上臂,整個人的重量都掛了上去。

  「韓流。」她叫他的名字。

  韓流被她拽住,身體頓了一下,低頭看她。

  黃玲仰著頭,迎著他的目光。她沒有說「別衝動」,也沒有說「冷靜點」,只是抱著他的胳膊,緊緊地抱著,用整個身體的力量把他固定在那裡。

  韓流看了她幾秒。

  那雙通紅暴怒的眼睛裡,映出她的影子。她的臉白白的,嘴唇抿著,眼神冷靜,抱著他胳膊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也害怕。

  可她沒有鬆手。

  韓流的呼吸還是很重,胸膛還是在劇烈地起伏,但那種馬上就要爆發的、失控的衝動,被那雙發抖的手一點一點地按了回去。

  他沒有掙脫,也沒有撲出去。就那麼站著,任由她抱著自己的胳膊。

  韓樹青從廚房走出來。他看了韓流一眼,又看了看黃玲抱著他胳膊的樣子,沉默了一秒,然後走到韓流身邊,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坐下。」

  韓流沒動。

  「坐下。」韓樹青又說了一遍,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韓流終於動了。他轉過身,走到飯桌旁邊,拉開椅子坐下。黃玲鬆開了他的胳膊,站在他旁邊,手還搭在他的肩上,沒有拿開。

  韓樹青在對面坐下。劉慶琴從廚房出來,眼睛紅紅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她看了看韓琪,又看了看李樹林,最後把目光落在韓樹青身上,像是不知道該看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韓琪還站在客廳中央。她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但倔強地沒有擦。

  李樹林終於有了點反應。他看了韓琪一眼,站起來,走到韓琪旁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別哭了。」他說。

  韓流看著那隻搭在韓琪肩膀上的手,眼皮跳了一下,但沒有動。

  韓樹青看著李樹林,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小李,你先坐下。」

  李樹林看了韓樹青一眼,拉著韓琪在沙發上坐下。韓琪坐在他旁邊,低著頭,眼淚還在掉。

  客廳里又安靜了。

  沒人說話。沒人知道該說什麼。韓樹青張了張嘴,又閉上。劉慶琴坐在一邊。韓流坐在飯桌旁,兩隻手交叉握在一起。

  黃玲站在韓流旁邊,手還搭在他肩上。她能感覺到他肩膀上的肌肉繃著,硬得像塊石頭。

  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前世當醫生的時候,她聽說過不少這樣的事。年輕的姑娘,未婚先孕,帶著對象回家攤牌。有的父母暴跳如雷,有的父母哭著罵著,有的父母沉默地接受了,有的父母把姑娘趕出了家門。

  但那是別人的事。輪到自己頭上,輪到自己看著小姑子站在面前說「我懷孕了」,輪到自己看著婆婆無聲地掉眼淚,輪到自己抱著韓流的胳膊不讓他衝上去打人……她才知道,這種事,怎麼去勸。

  沒有人能替韓琪做決定。沒有人能替韓流咽下這口氣。沒有……

  最後還是韓琪打破寂靜。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韓流。

  「哥,我知道你生氣。但你生氣也好,打我也好,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就是要跟他結婚。寒假就結。」

  她的語氣里有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不是商量,不是懇求,是通知。就像她今天帶著李樹林回家一樣。不是問家裡同不同意,是告訴家裡,這件事已經定了。

  韓流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不可能。」

  三個字。

  韓琪的臉一下白了,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倔強的表情。

  「你憑什麼?」

  「憑我是你哥。」韓流的聲音沒有提高,「憑我不能看著你往火坑裡跳。」

  「你怎麼就知道是火坑?」韓琪的聲音提高,「你了解他嗎?你今天下午去錦山,不就是去打聽他了嗎?你打聽到什麼了?他有什麼不好的?他是殺人放火了還是偷東西了?」

  韓流沒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李樹林,那個年輕人坐在沙發上,臉上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韓流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韓琪。

  「他初中畢業,沒有正式工作,幫家裡看一個小賣店。他爸是木匠,好喝酒,喝了酒就鬧事。他自己前兩年因為打架被派出所叫去過。這些夠不夠?」

  韓琪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他現在改了!他對我是真心的!」

  「真心?」韓流的聲音終於提高了一些,「真心會讓你未婚先孕?真心會連個屁都不放就把生米煮成熟飯?真心會讓一個姑娘站在自己哥哥面前說『我懷孕了必須結婚』?這就是他媽的真心?」

  韓流罵了髒話。黃玲認識他這麼久,第一次聽見他罵髒話。

  韓琪被罵得也愣住了,流著眼淚,「是我願意的!不關他的事!」

  「你願意?」韓流看著她,「你願意,你就把自己搞成這樣?你願意,你就讓媽站在廚房裡掉眼淚?你願意,你就讓爸躲在自己屋裡不敢出來?」

  韓琪終於說不出話了。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樹林坐在旁邊,始終沒有開口。只是低著頭。

  屋裡又安靜了下來。

  然後黃玲開口了。

  「韓琪,我有幾個問題想問李樹林。」

  所有人都看向她。韓流也轉過頭,有些意外。

  黃玲沒有看韓流,她的目光落在李樹林身上。那個年輕人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看了黃玲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耐。

  「問什麼?」他的語氣不冷不熱。

  黃玲沒有在意他的態度。

  「你有獨立於父母,自己的房子嗎?」

  李樹林愣了一下,然後皺了皺眉頭。

  「你問這個幹什麼?」

  「回答我就行。」黃玲的語氣平靜。

  李樹林沉默了幾秒,然後含糊地說:「家裡的房子夠住。」

  「那就是沒有。」黃玲替他總結,然後問了第二個問題。

  「你有獨立於父母的、能夠養活一個家庭的生存能力嗎?」

  李樹林的臉色變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終於掛不住了,他的眉頭擰起來,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哼了一聲。

  「你什麼意思?」

  「我問你,你能不能靠自己掙的錢,租一間房子,養活一個老婆和一個即將出生的孩子,不需要你父母接濟,不需要你姐姐幫忙,就靠你自己。」

  李樹林不說話了。他坐在那裡,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沒有回答。

  兩個問題,他一個都沒答上來。

  黃玲沒有繼續追問李樹林。她轉過頭,看向韓琪。

  韓琪正看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神慌亂。

  黃玲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輕了一些。

  「一個沒有能力養活自己的男人,他會給你愛嗎?」

  韓琪愣住了。

  「你想想,」黃玲繼續說,「愛是什麼?愛是付出,是給予,是讓對方過得更好。一個人手裡什麼都沒有,他能給你什麼?」

  她停了一下。

  「好比你去問一個杯子裡沒水的人要水喝,他拿什麼給你?他沒有這東西,他怎麼給你?」

  韓琪的嘴張著,眼淚不流了,就那麼愣愣地看著黃玲。

  韓樹青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在抖,劉慶琴紅著眼睛,看著黃玲,又看著韓琪,嘴唇微微顫抖著。

  韓流坐在飯桌邊,交叉握著的兩隻手鬆開了。他轉過頭,看著站在身邊的黃玲。

  韓琪還站在客廳中央,臉上的表情從愣怔變成了迷茫,從迷茫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她的手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上,那是她懷孕的地方,是她用來作為最後籌碼的武器。

  黃玲沒有再說下去。她看著韓琪,等她自己想。

  有些話,說一遍就夠了。說多了,反而聽不進去。

  韓琪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眼睛裡的倔強一點一點地減退。

  她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樹林坐在沙發上,終於抬起頭,看了黃玲一眼。那眼神里有惱怒,但他依然沒有說一個字,沒有辯解,沒有承諾,甚至連一句「我能養活她」都沒有說。

  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人信。

  他自己都不信。

  韓流站起來,走到韓琪面前。韓琪抬起頭,看著哥哥,眼淚又涌了出來。

  「哥……」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韓流看著她,沉默了半晌。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上。

  「別哭了。」他說,聲音有些低,所有的憤怒都被壓在了這四個字底下。

  韓琪趴在他肩上,哭得渾身發抖。

  李樹林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下,最終定格在一種說不清的尷尬和惱怒上。他站起來,想說話,但韓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刀。

  李樹林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韓樹青終於開口了:「小李,你先回去吧。」

  李樹林看了看韓樹青,又看了看趴在韓流肩上哭的韓琪,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往門口走。

  他穿鞋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在等著什麼人叫住他。

  沒有人叫住他。

  門開了,又關上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客廳里只剩下韓琪壓抑的哭聲,和劉慶琴偶爾的抽泣聲。

  黃玲站在飯桌旁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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