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味覺退格，膜面收縮
張潮坐在地下食堂靠窗的位子上，舌尖抵著杯底硬殼，沒味道。他用指甲摳下一小塊，碎屑撒在檯面上，指尖碾成粉，粉末發白，澀，搓不掉。食堂的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每隔半分鐘閃一下，閃的時候人臉發青。不鏽鋼磁吸案板上粘著半塊壓縮餅乾，碎屑嵌在防滑紋里，摳不下來。排氣扇在頭頂嗡嗡轉，把豆漿的腥氣和消毒水味攪在一起，抽不乾淨。
王霽把電子體溫計往張潮面前一推：「測一個。「
張潮接過體溫計，夾在腋下。五分鐘後，屏幕亮起，36.4℃。他把體溫計擱回台面：「沒燒。「
「不是查燒。「王霽翻開醫療日誌本，「味覺測試。你剛才說'沒味道'，是甜沒了，還是全沒了？「
張潮把紙杯轉了個方向，杯底朝上：「甜還在舌尖，舌根先沒了。左邊甜一分，右邊淡三分。「
「水藍相位場在啃味覺神經。「王霽從口袋裡摸出翠綠針劑，在手裡轉了一圈，又塞回去，「但還沒到退格的時候。體溫沒跌，針先不打。我體溫沒跌，還能撐。撐住了，才治得了你。「
食堂氣密門滑開，泄出一股走廊的冷風。靈兒走進來，左腕紅繩繩結邊緣起了一小圈毛邊。她手裡拎著兩個保溫盒，擱在餐檯上，磁力鎖吸住盒底。她走到張潮旁邊，先看他的眼睛：「隊長讓我測銀白膜面。「
她轉身往食堂中央走了三步，站定。腕上繩結自行收緊一圈，勒進皮膚，銀白從掌心展開，膜面貼著艙壁、天花板、對側艙壁，形成封閉空間。周期117秒，匯流那晚壓下來的數，一晚上沒動。還在跌的是膜面——比昨晚又薄了一分，邊緣發虛。
「膜面薄了。「張潮說。他站起來，走到膜面邊緣，伸手去碰，指尖離膜面還有半寸，感覺到一股涼意。
「膜面收回來半步。「靈兒收回銀白，手腕內側壓出一圈紅印，「周期還是117秒。覆蓋窄了，但水藍穿過去的時候，網面讓了半指，沒縮。「
王霽在日誌本上寫：「銀白展開順利，無排斥反應。膜面厚度下降，覆蓋半徑收縮半步，周期117秒。「
張潮把紙杯擱在檯面上，杯底磕出輕響。他端起溫水，漱了一口，吐回杯里，水面上浮著一層白沫。
「豆漿喝不下了？「王霽問。
「喝得下，嘗不出。「張潮把溫水也推遠，「豆漿沒換，杯子沒換，換的是舌頭。甜退了，退到嗓子眼，再退就進胃了，化不開。「
「退也是傷。「王霽把針劑塞回箱裡，「味覺又退了一格，水藍代價。我記下了。下次退，告訴我，別自己扛。扛久了，味覺就死了。「
「扛什麼？「張潮嘴角扯了一下，沒笑開，「就是淡了。還能嘗出咸，就還能吃。能吃，就還能打。咸在，人就還在。咸退了，再說。「
趙寂言坐在長桌另一角，手裡轉著一支筆，筆桿是食堂發的標準款，灰塑料。他轉筆的角速度和後門-001的周期對上，每轉幾圈，剛好一秒。指尖的麻意從指節往手腕爬，17秒一次。
岩三的合成音從便攜終端里插進來：「周期穩定。暴露概率未漲。但——「
趙寂言沒抬頭，把筆轉得更快了，蓋過了合成音。他趁倒計時跳回的間隙，把張潮的味覺數據輸入岩三關聯庫。合成音反饋：「無直接關聯，暗紅表層波動微漲。「他聽完，把終端翻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檯面上。
蘇瀟瀟坐在靠窗的位置，記錄板攤在台面，第二頁有首行刻痕，墨跡干透。她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落下。趙寂言轉筆的角速度、靈兒繩結起毛的邊緣、張潮摳硬殼的力道，這些東西她記在背面，用指甲劃了道痕。
一個後勤提著保溫箱走進氣密門，把箱子擱在門邊，轉身走了。
王霽掀開保溫箱，用紅外測溫槍掃過裡面的不鏽鋼豆漿桶，讀數和上周同批次差不多。她舀了小半杯遞到張潮面前。張潮接過杯子，沒喝，放在面前，看著杯口的熱氣往上飄，飄到半空就散了。
「豆漿沒問題。「王霽把測溫槍塞回口袋，抽出根裹著矽膠的金屬棒，溫度調到體溫，碰了碰張潮的舌尖，「反應慢了半分，神經傳導還在，沒斷。「
靈兒用指甲把起毛的那絲往結里摁了摁，摁不進去。她把紅繩往袖口裡收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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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瀟瀟在記錄板背面又劃了一道痕。
王霽合上醫療日誌本，鎖扣扣死。她在日誌上補了一行：「體溫維持基線，指尖皮溫下降。翠綠代謝周期三天，未注射。味覺區間：高段邊緣，退三分。開始退了。「
宋破天從食堂門口走進來，右手拎著鹽罐，罐底貼著掌心。他沒把鹽罐揣懷裡，直接擱在餐檯上，罐身挨著張潮擱在台面的紙杯。他低頭看了眼那堆硬殼碎屑，又看靈兒腕上的紅繩。
「膜面窄了？「
「半步。「靈兒說。她抬起左腕，紅繩在燈光下發白，「覆蓋窄了半步，周期還是117秒，數像凍住了。「
宋破天點點頭。他低頭看鹽罐，罐底四粒鹽沒動，碎鹽裂縫朝上，暗色沉在縫裡，比剛才淺了一分，被食堂的熱氣蒸的。彩兒的聲音在腦子裡響：「碎片12.0%，水藍和銀白碰上了，沒打架，各退一分，又各進一分。這叫調和。漲了0.3%，很穩。「
宋破天沒應聲。他把鹽罐往餐檯里側推了推，罐底擦著金屬台面，滯澀地響。
王霽把醫療日誌本翻開，在剛才那行後面添了半句：「豆漿建議停。「她合上本子：「下次豆漿，你嘗不出甜，就別喝了。喝溫水，省得刺激神經。「
張潮把紙杯徹底推遠，杯底朝上，缺角對著燈。他沒再接話，只是把右手攤開，攤在檯面上，五指張開，又攥上。
食堂里靜下來。岩三合成音沒再插進來。
宋破天把鹽罐從餐檯上拿起來，拎在手裡，罐口朝下晃了晃，四粒鹽在罐底滾了半圈，沙沙響。他轉身往門口走去。
靈兒跟上去，紅繩在左腕晃了一下。趙寂言把筆往檯面上一拍，筆桿彈起來，轉了三圈，停住。他抓起終端，屏幕還朝下扣著，直接塞進褲兜。蘇瀟瀟把記錄板塞進工具包，包帶往肩上一挎，跟著往外走。
王霽最後一個離開，把張潮那杯溫水端起來，倒進回收槽。水面上浮著的白沫聚成團，沉在槽底，沒散。
張潮站在原地，沒動。他低頭看自己的指尖，指腹上還沾著一點硬殼碎屑的粉末，發白，發澀。他把手伸到眼前，對著燈照了照，皮膚底下的水藍相位場在跳，一跳，指尖涼一分。
他攥了攥拳，指節能彎，力道沒少。咸還在，甜遠了，人還在。
王霽把電子體溫計往張潮面前一推：「測一個。「
張潮接過體溫計，夾在腋下。五分鐘後，屏幕亮起，36.4℃。他把體溫計擱回台面：「沒燒。「
「不是查燒。「王霽翻開醫療日誌本，「味覺測試。你剛才說'沒味道'，是甜沒了，還是全沒了？「
張潮把紙杯轉了個方向，杯底朝上：「甜還在舌尖，舌根先沒了。左邊甜一分，右邊淡三分。「
「水藍相位場在啃味覺神經。「王霽從口袋裡摸出翠綠針劑，在手裡轉了一圈，又塞回去，「但還沒到退格的時候。體溫沒跌，針先不打。我體溫沒跌，還能撐。撐住了，才治得了你。「
食堂氣密門滑開，泄出一股走廊的冷風。靈兒走進來，左腕紅繩繩結邊緣起了一小圈毛邊。她手裡拎著兩個保溫盒，擱在餐檯上，磁力鎖吸住盒底。她走到張潮旁邊，先看他的眼睛：「隊長讓我測銀白膜面。「
她轉身往食堂中央走了三步，站定。腕上繩結自行收緊一圈，勒進皮膚，銀白從掌心展開，膜面貼著艙壁、天花板、對側艙壁，形成封閉空間。周期117秒，匯流那晚壓下來的數，一晚上沒動。還在跌的是膜面——比昨晚又薄了一分，邊緣發虛。
「膜面薄了。「張潮說。他站起來，走到膜面邊緣，伸手去碰，指尖離膜面還有半寸，感覺到一股涼意。
「膜面收回來半步。「靈兒收回銀白，手腕內側壓出一圈紅印，「周期還是117秒。覆蓋窄了，但水藍穿過去的時候，網面讓了半指，沒縮。「
王霽在日誌本上寫：「銀白展開順利，無排斥反應。膜面厚度下降，覆蓋半徑收縮半步，周期117秒。「
張潮把紙杯擱在檯面上，杯底磕出輕響。他端起溫水，漱了一口，吐回杯里，水面上浮著一層白沫。
「豆漿喝不下了？「王霽問。
「喝得下，嘗不出。「張潮把溫水也推遠，「豆漿沒換，杯子沒換，換的是舌頭。甜退了，退到嗓子眼，再退就進胃了，化不開。「
「退也是傷。「王霽把針劑塞回箱裡，「味覺又退了一格，水藍代價。我記下了。下次退，告訴我，別自己扛。扛久了，味覺就死了。「
「扛什麼？「張潮嘴角扯了一下，沒笑開，「就是淡了。還能嘗出咸，就還能吃。能吃，就還能打。咸在，人就還在。咸退了，再說。「
趙寂言坐在長桌另一角，手裡轉著一支筆，筆桿是食堂發的標準款，灰塑料。他轉筆的角速度和後門-001的周期對上，每轉幾圈，剛好一秒。指尖的麻意從指節往手腕爬，17秒一次。
岩三的合成音從便攜終端里插進來：「周期穩定。暴露概率未漲。但——「
趙寂言沒抬頭，把筆轉得更快了，蓋過了合成音。他趁倒計時跳回的間隙，把張潮的味覺數據輸入岩三關聯庫。合成音反饋：「無直接關聯，暗紅表層波動微漲。「他聽完，把終端翻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檯面上。
蘇瀟瀟坐在靠窗的位置，記錄板攤在台面，第二頁有首行刻痕，墨跡干透。她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落下。趙寂言轉筆的角速度、靈兒繩結起毛的邊緣、張潮摳硬殼的力道，這些東西她記在背面，用指甲劃了道痕。
一個後勤提著保溫箱走進氣密門，把箱子擱在門邊，轉身走了。
王霽掀開保溫箱，用紅外測溫槍掃過裡面的不鏽鋼豆漿桶，讀數和上周同批次差不多。她舀了小半杯遞到張潮面前。張潮接過杯子，沒喝，放在面前，看著杯口的熱氣往上飄，飄到半空就散了。
「豆漿沒問題。「王霽把測溫槍塞回口袋，抽出根裹著矽膠的金屬棒，溫度調到體溫，碰了碰張潮的舌尖，「反應慢了半分，神經傳導還在，沒斷。「
靈兒用指甲把起毛的那絲往結里摁了摁，摁不進去。她把紅繩往袖口裡收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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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瀟瀟在記錄板背面又劃了一道痕。
王霽合上醫療日誌本，鎖扣扣死。她在日誌上補了一行：「體溫維持基線，指尖皮溫下降。翠綠代謝周期三天，未注射。味覺區間：高段邊緣，退三分。開始退了。「
宋破天從食堂門口走進來，右手拎著鹽罐，罐底貼著掌心。他沒把鹽罐揣懷裡，直接擱在餐檯上，罐身挨著張潮擱在台面的紙杯。他低頭看了眼那堆硬殼碎屑，又看靈兒腕上的紅繩。
「膜面窄了？「
「半步。「靈兒說。她抬起左腕，紅繩在燈光下發白，「覆蓋窄了半步，周期還是117秒，數像凍住了。「
宋破天點點頭。他低頭看鹽罐，罐底四粒鹽沒動，碎鹽裂縫朝上，暗色沉在縫裡，比剛才淺了一分，被食堂的熱氣蒸的。彩兒的聲音在腦子裡響：「碎片12.0%，水藍和銀白碰上了，沒打架，各退一分，又各進一分。這叫調和。漲了0.3%，很穩。「
宋破天沒應聲。他把鹽罐往餐檯里側推了推，罐底擦著金屬台面，滯澀地響。
王霽把醫療日誌本翻開，在剛才那行後面添了半句：「豆漿建議停。「她合上本子：「下次豆漿，你嘗不出甜，就別喝了。喝溫水，省得刺激神經。「
張潮把紙杯徹底推遠，杯底朝上，缺角對著燈。他沒再接話，只是把右手攤開，攤在檯面上，五指張開，又攥上。
食堂里靜下來。岩三合成音沒再插進來。
宋破天把鹽罐從餐檯上拿起來，拎在手裡，罐口朝下晃了晃，四粒鹽在罐底滾了半圈，沙沙響。他轉身往門口走去。
靈兒跟上去，紅繩在左腕晃了一下。趙寂言把筆往檯面上一拍，筆桿彈起來，轉了三圈，停住。他抓起終端，屏幕還朝下扣著，直接塞進褲兜。蘇瀟瀟把記錄板塞進工具包，包帶往肩上一挎，跟著往外走。
王霽最後一個離開，把張潮那杯溫水端起來，倒進回收槽。水面上浮著的白沫聚成團，沉在槽底，沒散。
張潮站在原地，沒動。他低頭看自己的指尖，指腹上還沾著一點硬殼碎屑的粉末，發白，發澀。他把手伸到眼前，對著燈照了照，皮膚底下的水藍相位場在跳，一跳，指尖涼一分。
他攥了攥拳，指節能彎，力道沒少。咸還在，甜遠了，人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