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複利壓頂，搶答開價
「照這個滾法——「趙寂言的聲音在晨會上響起，後半句沒說完，他自己停了。
CS-154。主屏上，那條曲線所有人都看得懂：暗紅，9.979%，離10，只差0.021。可怕的是曲線的形狀——越靠近10，坡越陡。複利。利滾利，越滾越急，像雪崩前最後那一段。
「多長時間？「宋破天問。
「按現在的加速度，「趙寂言報數，聲音發乾，「20格之內，破十。「
「破十會怎麼樣？「
沒有人答。
彩兒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不知道。十以上的債，舊宇宙也沒幾筆。帳房先生的規矩是，九是頂，十是變。九的債滾的是數，十的債滾的是什麼——沒人見過。我不想讓破天成為第一個見的人。「
「那就別讓它滾了。「宋破天說。
「可它是複利。「蘇瀟瀟的筆停在帳上，「複利這種東西，除非——「
「除非把'復'字拿掉。「彩兒接了過去，「變複利為單利。利，照走；滾，不許。「
「誰能拿掉？「
彩兒望著舷窗外。很久，她說了一個方向：
「熵墟。「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三滴油，想起了燈油是怎樣治岩三的，想起了那句「照你們的路，不照你們的命「。
當天結的帳，蘇瀟瀟記完，筆停了停：暗紅，9.980%，9.979%，9.989%——最後一個數是她補記的當日漲幅，0.01%。碎片，94.75%到94.90%。心疼池，49SU到48SU。
她盯著「0.01%「看了兩息。擱在從前，這是最普通的一筆；擱在這張曲線表上，每一筆，都是坡。
「燈油延緩債務計息。「彩兒說，「這是它的老本行。從前它給矽基續命，給玉潤色——給債，換算法，它也幹得了。只是——「
「只是價。「宋破天替她說完了，「它的價，從來是記憶。「
「第三筆了。「王霽的聲音很低，「隊長。頭一筆，你娘的一個手勢。第二筆，那天的天氣。這第三筆——是什麼，想都不敢想。「
「所以才要搶。「宋破天說。
他直起身，環視一圈：「前兩回，咱們坐在家裡等它開價，它開什麼，咱們認什麼。第三回，規矩換一換。「
「不等她開價。咱們先開。「
「開什麼價，我定。怎麼談，彩兒教。談完付多少——「他頓了頓，「我自己付。「
李青俠張了張嘴，到底沒攔。他只是把斧子從背上解下來，擱在案板上：「那我干老本行——守門。「
靈兒把手舉得高高的：「我續絲！安全索歸我！「
「駁回。「宋破天說，「你留守。網是咱們在人家的地盤上唯一的盾——你釘在船上。「
靈兒蔫了兩息，又把手舉起來了：「那……我祝你們，談判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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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沒人駁回。全會議室的人都笑了——笑聲不大，可在這張越壓越低的曲線表跟前，這一聲笑，比什麼都值錢。
決議當場通過。出行的章程也當場定好——按彩兒的章程：燃燈媼不應邀，不應召。你想談，就到她跟前，把話放在燈下。她來不來，看她的；你到了沒到，看你的。
「還有一條。「彩兒補了一句，「談的時候，它周圍那些燈——「她指了指外攝里那片遙遠的呼吸，「別驚著。那是它如今最要緊的東西。「
燧人號調頭，朝著熵墟的方向，緩緩返航。
返航的路，影子比船走得急。舷窗外，倒影船的半個身位變成了一格，又變成了兩格——它先朝著家的方向跑，真船在後頭追，怎麼追都差半息。老輪機長立在舷窗邊看了半天，低聲說：「連影子都想它。「
小燈籠還掛在橫臂上，火苗一粒米大。燧人號放慢了速度從它邊上過——就在船影掠過的那一瞬，燈苗，輕輕地，往上竄了一分。靈兒在窗邊看見了，眼圈一下子紅了：「它還認咱們。「
「給咱們照路呢。「張潮把珠子貼上玻璃，「珠子說，它在高興。「
第六格頭上，靈兒開始校頻。17.3Hz的基線探出去，探向更深處——七息之後，應答回來了。又一探，又一應。她把頻率放大，往更深處送——那是邀請。燈找燈，不問言語。
第九格頭上，外攝里出現了那片光。
會呼吸的燈。百來點微光綴在熵墟邊緣的深空里，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全艦的人都聚到了窗邊——他們又看見它了。不是成像，是真的，隔著舷窗，隔著六十格退回來的路，那些小小的光，一閃，一閃。
「它比成像里亮。「靈兒的聲音顫的，「它們看見咱們回來了。「
輪機通道里，十九枚礦靈核的光，一齊亮了一檔。同源的呼吸近了，它們比誰都坐不住。
第十二格頭上，他們看見了那盞大燈。
佝僂的輪廓立在光海的中央，提燈，傾油，一滴，一滴。她身周百點呼吸的微光圍著她，像一院子聽話的螢火。她在養護，一如既往，仿佛這艘船的離開與歸來，於她不過是院子裡多了幾聲腳步。
燧人號在邊緣停住。一箭之地。
靈兒把絲續上宋破天的安全索，檢查了三次搭扣。她什麼也沒囑咐——該囑咐的，四百天都說完了。她只是替他把領口撫平了，像很多年前，有個人替另一個人做過的那樣。
「我去了。「他回頭看了看全艦——舷窗後面，每一扇窗里都貼著人。
「談得攏，咱們就換活法。「他說，「談不攏——「他笑了笑，「談不攏再說。「
他飄出艙門，影子先他半步，朝那盞燈去了。七維的順序，這一路都踩得很準。
他停在老婦面前三步。老婦沒有抬頭，還在澆她的燈油。他也沒有催，就立著，等她澆完這一滴。
滴完了。
他開口，說了三個字。
「開個價。「
老婦的手，停了。
燈籠，晃了晃。
暗金色的光在她周身盪開一圈漣漪——環伺在她周圍的那百點微光，齊齊地，亮了一分，像滿院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舊宇宙的問題，懸了不知多少萬年，頭一回，被人搶著答。
她慢慢地，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眼白，沒有瞳仁，只有兩點極靜的暗金色，映著宋破天的影子。她看了他三息，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燧人號三息，最後，她的目光落回他的臉上。
燈籠又晃了晃。
這一次，誰都看得懂——
她在笑。
舷窗後頭，全艦的呼吸都屏住了。彩兒站在最前排，看著那個提燈的輪廓和那個立在燈下的人，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舊宇宙的問題，和新宇宙的債，頭一回，坐下來，打算好好談了。
CS-154。主屏上，那條曲線所有人都看得懂：暗紅，9.979%，離10，只差0.021。可怕的是曲線的形狀——越靠近10，坡越陡。複利。利滾利，越滾越急，像雪崩前最後那一段。
「多長時間？「宋破天問。
「按現在的加速度，「趙寂言報數，聲音發乾，「20格之內，破十。「
「破十會怎麼樣？「
沒有人答。
彩兒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不知道。十以上的債，舊宇宙也沒幾筆。帳房先生的規矩是，九是頂，十是變。九的債滾的是數，十的債滾的是什麼——沒人見過。我不想讓破天成為第一個見的人。「
「那就別讓它滾了。「宋破天說。
「可它是複利。「蘇瀟瀟的筆停在帳上，「複利這種東西，除非——「
「除非把'復'字拿掉。「彩兒接了過去，「變複利為單利。利，照走；滾，不許。「
「誰能拿掉？「
彩兒望著舷窗外。很久，她說了一個方向：
「熵墟。「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三滴油，想起了燈油是怎樣治岩三的，想起了那句「照你們的路，不照你們的命「。
當天結的帳，蘇瀟瀟記完，筆停了停：暗紅，9.980%，9.979%，9.989%——最後一個數是她補記的當日漲幅，0.01%。碎片，94.75%到94.90%。心疼池，49SU到48SU。
她盯著「0.01%「看了兩息。擱在從前，這是最普通的一筆；擱在這張曲線表上，每一筆，都是坡。
「燈油延緩債務計息。「彩兒說，「這是它的老本行。從前它給矽基續命，給玉潤色——給債，換算法，它也幹得了。只是——「
「只是價。「宋破天替她說完了，「它的價，從來是記憶。「
「第三筆了。「王霽的聲音很低，「隊長。頭一筆，你娘的一個手勢。第二筆，那天的天氣。這第三筆——是什麼，想都不敢想。「
「所以才要搶。「宋破天說。
他直起身，環視一圈：「前兩回，咱們坐在家裡等它開價，它開什麼，咱們認什麼。第三回，規矩換一換。「
「不等她開價。咱們先開。「
「開什麼價，我定。怎麼談，彩兒教。談完付多少——「他頓了頓，「我自己付。「
李青俠張了張嘴，到底沒攔。他只是把斧子從背上解下來，擱在案板上：「那我干老本行——守門。「
靈兒把手舉得高高的：「我續絲！安全索歸我！「
「駁回。「宋破天說，「你留守。網是咱們在人家的地盤上唯一的盾——你釘在船上。「
靈兒蔫了兩息，又把手舉起來了：「那……我祝你們，談判順利。「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這回沒人駁回。全會議室的人都笑了——笑聲不大，可在這張越壓越低的曲線表跟前，這一聲笑，比什麼都值錢。
決議當場通過。出行的章程也當場定好——按彩兒的章程：燃燈媼不應邀，不應召。你想談，就到她跟前，把話放在燈下。她來不來，看她的；你到了沒到，看你的。
「還有一條。「彩兒補了一句，「談的時候，它周圍那些燈——「她指了指外攝里那片遙遠的呼吸，「別驚著。那是它如今最要緊的東西。「
燧人號調頭，朝著熵墟的方向，緩緩返航。
返航的路，影子比船走得急。舷窗外，倒影船的半個身位變成了一格，又變成了兩格——它先朝著家的方向跑，真船在後頭追，怎麼追都差半息。老輪機長立在舷窗邊看了半天，低聲說：「連影子都想它。「
小燈籠還掛在橫臂上，火苗一粒米大。燧人號放慢了速度從它邊上過——就在船影掠過的那一瞬，燈苗，輕輕地，往上竄了一分。靈兒在窗邊看見了，眼圈一下子紅了：「它還認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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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格頭上，靈兒開始校頻。17.3Hz的基線探出去，探向更深處——七息之後，應答回來了。又一探，又一應。她把頻率放大，往更深處送——那是邀請。燈找燈，不問言語。
第九格頭上，外攝里出現了那片光。
會呼吸的燈。百來點微光綴在熵墟邊緣的深空里，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全艦的人都聚到了窗邊——他們又看見它了。不是成像，是真的，隔著舷窗，隔著六十格退回來的路，那些小小的光，一閃，一閃。
「它比成像里亮。「靈兒的聲音顫的，「它們看見咱們回來了。「
輪機通道里，十九枚礦靈核的光，一齊亮了一檔。同源的呼吸近了，它們比誰都坐不住。
第十二格頭上，他們看見了那盞大燈。
佝僂的輪廓立在光海的中央，提燈，傾油，一滴，一滴。她身周百點呼吸的微光圍著她，像一院子聽話的螢火。她在養護，一如既往，仿佛這艘船的離開與歸來，於她不過是院子裡多了幾聲腳步。
燧人號在邊緣停住。一箭之地。
靈兒把絲續上宋破天的安全索，檢查了三次搭扣。她什麼也沒囑咐——該囑咐的，四百天都說完了。她只是替他把領口撫平了，像很多年前，有個人替另一個人做過的那樣。
「我去了。「他回頭看了看全艦——舷窗後面，每一扇窗里都貼著人。
「談得攏，咱們就換活法。「他說，「談不攏——「他笑了笑，「談不攏再說。「
他飄出艙門，影子先他半步，朝那盞燈去了。七維的順序，這一路都踩得很準。
他停在老婦面前三步。老婦沒有抬頭，還在澆她的燈油。他也沒有催，就立著，等她澆完這一滴。
滴完了。
他開口，說了三個字。
「開個價。「
老婦的手，停了。
燈籠，晃了晃。
暗金色的光在她周身盪開一圈漣漪——環伺在她周圍的那百點微光，齊齊地，亮了一分，像滿院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舊宇宙的問題，懸了不知多少萬年，頭一回，被人搶著答。
她慢慢地，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眼白，沒有瞳仁，只有兩點極靜的暗金色，映著宋破天的影子。她看了他三息，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燧人號三息，最後，她的目光落回他的臉上。
燈籠又晃了晃。
這一次，誰都看得懂——
她在笑。
舷窗後頭，全艦的呼吸都屏住了。彩兒站在最前排，看著那個提燈的輪廓和那個立在燈下的人，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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