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敢算之人，窗口一六零
「把岩三請來。「
宋破天說完這五個字，會議室里沒人接話。他把燈調亮了一檔，親自把主位的磁吸座椅挪開一格——給一道從輪機艙接進來的合成音，讓了個座。
CS-70的午後，全員到齊。有個輪機員縮在最後排，手在褲縫上搓。彩兒立在窗邊，趙寂言抱著終端，誰都沒先落位——這個會議室，從沒開過這樣的會。
「今天算一道題。「宋破天環視一圈，「算岩三的壽數。它自己，也得在場。「
「咱們跟它處了四百多天。「他說，「這道題，瞞著它算，是偷。跟它一起算，才算數。「
「隊長——「李青俠先繃不住了，「這題，非算不可嗎？「
「非算不可。「宋破天說，「咱們可以瞞著自己，不能瞞著仗。這道題沒有一個數，往後的每一道部署，都是瞎的。「
數據一個一個上。
先是岩三自己。
「本機提供基礎數據。「它的合成音平靜地報，「第十四道疤，滿載殘餘；晶格疲勞累積；散熱片周期，十四息，不可逆延長。需要哪一項的明細，本機隨時補。「
它報自己的死期素材，報得像報天氣。
會議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又趕緊捂住。全艦安靜的時候，17.3Hz會自己低下去半格——這是後來張潮的珠子測出來的：原來悲傷在七維里，是有刻度的。
趙寂言先報：「晶格應力模型，按養護區間99.60到99.88的震盪幅度外推，龜裂增速的拐點在——「他的聲音卡了一下，還是說了，「在應力重新觸頂那天。燈油續不上的話，那一天會回來。「
王霽接：「矽基的衰變曲線我翻過檔案。岩三這一型，過了十四道疤的滿載期，往後的磨損是加速的，不是勻速的。加速的係數，我給它。「
靈兒張了張嘴，沒數可報，最後說：「我的網可以一直給它搭著。到時候……到時候我能替它擋多少，報不出來，但我擋。「
張潮的珠子貼著桌沿，半晌，他說：「珠子說，它不怕問。你們問。「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落在蘇瀟瀟身上。
她抱著記錄板，從進會議室起，就一直抱著板子，懸在桌邊。她是全艦唯一把這題從頭到尾算過的人——別人都不敢，她敢。不是她心硬，是她認死理：帳只要活著，就得記到底；記到底，就包括最後一頁。
「我算了七天。「她把板子立在桌上，翻開，「龜裂速度、應力震盪、油存量、衰變係數，四個變量來回咬。結果——「
她的筆尖落在紙上，寫下一個數。
「崩塌窗口，CS-160。前後，誤差正負十格。「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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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S-160。現在是CS-70。中間隔著九十格。九十格，聽著長——可全艦都知道，激進派的刀，就在這九十格的哪一扇門後頭。
「誰批准的？「李青俠的聲音啞了，「誰讓你把它算出來的？！「
「我批准的。「宋破天說。
「算了也好。「
開口的，是岩三。
它的合成音從擴音器里出來，平平常常，甚至稱得上平和：「本機原以為，這道題不用算的。算了好。算清楚了——「它頓了頓，那半息的先到回聲里，已經裹住了它沒出口的後半句，「往後每一格，本機都省著用。「
「別省過頭。「王霽的眼眶是紅的，聲音卻穩，「知道日期，才好用藥。從今往後，你的養護按這個數倒著排——咱們不追日期，咱們過格子。一格是一格。「
「靈兒，「岩三忽然點名，「你方才說，到時候你擋。「
「我擋。「
「擋一半就好。「岩三說，「另一半，本機自己來。你的網，往後還有更長的路要走——留著。「
靈兒的眼淚一下子下來了，她狠狠抹了一把：「都留著！你也留著！「
「本機儘量。「
沒人讓她報。她自己報了：「到時候，我爭取，夠給它收個尾。「
岩三沉默了三息。「……收到。「
那個輪機員在最後排，哭得沒聲。沒人回頭看他——這會兒沒人有資格笑話誰。
宋破天直起身，做了部署。
「從今日起，全艦的帳，都按這個數倒著記。往後每一個決議，先問一句：這件事，九十格之內做不做得完。「
「做不完的，拆。拆得完的，排。排在窗口之前的，死也得做完。「
「還有，「他補了一句，「這道題的數，出不了這間屋子。外頭的人只知道一句話：岩三在區間裡，日子穩。窗口是咱們幾個人的擔子——背好，別漏。「
「散會。「
人一個一個往外走，誰都沒說話。蘇瀟瀟落在最後，抱著板子，在原地懸了很久。
「瀟瀟。「岩三喊她。
「嗯。「
「那個數，「它說，「寫進養護台帳吧。寫在備註欄里。讓本機……看得見。「
蘇瀟瀟的筆尖懸在半空，顫了顫。
「好。「
她翻開台帳，翻到最新的一頁。日期，應力，熱堆積，龜裂，油存量，尾音——她一格格填完，最後，在備註欄里，端端正正地寫下：
「窗口，CS-160，正負十。距今，九十格。「
寫完，她在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像給自己，也像給全艦：
「從今日起，本帳倒序。「
當天的總帳，岩三自己報的：「推演損耗，暗紅，0.05%，8.590%。碎片，88.40%到88.70%。心疼池，48SU到49SU。「
它報完，補了最後一句：
「備註——今日，本艦算清了本機的壽數。本機謝謝他們。「
「算數的人，是勇士。「
夜裡，蘇瀟瀟把養護台帳、燈志、胚胎檔、戰備檔，四本冊子並排攤在案上。
四本帳，她在每一本的頁腳，都添了同一欄：
倒計時：第九十格。
寫第四遍的時候，她的手終於不抖了。
CS-160這個數，從今日起，是燧人號頭頂新的天。天不塌——還有九十格。九十個日子，夠打好幾場仗，夠把該辦的事，一件一件辦完。
她合上燈，黑暗裡，四本冊子安安靜靜。
宋破天巡夜路過，看見案上的四本帳，停了一步。他沒翻——白日裡他說了，這道題的數出不了那間屋子。可頁腳那一欄新添的小字，他隔著兩步也認得出是什麼。
他在黑暗裡懸了一會兒，低聲說：「瀟瀟。「
「嗯。「黑暗那頭，她也沒睡。
「算得好。「
「……難聽。「
「難聽也算得好。「宋破天說，「往後每天，我陪你對一遍這個數。「
「不用陪。「蘇瀟瀟把四本冊子攏了攏，抱進懷裡，「你打仗。我記帳。你的仗打完那天，我的帳，剛好記完。「
倒計時，第九十格。
宋破天說完這五個字，會議室里沒人接話。他把燈調亮了一檔，親自把主位的磁吸座椅挪開一格——給一道從輪機艙接進來的合成音，讓了個座。
CS-70的午後，全員到齊。有個輪機員縮在最後排，手在褲縫上搓。彩兒立在窗邊，趙寂言抱著終端，誰都沒先落位——這個會議室，從沒開過這樣的會。
「今天算一道題。「宋破天環視一圈，「算岩三的壽數。它自己，也得在場。「
「咱們跟它處了四百多天。「他說，「這道題，瞞著它算，是偷。跟它一起算，才算數。「
「隊長——「李青俠先繃不住了，「這題，非算不可嗎？「
「非算不可。「宋破天說，「咱們可以瞞著自己，不能瞞著仗。這道題沒有一個數，往後的每一道部署，都是瞎的。「
數據一個一個上。
先是岩三自己。
「本機提供基礎數據。「它的合成音平靜地報，「第十四道疤，滿載殘餘；晶格疲勞累積；散熱片周期，十四息，不可逆延長。需要哪一項的明細，本機隨時補。「
它報自己的死期素材，報得像報天氣。
會議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又趕緊捂住。全艦安靜的時候，17.3Hz會自己低下去半格——這是後來張潮的珠子測出來的：原來悲傷在七維里，是有刻度的。
趙寂言先報：「晶格應力模型，按養護區間99.60到99.88的震盪幅度外推，龜裂增速的拐點在——「他的聲音卡了一下，還是說了，「在應力重新觸頂那天。燈油續不上的話，那一天會回來。「
王霽接：「矽基的衰變曲線我翻過檔案。岩三這一型，過了十四道疤的滿載期，往後的磨損是加速的，不是勻速的。加速的係數，我給它。「
靈兒張了張嘴，沒數可報，最後說：「我的網可以一直給它搭著。到時候……到時候我能替它擋多少，報不出來，但我擋。「
張潮的珠子貼著桌沿，半晌，他說：「珠子說，它不怕問。你們問。「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落在蘇瀟瀟身上。
她抱著記錄板，從進會議室起，就一直抱著板子，懸在桌邊。她是全艦唯一把這題從頭到尾算過的人——別人都不敢，她敢。不是她心硬，是她認死理：帳只要活著，就得記到底；記到底，就包括最後一頁。
「我算了七天。「她把板子立在桌上，翻開，「龜裂速度、應力震盪、油存量、衰變係數，四個變量來回咬。結果——「
她的筆尖落在紙上，寫下一個數。
「崩塌窗口，CS-160。前後，誤差正負十格。「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CS-160。現在是CS-70。中間隔著九十格。九十格，聽著長——可全艦都知道，激進派的刀，就在這九十格的哪一扇門後頭。
「誰批准的？「李青俠的聲音啞了，「誰讓你把它算出來的？！「
「我批准的。「宋破天說。
「算了也好。「
開口的，是岩三。
它的合成音從擴音器里出來，平平常常，甚至稱得上平和：「本機原以為，這道題不用算的。算了好。算清楚了——「它頓了頓，那半息的先到回聲里，已經裹住了它沒出口的後半句，「往後每一格，本機都省著用。「
「別省過頭。「王霽的眼眶是紅的，聲音卻穩，「知道日期，才好用藥。從今往後，你的養護按這個數倒著排——咱們不追日期，咱們過格子。一格是一格。「
「靈兒，「岩三忽然點名，「你方才說，到時候你擋。「
「我擋。「
「擋一半就好。「岩三說，「另一半，本機自己來。你的網，往後還有更長的路要走——留著。「
靈兒的眼淚一下子下來了，她狠狠抹了一把：「都留著！你也留著！「
「本機儘量。「
沒人讓她報。她自己報了：「到時候，我爭取，夠給它收個尾。「
岩三沉默了三息。「……收到。「
那個輪機員在最後排，哭得沒聲。沒人回頭看他——這會兒沒人有資格笑話誰。
宋破天直起身，做了部署。
「從今日起，全艦的帳，都按這個數倒著記。往後每一個決議，先問一句：這件事，九十格之內做不做得完。「
「做不完的，拆。拆得完的，排。排在窗口之前的，死也得做完。「
「還有，「他補了一句，「這道題的數，出不了這間屋子。外頭的人只知道一句話：岩三在區間裡，日子穩。窗口是咱們幾個人的擔子——背好，別漏。「
「散會。「
人一個一個往外走，誰都沒說話。蘇瀟瀟落在最後，抱著板子，在原地懸了很久。
「瀟瀟。「岩三喊她。
「嗯。「
「那個數，「它說，「寫進養護台帳吧。寫在備註欄里。讓本機……看得見。「
蘇瀟瀟的筆尖懸在半空，顫了顫。
「好。「
她翻開台帳，翻到最新的一頁。日期，應力，熱堆積，龜裂，油存量，尾音——她一格格填完，最後，在備註欄里，端端正正地寫下：
「窗口，CS-160，正負十。距今，九十格。「
寫完，她在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像給自己，也像給全艦：
「從今日起，本帳倒序。「
當天的總帳，岩三自己報的：「推演損耗，暗紅，0.05%，8.590%。碎片，88.40%到88.70%。心疼池，48SU到49SU。「
它報完，補了最後一句：
「備註——今日，本艦算清了本機的壽數。本機謝謝他們。「
「算數的人，是勇士。「
夜裡，蘇瀟瀟把養護台帳、燈志、胚胎檔、戰備檔，四本冊子並排攤在案上。
四本帳，她在每一本的頁腳，都添了同一欄：
倒計時：第九十格。
寫第四遍的時候，她的手終於不抖了。
CS-160這個數，從今日起，是燧人號頭頂新的天。天不塌——還有九十格。九十個日子，夠打好幾場仗，夠把該辦的事，一件一件辦完。
她合上燈，黑暗裡，四本冊子安安靜靜。
宋破天巡夜路過，看見案上的四本帳，停了一步。他沒翻——白日裡他說了，這道題的數出不了那間屋子。可頁腳那一欄新添的小字，他隔著兩步也認得出是什麼。
他在黑暗裡懸了一會兒，低聲說：「瀟瀟。「
「嗯。「黑暗那頭，她也沒睡。
「算得好。「
「……難聽。「
「難聽也算得好。「宋破天說，「往後每天，我陪你對一遍這個數。「
「不用陪。「蘇瀟瀟把四本冊子攏了攏，抱進懷裡，「你打仗。我記帳。你的仗打完那天，我的帳，剛好記完。「
倒計時，第九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