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岩三微裂，繩尾起毛
10月5日，中午12:17。
龍都地下實驗室B區的燈管電壓穩了，光色從黃轉白。岩三SY-048晶體嵌在台面凹槽里，四塊河磨玉圍著，東、西、南、北，各距一指寬。散熱片嗡鳴著，單頻。
小林蹲在散熱片左側，紅外測溫儀對著第二道疤的根部。他身後沒有人——老周回宿舍補覺了，臨走留了話：第二道疤的根部有微裂，盯著，別碰。
屏幕上的讀數跳了兩下，穩定下來。
「0.3毫米。「小林把讀數存進維護日誌，聲音不高，「跟凌晨一樣，沒長。「
他把數據打包，傳上地面頻道。三秒後，揚聲器里響起錢院士的聲音，帶著實驗室特有的回音：
「複測收到。三條判斷。一，疤裂不擴，是好事——裡面的東西還沒攢夠勁。二，釉下陰影加深起毛，是深層在呼吸，躲不開，也壓不住，只能盯著。三，五源閉環同步率在爬坡，57%，離60%只差一口氣。60%是門檻，過了那道線，度規壓縮通道就成型。爬坡這幾天，誰也別碰那四塊玉。「
小林應了一聲，把「誰也別碰「四個字寫進了維護日誌的頂頭。
宋破天站在實驗台另一側，右手按著鹽罐。罐底四粒鹽朝東，碎鹽裂縫裡的暗色凝著。罐身比凌晨又沉了一分，釉層底下的陰影壓著罐底，往上拱了一線。
他把鹽罐側過來，對著燈管斜照。釉層底下的陰影顯出來，比凌晨深了一分，壓在罐底，沒往上爬。陰影的邊緣起了毛。
「陰影長毛了。「宋破天說。
王霽拎著皮溫計過來，捏起他的左手，把探頭按在掌緣硬感的邊緣。滴的一聲。她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動了半分。
「比早上又涼了0.2℃。「她說，「皮溫降得比暗紅漲得快。深層在替你散熱。「
張潮端著午飯從休息角過來，鋁箔飯盒，外加一杯豆漿。杯壁印著「龍都補給「四個字，藍字，新的，第一批從地下工廠出來的杯子。他把飯盒擱在實驗台角上，沒開蓋，先喝了一口豆漿。
「甜在舌頭中間。「他說，「昨天還在舌尖。「
「退了幾格？「宋破天問。
「沒數。「張潮把杯子轉了一圈，看了看杯底。新杯子，底是乾淨的，沒有漬。他知道三天之後這底下會有一圈白，七天之後白會發硬。第一圈漬，從第一杯開始攢。
「對，別老數。「王霽把皮溫計收進箱子，鎖扣扣死，「數了就忘不掉了。忘了是往前走，記住了是釘在原地。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愛釘。「
她說完就走，白大褂下擺掃過實驗台角，帶起一陣風。張潮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杯豆漿，沒接話。
訓練艙的門開了。李青俠擦著汗進來，作訓服領口濕了一圈，手裡拎著斧。他練了一上午劈砍，三百下，一下一聲悶響，頻道里沒關，半個實驗室都聽見了。他走到實驗台邊，先看鹽罐。
「裂紋朝下。「他說，「沒漏。「
「沒漏。「宋破天回道。
李青俠把斧靠在台沿，掰開自己的飯盒。他沒有手機要打，也沒有舊傷要量，坐下來就吃。吃了兩口，他抬眼看了看宋破天：「你臉色比早上白。「
「燈照的。「宋破天說。
李青俠「嗯「了一聲，沒再問，低頭扒飯。他不問。問了宋破天也不會說，不如省下來吃口熱的。
宋破天把目光移回四塊河磨玉。錢院士說誰也別碰。他收回手，用眼睛看。東位玉的泥皮底下，透出一線極淡的暖色，分不清是黃是白，要湊近了才看得見，不湊近就只覺出一點暖。另外三塊還沒有。爬坡爬到了東位玉上。
他掏出內線電話，撥了餃子館的號碼。響了兩聲，接了。背景里是擀麵杖敲案板的聲音，篤，篤的。
「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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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沒？「
「吃了。「宋破天看了眼實驗台角上那盒沒開的午飯，「韭菜雞蛋。「
「涼了就熱。「宋母在那頭說，聲音貼著話筒，底下壓著擀麵聲，「館裡照舊。你李大爺問你還回不回來擀皮，我說不回來，他問鹽，我說鹽在。「
「鹽在。「宋破天說。
「忙你的。「宋母說完，頓了半秒，又補了三個字，「好好打。「
電話掛了。宋破天把聽筒放回座機上，聽筒擱歪了，他扶正。鹽罐在他懷裡，裂紋朝下。裂紋的事，沒說。四層的事，也沒說。
實驗室另一頭，趙寂言的聲音從終端後面飄過來，不高：
「宋破天。後門的拍子，今天不對勁。「他盯著屏幕，後門-001的接口還在閃，17秒一次，但每一次閃的間隔，比昨天錯開了半拍，「17秒還在，節奏歪了。像有人在水裡走，腳步被水拖著。我先記著，不報數。「
「記下來。「宋破天說。
蘇瀟瀟把記錄板攤開，翻到第二頁。首行那道刻痕是凌晨三點的「雙疼共振「，第二行是上午補的圈，第三行是六點的解封記錄。她把第二行那個沒寫完的圈描完了，圈住六個核坐標，落筆收圓。翻到夾著的第一頁，17行刻痕，從「後門-001，邊緣節點「到「第四層與後門-001同頻「，滿滿一頁。她掂了掂板子。板子比剛到艦上那會兒沉了一分，紙吃墨，越吃越沉。
「第二頁第四行寫什麼？「她問。
「寫疤裂0.3。「宋破天說，「寫陰影長毛，寫東位玉見光，寫後門的拍子歪了半拍。「
蘇瀟瀟筆尖落下：「藍星曆2068年10月5日12:17，複測。第二道疤微裂0.3毫米，未擴。鹽罐釉下陰影加深，邊緣起毛。東位玉泛光初顯。後門節拍錯半拍，記。銀白104秒。「
她寫完，把記錄板合上，板角硌著肋骨，她調整了一下角度。
靈兒走到鹽罐旁邊，沒碰它。
「銀白比早上少了1秒。「她說。
「紅繩呢？「
「兩個結都沒松。起毛三根。「靈兒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起毛十根，繩結就松。「
她說話的時候，右手拇指按在尾結上，按得發白。
中午的複測沒有新發現。0.3毫米沒有擴，陰影深了一分，東位玉見了一線光，後門的拍子歪了半拍，銀白少了一秒，紅繩還是三根毛。所有東西都在往壞里走，但走得慢，慢得可以數。
宋破天把鹽罐揣回懷裡，貼著胸口。罐身涼，涼意透進來，還是那四層。今天涼意里多了一絲不齊——最底那層的沉，跟著後門歪掉的半拍，輕輕晃。第四層在門後面，他摸不到，但它今天在陰影里露了一小片毛邊，腳步聲也漏進來了。
「都記著。「他說，「一樣一樣來。「
實驗室里沒人應聲。散熱片嗡鳴單頻穩著，和心跳錯開半拍。
龍都地下實驗室B區的燈管電壓穩了，光色從黃轉白。岩三SY-048晶體嵌在台面凹槽里，四塊河磨玉圍著，東、西、南、北，各距一指寬。散熱片嗡鳴著，單頻。
小林蹲在散熱片左側，紅外測溫儀對著第二道疤的根部。他身後沒有人——老周回宿舍補覺了，臨走留了話：第二道疤的根部有微裂，盯著，別碰。
屏幕上的讀數跳了兩下，穩定下來。
「0.3毫米。「小林把讀數存進維護日誌，聲音不高，「跟凌晨一樣，沒長。「
他把數據打包，傳上地面頻道。三秒後，揚聲器里響起錢院士的聲音，帶著實驗室特有的回音：
「複測收到。三條判斷。一，疤裂不擴，是好事——裡面的東西還沒攢夠勁。二，釉下陰影加深起毛，是深層在呼吸，躲不開，也壓不住，只能盯著。三，五源閉環同步率在爬坡，57%，離60%只差一口氣。60%是門檻，過了那道線，度規壓縮通道就成型。爬坡這幾天，誰也別碰那四塊玉。「
小林應了一聲，把「誰也別碰「四個字寫進了維護日誌的頂頭。
宋破天站在實驗台另一側，右手按著鹽罐。罐底四粒鹽朝東，碎鹽裂縫裡的暗色凝著。罐身比凌晨又沉了一分，釉層底下的陰影壓著罐底，往上拱了一線。
他把鹽罐側過來，對著燈管斜照。釉層底下的陰影顯出來，比凌晨深了一分，壓在罐底，沒往上爬。陰影的邊緣起了毛。
「陰影長毛了。「宋破天說。
王霽拎著皮溫計過來，捏起他的左手，把探頭按在掌緣硬感的邊緣。滴的一聲。她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動了半分。
「比早上又涼了0.2℃。「她說，「皮溫降得比暗紅漲得快。深層在替你散熱。「
張潮端著午飯從休息角過來，鋁箔飯盒，外加一杯豆漿。杯壁印著「龍都補給「四個字，藍字，新的，第一批從地下工廠出來的杯子。他把飯盒擱在實驗台角上，沒開蓋，先喝了一口豆漿。
「甜在舌頭中間。「他說，「昨天還在舌尖。「
「退了幾格？「宋破天問。
「沒數。「張潮把杯子轉了一圈，看了看杯底。新杯子，底是乾淨的，沒有漬。他知道三天之後這底下會有一圈白，七天之後白會發硬。第一圈漬，從第一杯開始攢。
「對，別老數。「王霽把皮溫計收進箱子，鎖扣扣死，「數了就忘不掉了。忘了是往前走，記住了是釘在原地。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愛釘。「
她說完就走，白大褂下擺掃過實驗台角，帶起一陣風。張潮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杯豆漿，沒接話。
訓練艙的門開了。李青俠擦著汗進來，作訓服領口濕了一圈，手裡拎著斧。他練了一上午劈砍，三百下，一下一聲悶響，頻道里沒關，半個實驗室都聽見了。他走到實驗台邊，先看鹽罐。
「裂紋朝下。「他說，「沒漏。「
「沒漏。「宋破天回道。
李青俠把斧靠在台沿，掰開自己的飯盒。他沒有手機要打，也沒有舊傷要量，坐下來就吃。吃了兩口，他抬眼看了看宋破天：「你臉色比早上白。「
「燈照的。「宋破天說。
李青俠「嗯「了一聲，沒再問，低頭扒飯。他不問。問了宋破天也不會說，不如省下來吃口熱的。
宋破天把目光移回四塊河磨玉。錢院士說誰也別碰。他收回手，用眼睛看。東位玉的泥皮底下，透出一線極淡的暖色，分不清是黃是白，要湊近了才看得見，不湊近就只覺出一點暖。另外三塊還沒有。爬坡爬到了東位玉上。
他掏出內線電話，撥了餃子館的號碼。響了兩聲，接了。背景里是擀麵杖敲案板的聲音，篤，篤的。
「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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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沒？「
「吃了。「宋破天看了眼實驗台角上那盒沒開的午飯，「韭菜雞蛋。「
「涼了就熱。「宋母在那頭說，聲音貼著話筒，底下壓著擀麵聲，「館裡照舊。你李大爺問你還回不回來擀皮，我說不回來，他問鹽，我說鹽在。「
「鹽在。「宋破天說。
「忙你的。「宋母說完，頓了半秒，又補了三個字，「好好打。「
電話掛了。宋破天把聽筒放回座機上，聽筒擱歪了，他扶正。鹽罐在他懷裡，裂紋朝下。裂紋的事，沒說。四層的事，也沒說。
實驗室另一頭，趙寂言的聲音從終端後面飄過來，不高：
「宋破天。後門的拍子，今天不對勁。「他盯著屏幕，後門-001的接口還在閃，17秒一次，但每一次閃的間隔，比昨天錯開了半拍，「17秒還在，節奏歪了。像有人在水裡走，腳步被水拖著。我先記著，不報數。「
「記下來。「宋破天說。
蘇瀟瀟把記錄板攤開，翻到第二頁。首行那道刻痕是凌晨三點的「雙疼共振「，第二行是上午補的圈，第三行是六點的解封記錄。她把第二行那個沒寫完的圈描完了，圈住六個核坐標，落筆收圓。翻到夾著的第一頁，17行刻痕，從「後門-001，邊緣節點「到「第四層與後門-001同頻「，滿滿一頁。她掂了掂板子。板子比剛到艦上那會兒沉了一分，紙吃墨，越吃越沉。
「第二頁第四行寫什麼？「她問。
「寫疤裂0.3。「宋破天說，「寫陰影長毛，寫東位玉見光，寫後門的拍子歪了半拍。「
蘇瀟瀟筆尖落下：「藍星曆2068年10月5日12:17，複測。第二道疤微裂0.3毫米，未擴。鹽罐釉下陰影加深，邊緣起毛。東位玉泛光初顯。後門節拍錯半拍，記。銀白104秒。「
她寫完，把記錄板合上，板角硌著肋骨，她調整了一下角度。
靈兒走到鹽罐旁邊，沒碰它。
「銀白比早上少了1秒。「她說。
「紅繩呢？「
「兩個結都沒松。起毛三根。「靈兒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起毛十根，繩結就松。「
她說話的時候，右手拇指按在尾結上，按得發白。
中午的複測沒有新發現。0.3毫米沒有擴，陰影深了一分，東位玉見了一線光，後門的拍子歪了半拍，銀白少了一秒，紅繩還是三根毛。所有東西都在往壞里走，但走得慢，慢得可以數。
宋破天把鹽罐揣回懷裡，貼著胸口。罐身涼，涼意透進來，還是那四層。今天涼意里多了一絲不齊——最底那層的沉，跟著後門歪掉的半拍，輕輕晃。第四層在門後面，他摸不到，但它今天在陰影里露了一小片毛邊，腳步聲也漏進來了。
「都記著。「他說，「一樣一樣來。「
實驗室里沒人應聲。散熱片嗡鳴單頻穩著，和心跳錯開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