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漏入四維，坐標除名
燧人號固有時第1日。
括號備註：藍星曆2069年1月1日。以後括號里的日子會越走越快，艦上的一天，一天就是一天。
漏入完成後的第三分鐘，艦橋沒人說話。
舷窗外，灰雲沒了，斷尾的長老階沒了，柯伊伯帶的黑也沒了。底色是深灰的，淺紋順著看不見的路線爬，爬到一半折回去，折的角度讓眼睛發酸。那不是光在動，是空間的褶子在換方向。
「都別盯著紋路看。「趙寂言先把視線挪開，眼球里的灰白血絲網縮了半圈，「眼睛是三維的，裝不下第四根軸。看久了要吐。「
李青俠已經扶住了舷窗框。他沒吐，他的胃比他的眼睛硬。
岩三的合成音切入：「升維洗白完成。表層暗紅-0.100%，當前1.400%。脫鉤債務0.100%轉中層凍結。第8道疤生成中。心疼係數50。金紅SU1。議會空窗剩餘：71小時57分。「
「洗白？「李青俠抓住這個詞，「債還能洗？「
「臨時脫鉤，不是沒了。「趙寂言接過去，「帳掛進中層凍結。退火之前，利滾利。「
「那就是換了張欠條。「李青俠說。
「欠條也得換得起。「宋破天說。他右手垂在身側，小指和無名指還是透明的，金紅膜封著七道裂縫，封住，不癒合。他沉進意識，喊彩兒。
第一聲，沒回音。
第二聲，水底翻上來一個字：「在。「
第三聲，什麼也沒有了。
躍遷壓縮在入維那一刻就落了。三維到四維，碎片被擰掉0.80%，27.8%剩27.0%。宋破天退出來，沒跟任何人說。說了沒用，這個只能她自己長回來。
「她怎麼樣？「靈兒問。她看得出隊長的臉色。
「瘦了。「宋破天說，「在長。「
王霽挨個艙查體。查別人之前，她先掃了一眼自己的端：34.8℃，還貼在低段，穩住了。她把翠綠收成一小團掛在指尖，權當暖手。查到張潮，張潮正就著豆漿杯發呆，杯底白漬硬殼磕著杯壁，磕一下，停很久，再磕一下。
「什麼味兒？「王霽問。
「味兒薄得跟沒有一樣。「張潮說，「硬殼的響是脆的，這就夠了。「
王霽沒記。這一條不用記，整條舌頭都在退，記不過來的。
李青俠坐在D區門口，拇指一直搭在舊痕上。燙意在退。從三十七度二一路退回去，退過三十六，退過三十四，停在三十三，不動了。底紋還在，溫是溫，不燙了。
王霽蹲下來看了一眼：「共振的餘溫散乾淨了。你不留它？「
「燒過一回，夠了。「李青俠把手收進手套里，「燙是借來的，涼是自己的。「
靈兒貼在舷窗邊看了很久的紋路。別人看著眼酸，她看得入神。
「不難看。「她忽然說，「皺巴巴的，像被誰揉過又攤開。看久了……想進去。「
「哪兒都去。「宋破天說，「今天誰也別碰任何看著像路的東西。「
中午，全艦例會。議題只有一個。
「導航里，藍星的坐標還在。「宋破天說，「坐標在，觀測階就有一條順著摸過來的線。我們漏入四維，不是為了把家掛在尾巴上給人追。「
沒人接話。這件事誰都知道要做，誰都不想先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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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吧。「李青俠先開的口。他把手套摘了，露出那道涼下去的痕，「我那兒早沒人等我了。你們的呢？「
艦橋靜了幾秒。張潮想起老家炸麻花的油鍋。蘇瀟瀟想起記錄板第一頁的那行字——那上面沒有坐標，只有日期。日期除不了。
「拆。「趙寂言坐下，灰白線掛上埠，「坐標拆成三份。兩份揉碎，一份我帶進後門。我人在，種子在。後門要是哪天沒了——「
他停住了。後門是他作為技術員的唯一尊嚴，這句話他說到一半，自己先聽見了分量。
「後門在，家在。「宋破天替他說完，「動手。「
灰白數據流涌了半個小時。
頭10分鐘，趙寂言的手很穩。中間10分鐘，慢了下來——每揉碎一份，他停半秒，指頭懸在埠上方，再落。最後一份坐標碎塊懸在埠上，他看了3秒，沒按下去。
「捨不得？「宋破天問。
「捨不得。「趙寂言承認得很乾脆，「BackDoor-001建起來那天，我在底層給它寫過一條注釋：門是給人回家的。今天我把家拆了餵它。「
「門是給人回家的，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宋破天說，「讓它替我們背一段路。背到能回家的那天。「
趙寂言把最後一塊按了下去。
完了，他往後一仰：「導航里，太陽系乾淨了。乾乾淨淨。「
蘇瀟瀟開口，聲音不高：「坐標除了名，味道除不了。都在板子上，也在各人腦子裡。往後誰夢見藍星，醒來報個數，我記口氣。「
「記這幹什麼？「
「防忘。「她說，「坐標能刪，夢刪不掉。夢在，家就在。「
宋破天沒說話。他想起餃子館的燈。燈還亮著，路沒了。
藍星這會兒，娘應該在和面。擀麵杖在艙壁那頭靠著，杖頭的焦黑是舊年留下的，跟著他從藍星出來，一路到這兒。面香他聞不見——藍星的味道，往後得靠這根杖子往回帶。
「空窗還剩70小時。「宋破天收神，「觀測階下場之前，我們得往褶皺深處再走一層。深處掃描照不進，照進了也折偏。「
「深處怎麼走？「李青俠問，「600%的坡，是直線漏過來的。再往裡，得用引擎擰著走。「
「相位褶皺引擎裝上以後，沒正經跑過。「宋破天看向通訊器，「老周。「
「在。「老周的聲音從輪機段上來，帶著金屬味，「就等這句話。我下去暖機。「
「暖完報數，報體感。「宋破天說，「今天試車，一步一步來。記住，咱們現在不是逃命的船了——「
他頓了頓。
「咱們是迷路的船。迷路的船，先把腳底下摸清。「
眾人散了。靈兒臨走又看了一眼舷窗外的紋路，眉心動了動，像聽見了什麼很遠的東西，沒抓住。
王霽沒走。她把監測端遞到宋破天面前，一項一項過：「全員體徵趴在低段，穩住了。你的右手不惡化就是贏。張潮的味覺還在高段，可往下掉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我攔不住，只能看著。靈兒的銀白髮沉，我讓她省著用，她答應了——答應完，還是每隔一陣就把全艦掃一遍。「
「由她。「宋破天說，「網是她的耳朵。「
「彩兒呢？「王霽問。
「她不在你的端上。「
「我知道她不在我的端上。「王霽收起監測端，「她在你的意識里，那個我管不著，你自己盯。盯不住的時候，喊我。「
她飄向醫療艙，到門口又停住：「宋破天，家除了名，人還得活。活得好好的，坐標才有地方可回。「
宋破天獨自在艦橋又坐了一刻鐘。他把鹽罐從錨帶上解下來，托在掌心。漏進來那一下，罐身燙得他差點脫手，這會兒溫了。
他輕輕把罐子翻了個身，又翻回來。四粒鹽在罐里磕了兩下，磕出兩聲輕響，落定。四維的場裡，連磕聲都比三維鈍半分。
宋破天看著罐底，看了很久。
導航里，家除了名。
「鹽還在。「他說。
這三個字，第一次說出了聲。
括號備註：藍星曆2069年1月1日。以後括號里的日子會越走越快，艦上的一天，一天就是一天。
漏入完成後的第三分鐘，艦橋沒人說話。
舷窗外，灰雲沒了，斷尾的長老階沒了，柯伊伯帶的黑也沒了。底色是深灰的，淺紋順著看不見的路線爬，爬到一半折回去，折的角度讓眼睛發酸。那不是光在動，是空間的褶子在換方向。
「都別盯著紋路看。「趙寂言先把視線挪開，眼球里的灰白血絲網縮了半圈，「眼睛是三維的，裝不下第四根軸。看久了要吐。「
李青俠已經扶住了舷窗框。他沒吐，他的胃比他的眼睛硬。
岩三的合成音切入：「升維洗白完成。表層暗紅-0.100%，當前1.400%。脫鉤債務0.100%轉中層凍結。第8道疤生成中。心疼係數50。金紅SU1。議會空窗剩餘：71小時57分。「
「洗白？「李青俠抓住這個詞，「債還能洗？「
「臨時脫鉤，不是沒了。「趙寂言接過去，「帳掛進中層凍結。退火之前，利滾利。「
「那就是換了張欠條。「李青俠說。
「欠條也得換得起。「宋破天說。他右手垂在身側，小指和無名指還是透明的，金紅膜封著七道裂縫，封住，不癒合。他沉進意識，喊彩兒。
第一聲，沒回音。
第二聲，水底翻上來一個字：「在。「
第三聲，什麼也沒有了。
躍遷壓縮在入維那一刻就落了。三維到四維，碎片被擰掉0.80%，27.8%剩27.0%。宋破天退出來，沒跟任何人說。說了沒用，這個只能她自己長回來。
「她怎麼樣？「靈兒問。她看得出隊長的臉色。
「瘦了。「宋破天說，「在長。「
王霽挨個艙查體。查別人之前，她先掃了一眼自己的端：34.8℃，還貼在低段，穩住了。她把翠綠收成一小團掛在指尖，權當暖手。查到張潮，張潮正就著豆漿杯發呆，杯底白漬硬殼磕著杯壁，磕一下，停很久，再磕一下。
「什麼味兒？「王霽問。
「味兒薄得跟沒有一樣。「張潮說，「硬殼的響是脆的，這就夠了。「
王霽沒記。這一條不用記，整條舌頭都在退，記不過來的。
李青俠坐在D區門口，拇指一直搭在舊痕上。燙意在退。從三十七度二一路退回去，退過三十六，退過三十四，停在三十三，不動了。底紋還在，溫是溫，不燙了。
王霽蹲下來看了一眼：「共振的餘溫散乾淨了。你不留它？「
「燒過一回，夠了。「李青俠把手收進手套里，「燙是借來的，涼是自己的。「
靈兒貼在舷窗邊看了很久的紋路。別人看著眼酸，她看得入神。
「不難看。「她忽然說，「皺巴巴的，像被誰揉過又攤開。看久了……想進去。「
「哪兒都去。「宋破天說，「今天誰也別碰任何看著像路的東西。「
中午，全艦例會。議題只有一個。
「導航里，藍星的坐標還在。「宋破天說，「坐標在，觀測階就有一條順著摸過來的線。我們漏入四維，不是為了把家掛在尾巴上給人追。「
沒人接話。這件事誰都知道要做，誰都不想先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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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橋靜了幾秒。張潮想起老家炸麻花的油鍋。蘇瀟瀟想起記錄板第一頁的那行字——那上面沒有坐標，只有日期。日期除不了。
「拆。「趙寂言坐下，灰白線掛上埠，「坐標拆成三份。兩份揉碎，一份我帶進後門。我人在，種子在。後門要是哪天沒了——「
他停住了。後門是他作為技術員的唯一尊嚴，這句話他說到一半，自己先聽見了分量。
「後門在，家在。「宋破天替他說完，「動手。「
灰白數據流涌了半個小時。
頭10分鐘，趙寂言的手很穩。中間10分鐘，慢了下來——每揉碎一份，他停半秒，指頭懸在埠上方，再落。最後一份坐標碎塊懸在埠上，他看了3秒，沒按下去。
「捨不得？「宋破天問。
「捨不得。「趙寂言承認得很乾脆，「BackDoor-001建起來那天，我在底層給它寫過一條注釋：門是給人回家的。今天我把家拆了餵它。「
「門是給人回家的，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宋破天說，「讓它替我們背一段路。背到能回家的那天。「
趙寂言把最後一塊按了下去。
完了，他往後一仰：「導航里，太陽系乾淨了。乾乾淨淨。「
蘇瀟瀟開口，聲音不高：「坐標除了名，味道除不了。都在板子上，也在各人腦子裡。往後誰夢見藍星，醒來報個數，我記口氣。「
「記這幹什麼？「
「防忘。「她說，「坐標能刪，夢刪不掉。夢在，家就在。「
宋破天沒說話。他想起餃子館的燈。燈還亮著，路沒了。
藍星這會兒，娘應該在和面。擀麵杖在艙壁那頭靠著，杖頭的焦黑是舊年留下的，跟著他從藍星出來，一路到這兒。面香他聞不見——藍星的味道，往後得靠這根杖子往回帶。
「空窗還剩70小時。「宋破天收神，「觀測階下場之前，我們得往褶皺深處再走一層。深處掃描照不進，照進了也折偏。「
「深處怎麼走？「李青俠問，「600%的坡，是直線漏過來的。再往裡，得用引擎擰著走。「
「相位褶皺引擎裝上以後，沒正經跑過。「宋破天看向通訊器，「老周。「
「在。「老周的聲音從輪機段上來，帶著金屬味，「就等這句話。我下去暖機。「
「暖完報數，報體感。「宋破天說，「今天試車，一步一步來。記住，咱們現在不是逃命的船了——「
他頓了頓。
「咱們是迷路的船。迷路的船，先把腳底下摸清。「
眾人散了。靈兒臨走又看了一眼舷窗外的紋路，眉心動了動，像聽見了什麼很遠的東西，沒抓住。
王霽沒走。她把監測端遞到宋破天面前，一項一項過：「全員體徵趴在低段，穩住了。你的右手不惡化就是贏。張潮的味覺還在高段，可往下掉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我攔不住，只能看著。靈兒的銀白髮沉，我讓她省著用，她答應了——答應完，還是每隔一陣就把全艦掃一遍。「
「由她。「宋破天說，「網是她的耳朵。「
「彩兒呢？「王霽問。
「她不在你的端上。「
「我知道她不在我的端上。「王霽收起監測端，「她在你的意識里，那個我管不著，你自己盯。盯不住的時候，喊我。「
她飄向醫療艙，到門口又停住：「宋破天，家除了名，人還得活。活得好好的，坐標才有地方可回。「
宋破天獨自在艦橋又坐了一刻鐘。他把鹽罐從錨帶上解下來，托在掌心。漏進來那一下，罐身燙得他差點脫手，這會兒溫了。
他輕輕把罐子翻了個身，又翻回來。四粒鹽在罐里磕了兩下，磕出兩聲輕響，落定。四維的場裡，連磕聲都比三維鈍半分。
宋破天看著罐底，看了很久。
導航里，家除了名。
「鹽還在。「他說。
這三個字，第一次說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