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誰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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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霆琛到京城的時候,天剛亮。

  他是連夜趕路的。

  從前線坐軍用吉普到最近的野戰機場,攔了一架返航的運輸機飛到西南軍區大本營,又從大本營換乘了一架教練機直飛京城。

  中間沒有停。沒有睡。沒有吃東西。

  教練機降落在南苑機場跑道上的時候,陸霆琛從后座跳下來。

  晨光照在他身上。

  整個人跟從泥里刨出來的一樣。

  軍裝上的泥漿幹了以後變成灰白色的硬殼,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手臂處有些擦傷染了血,軍裝袖子硬邦邦地粘著皮膚。

  臉上是三天沒洗的油垢和硝煙燻出來的灰,胡茬子像雜草一樣橫著長。

  他沒進航站樓。

  跑道旁邊停著一輛軍用吉普,鑰匙插在上面,是接機車輛的預備件。

  陸霆琛拉開門上了車,擰鑰匙,打火。

  發動機轟了一聲。

  吉普車從跑道旁邊的輔路衝出去,在清晨的公路上撕開一道。

  南苑到軍區總醫院,三十公里出頭的路。

  陸霆琛用了十八分鐘。

  吉普車在醫院門口的崗亭前猛地剎住,輪胎在水泥地面上擦出一聲刺耳的響。崗亭里的值班員探出頭來,看到那輛吉普車上下來的人,嘴巴張了張,沒敢攔。

  陸霆琛大步往住院樓走。

  他不知道林菀在哪間病房。

  但他知道怎麼找。

  進了住院樓大廳,護士站的值班護士正在交接班。

  三個護士圍在一起對著本子核對數據,抬頭看到陸霆琛的時候,筆都掉了。

  一個渾身泥漿帶著血的軍人,配著槍,眼睛裡全是紅血絲,步子快得像要去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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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他就是來打仗的。

  "林菀。哪個病房。"

  護士被這個架勢鎮住了。

  "你……你是家屬嗎?"

  "我是她丈夫。"

  護士翻了翻登記本。手有點抖。"婦產科,三樓,312單間。"

  陸霆琛沒等她說完,已經上了樓梯。

  樓梯是兩層一拐的,他三步並兩步往上竄。皮靴踩在水磨石台階上,咚咚咚的聲響傳遍了整個樓道。三樓的護士長從辦公室探出頭來,看到那個黑影竄過走廊,喊了一聲"同志不能跑",被風壓著吹散了。

  312。

  門關著。

  陸霆琛站在門口。

  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馬上推。

  走廊里很安靜。早上七點出頭,住院部還沒到探視時間,護士在各個病房之間穿梭,腳步輕輕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軍裝上全是泥和血。

  手指頭上有幹了的血痂,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指甲縫裡塞著黑色的泥垢。身側配著把手槍。

  他這個樣子推門進去,會把人嚇著。

  陸霆琛把手槍取下來,別在腰後,讓衣服擋住,然後轉身去了洗手池。

  他看著自己的樣子,洗了把臉,把手拿肥皂仔細地洗著。

  把臉上和手上的泥巴和血痂全都認真洗掉,路過的護士見狀立即從口袋拿出草紙遞了過去,陸霆琛點頭道謝。

  洗得倉促,大致乾淨後,他走到病房推開了門。

  病房裡暖氣開得足。

  窗簾半拉著,一束晨光從縫隙里照在床尾。

  林菀躺在病床上。

  被子蓋到了胸口,露出兩隻手擱在被子上面。手背上扎著輸液針,用醫用膠布固定著。手腕細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紋路。

  臉是白的。

  不是平時那種白淨的皮膚,是失了血以後的白。

  蒼白,透明,像冬天結了霜的窗戶紙。嘴唇沒有顏色,眼窩凹進去了一圈,顴骨比他走的時候凸顯。

  頭髮散在枕頭上,一縷一縷的,有些打了結。

  他養得好好的媳婦,此刻變成了這樣。

  老爺子不在。張媽也不在。床頭柜上放著一碗涼了的小米粥,沒動幾口。

  只有她一個人。

  陸霆琛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人。

  他的喉嚨收緊,像有人拿繩子勒了一道。

  從前線一路趕回來的十幾個小時裡,他想過很多種畫面。想過最壞的,想過最好的。想過她在病床上虛弱地沖他笑,想過她哭著數落他回來晚了。

  但他沒想過是這樣的。

  安安靜靜的。

  一個人。

  病房裡除了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什麼聲音都沒有。

  陸霆琛走過去。

  他的腳步放得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可他的皮靴沾著泥,踩在地板上還是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了床邊。

  他蹲下來。

  不是站著俯視,是蹲下來,蹲到跟床面一樣高的位置。

  眼睛跟林菀的臉平齊。

  他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去摸她擱在被子上的手。

  那隻手是涼的。

  手指頭比他走之前細了一圈。無名指上的婚戒鬆了,稍微一碰就能滑動。

  陸霆琛把林菀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

  他的掌心是熱的,燙的,粗糙的。

  兩隻手合在一起,大小差了一倍都不止。

  林菀的眼皮動了一下。

  她醒了。

  她感覺到了什麼。掌心裡傳來的溫度,一種熟悉的、只屬於一個人的觸感。

  她睜開眼。

  視線模糊了一陣,然後聚焦。

  一張臉。

  很近。近得她能看到對方下巴上參差不齊的胡茬,看到眉骨上一道新添的擦傷,看到眼睛裡布滿的紅血絲。

  臉上還有沒洗乾淨的泥。頭髮上有一道道被雨水和汗染濕的痕跡。

  但那雙眼睛她認得。

  閉著眼都認得。

  "霆琛?"

  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陸霆琛沒說話。

  他蹲在床邊,一隻手攥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撐在床沿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組織了幾遍語言,什麼都沒蹦出來。

  他紅著眼低下頭,把額頭貼在了她的手背上。

  林菀感覺到了他額頭上的溫度。

  滾燙的。

  還有他的睫毛,蹭在她的手背皮膚上,一下一下的。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無聲的。

  沒有抽泣,沒有哭喊。

  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流進了耳朵里。

  "你……怎麼回來了。"她用另一隻手,扎著針的那隻,去碰他的頭髮。

  頭髮很硬,沾著泥巴,摸起來像枯草。

  "不是說了別分心……"

  陸霆琛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

  林菀看到了他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淚。但比有淚更讓人受不了。

  眼眶是紅的,眼白里全是血絲,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咬肌在腮幫子上一鼓一鼓地跳。

  "媳婦受苦了,誰幹的。"

  幾個字。

  嗓子裡像含著砂石。

  林菀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誰幹的。"他又問了一遍。

  "蘇娟。"

  陸霆琛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鬆開林菀的手,慢慢站起來。

  站起來的過程很緩慢,像是一台機器在一節一節地展開。膝蓋,腰,背,肩膀。每一個關節都繃得緊繃繃的。

  他站直了。

  然後他轉過身。

  林菀看到他的手摸向了腰後。

  腰後上別著槍套。

  六四式手槍。軍官標配。槍套的搭扣是打開的,他從前線回來還沒來得及鎖槍。

  他的手碰到了槍柄。

  "陸霆琛。"

  林菀叫他。

  他沒回頭。

  "陸霆琛!"

  林菀用了全部的力氣。撐著胳膊要坐起來,輸液管拉得針頭歪了,手背上立刻洇出一片淤青。腰上的傷口被牽扯到,疼得她臉都變了形。

  她撐起來了。

  "你看著我。"

  陸霆琛停了。

  他的手停在槍柄上,半握著,沒有拔出來。

  陸霆琛背對著林菀。肩膀的線條硬得像兩塊鐵板。

  林菀喘了兩口氣,後背靠在床頭的鐵欄杆上。腰傷撞在欄杆上那一下疼得她差點又倒回去,但她硬撐著。

  "你轉過來。看著我。"

  陸霆琛轉過來了。

  他的手從槍柄上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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