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全京城都得抖三抖。
聽完劉大夫說的話，老爺子慢慢鬆開了趙磊的胳膊。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劉大夫面前。
然後他鞠了一躬。
打了一輩子仗的人，腰板挺了一輩子的人，朝一個婦產科大夫深深地彎下了腰。
"陸老……您這是幹什麼，快起來快起來。"劉大夫嚇了一跳，趕緊去扶。
老爺子直起身，眼圈紅通彤的。
"謝謝，好大夫。"
他摸了摸兜，兜里只有出門下棋帶的毛票和一包散煙。他把兜里所有的錢都掏出來，連皺巴巴的毛票帶角票，塞到劉大夫手裡。
"太少了。回頭讓趙磊給你們科室送。所有參與手術的大夫、護士，一人一個紅封。"
劉大夫推了推眼鏡，把錢塞回老爺子手裡。"陸老，這個我不能收。制度不允許。再說了，救人是我的本職工作。"
老爺子把錢又推回去。
劉大夫又推回來。
兩個人在走廊上推來推去，趙磊在旁邊看著，忽然沒忍住，笑了。
嘴角剛扯起來，眼淚就掉下來了。
他趕緊背過身去擦。
劉大夫最後收了那包散煙。"煙我收了，錢不能收。您要實在過意不去，等您兒媳婦出院了，請我吃頓餃子就行。"
老爺子點了點頭。
手術室裡面的護士推著一張移動床出來了。
林菀躺在上面，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白得跟紙一樣。鼻孔里插著氧氣管，手背上兩根輸液針，一根輸血漿，一根掛抗生素。
老爺子走到床邊。
林菀的眼睛是閉著的，睫毛微顫，嘴角有淺淺一道破潰。
老爺子伸出手，在林菀的額頭上摸了一下。
手是抖的。
他摸得很輕。
"好孩子。"
護士把林菀往病房方向推。老爺子跟在旁邊，拐杖斷了，他就那麼光著手走，背有點佝，步子比平時慢了不少。
劉大夫走到辦公室門口時，回頭望了一眼，微微一笑。
陸老前半輩子都在為國效命打仗，組織給他相了個年輕的媳婦，溫婉賢惠，他見了面後就同意了，但是媳婦身體不太好，一直懷不上。好不容易在他快四十歲的時候生了陸霆琛這麼個兒子，媳婦卻在幾年後病逝了，這一生陸老沒找任何女人都一個人帶兒子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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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陸老一定是想起當年陸霆琛母親去世時搶救無效的場景，自己一人帶兒子過一輩子的苦，所以今天才毫不猶豫說保大。
劉大夫進了辦公室，趙磊跟在老爺子的後面。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手術室的方向。另一個護士從裡面推出來一輛小推車，上面放著兩個保溫箱。
透過保溫箱的玻璃罩，趙磊看到了兩個小東西。
皺巴巴的，紅彤彤的，比貓大不了多少。一個稍微胖點，嘴巴一張一合地動著，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另一個瘦一些，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鼻子上貼著一根細細的管子。
趙磊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兩個保溫箱被推往另一個方向，新生兒重症監護室。
他的喉頭髮緊。
軍長的兒子。兩個。
趙磊忽然有個不合時宜的念頭：軍長要是知道了，會不會當場哭出來？
不會。
軍長從不在人前哭。
但趙磊敢打賭，軍長會在沒人的地方偷偷擦上好幾回臉。
那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閻王爺，碰到跟嫂子有關的事就變成個人形牛皮糖，粘都粘不掉。
趙磊被自己的想法逗了一下。
然後他想起了嫂子在擔架上說的話。
"這件事，別告訴他。"
趙磊把這念頭摁下去了。
林菀被推進了單人病房。
軍區總醫院最好的單間，朝南，窗戶對著院子裡一棵大槐樹。
病房裡有暖氣，護士又加了兩條毛毯蓋在林菀身上。
老爺子在病房裡坐了半個小時，看著林菀的臉色從白紙慢慢變成了淡粉。
呼吸平穩了。
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一起一伏，規律的。
老爺子這才覺得脊梁骨上那根弦鬆了松。
"趙磊，進來。"
趙磊推門進去。
老爺子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神色已經恢復了七八分。
"蘇家那邊什麼情況了？"
"孫連長剛才打電話來了。蘇家圍了，蘇振國和他老婆都在家，沒跑。蘇娟交代說，是她堂姐告訴她怎麼做的，但是蘇蘭英不承認，蘇振國看沒有她女兒的證據便罵了一通，說要打電話找關係。孫連長把他家的電話線剪了。"
老爺子"哼"了一聲。
"蘇振國那個人我太了解了。年輕的時候就是個牆頭草，誰勢大跟誰。她的那個侄女是蠢的，上次菀菀紡織廠那件事我就看出來，這陰毒的想法也只能有頭腦的人想的出來，他知道肯定和他女兒有關，他不叫喚才怪。讓他叫。叫累了就消停了。"
趙磊又補了一句："蘇娟在保衛處那邊，審了一輪了。她一開始死不認，說自己就是進去看看，不是故意推人的。後來審訊員把葷油罐子和王嬸的筆錄拍在她面前，她就不吭聲了。我們的人後來告訴她刑期和各種處罰，她才害怕說是她堂姐教她，唆使她的！"
老爺子點了點頭。
"物證、人證、筆錄，一樣都不能缺。按照菀菀說的，走正式法律程序。蓄意傷害。往重了查，往狠了辦。我不管蘇振國找誰、走什麼路子，這個案子要辦成鐵案。誰來講情都不好使。"
"明白。"
"還有一件事。"
老爺子壓低了聲音，看了一眼床上的林菀。
"前線那邊，暫時不報。菀菀說得對，戰場上分不得心。等霆琛回來了，咱們再跟他說。但你做好準備，他回來之後……"
老爺子沒把話說完。
趙磊懂。
軍長回來之後看到這場面，會瘋的。
全京城都得抖三抖。
……
林菀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窗簾沒拉嚴，一道細細的光線從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天花板上，白晃晃的。
她的意識是一點一點拼回來的。
先是聽覺，心電監護儀嘀嘀的聲音，暖氣管里水流通過的細微聲響。然後是嗅覺，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股子新棉花的氣息，那是毛毯上的。
最後是痛覺。
腰。
腰上那個位置，像是被人拿大錘砸過一遍，又被人倒了一杯滾水上去。熱辣辣地疼。動一下都不行，手指頭勾一下都能牽扯到腰上的神經，帶起一片鈍鈍的麻。
林菀沒動。她的眼珠子轉了轉，掃了一圈病房。
老爺子坐在床邊的藤椅上，歪著頭睡著了。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灰白的碴子，中山裝衣領上有一塊褶皺，是靠著椅背蹭出來的。張媽打著盹靠在牆角的摺疊床上，手裡還攥著一條毛巾。
趙磊不在。
林菀的手慢慢摸向自己的肚子。
平了。
肚子平了。
那個鼓了七個多月的肚子，被兩個小東西撐得圓滾滾的肚子，現在癟了下去，松鬆軟軟地貼著皮膚。手摸上去是一層紗布，底下縫了線，膠布貼著，扯著疼。
她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我的孩子們呢……"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劉大夫面前。
然後他鞠了一躬。
打了一輩子仗的人，腰板挺了一輩子的人，朝一個婦產科大夫深深地彎下了腰。
"陸老……您這是幹什麼，快起來快起來。"劉大夫嚇了一跳，趕緊去扶。
老爺子直起身，眼圈紅通彤的。
"謝謝，好大夫。"
他摸了摸兜，兜里只有出門下棋帶的毛票和一包散煙。他把兜里所有的錢都掏出來，連皺巴巴的毛票帶角票，塞到劉大夫手裡。
"太少了。回頭讓趙磊給你們科室送。所有參與手術的大夫、護士，一人一個紅封。"
劉大夫推了推眼鏡，把錢塞回老爺子手裡。"陸老，這個我不能收。制度不允許。再說了，救人是我的本職工作。"
老爺子把錢又推回去。
劉大夫又推回來。
兩個人在走廊上推來推去，趙磊在旁邊看著，忽然沒忍住，笑了。
嘴角剛扯起來，眼淚就掉下來了。
他趕緊背過身去擦。
劉大夫最後收了那包散煙。"煙我收了，錢不能收。您要實在過意不去，等您兒媳婦出院了，請我吃頓餃子就行。"
老爺子點了點頭。
手術室裡面的護士推著一張移動床出來了。
林菀躺在上面，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白得跟紙一樣。鼻孔里插著氧氣管，手背上兩根輸液針，一根輸血漿，一根掛抗生素。
老爺子走到床邊。
林菀的眼睛是閉著的，睫毛微顫，嘴角有淺淺一道破潰。
老爺子伸出手，在林菀的額頭上摸了一下。
手是抖的。
他摸得很輕。
"好孩子。"
護士把林菀往病房方向推。老爺子跟在旁邊，拐杖斷了，他就那麼光著手走，背有點佝，步子比平時慢了不少。
劉大夫走到辦公室門口時，回頭望了一眼，微微一笑。
陸老前半輩子都在為國效命打仗，組織給他相了個年輕的媳婦，溫婉賢惠，他見了面後就同意了，但是媳婦身體不太好，一直懷不上。好不容易在他快四十歲的時候生了陸霆琛這麼個兒子，媳婦卻在幾年後病逝了，這一生陸老沒找任何女人都一個人帶兒子過來的。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他想，陸老一定是想起當年陸霆琛母親去世時搶救無效的場景，自己一人帶兒子過一輩子的苦，所以今天才毫不猶豫說保大。
劉大夫進了辦公室，趙磊跟在老爺子的後面。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手術室的方向。另一個護士從裡面推出來一輛小推車，上面放著兩個保溫箱。
透過保溫箱的玻璃罩，趙磊看到了兩個小東西。
皺巴巴的，紅彤彤的，比貓大不了多少。一個稍微胖點，嘴巴一張一合地動著，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另一個瘦一些，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鼻子上貼著一根細細的管子。
趙磊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兩個保溫箱被推往另一個方向，新生兒重症監護室。
他的喉頭髮緊。
軍長的兒子。兩個。
趙磊忽然有個不合時宜的念頭：軍長要是知道了，會不會當場哭出來？
不會。
軍長從不在人前哭。
但趙磊敢打賭，軍長會在沒人的地方偷偷擦上好幾回臉。
那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閻王爺，碰到跟嫂子有關的事就變成個人形牛皮糖，粘都粘不掉。
趙磊被自己的想法逗了一下。
然後他想起了嫂子在擔架上說的話。
"這件事，別告訴他。"
趙磊把這念頭摁下去了。
林菀被推進了單人病房。
軍區總醫院最好的單間，朝南，窗戶對著院子裡一棵大槐樹。
病房裡有暖氣，護士又加了兩條毛毯蓋在林菀身上。
老爺子在病房裡坐了半個小時，看著林菀的臉色從白紙慢慢變成了淡粉。
呼吸平穩了。
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一起一伏，規律的。
老爺子這才覺得脊梁骨上那根弦鬆了松。
"趙磊，進來。"
趙磊推門進去。
老爺子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神色已經恢復了七八分。
"蘇家那邊什麼情況了？"
"孫連長剛才打電話來了。蘇家圍了，蘇振國和他老婆都在家，沒跑。蘇娟交代說，是她堂姐告訴她怎麼做的，但是蘇蘭英不承認，蘇振國看沒有她女兒的證據便罵了一通，說要打電話找關係。孫連長把他家的電話線剪了。"
老爺子"哼"了一聲。
"蘇振國那個人我太了解了。年輕的時候就是個牆頭草，誰勢大跟誰。她的那個侄女是蠢的，上次菀菀紡織廠那件事我就看出來，這陰毒的想法也只能有頭腦的人想的出來，他知道肯定和他女兒有關，他不叫喚才怪。讓他叫。叫累了就消停了。"
趙磊又補了一句："蘇娟在保衛處那邊，審了一輪了。她一開始死不認，說自己就是進去看看，不是故意推人的。後來審訊員把葷油罐子和王嬸的筆錄拍在她面前，她就不吭聲了。我們的人後來告訴她刑期和各種處罰，她才害怕說是她堂姐教她，唆使她的！"
老爺子點了點頭。
"物證、人證、筆錄，一樣都不能缺。按照菀菀說的，走正式法律程序。蓄意傷害。往重了查，往狠了辦。我不管蘇振國找誰、走什麼路子，這個案子要辦成鐵案。誰來講情都不好使。"
"明白。"
"還有一件事。"
老爺子壓低了聲音，看了一眼床上的林菀。
"前線那邊，暫時不報。菀菀說得對，戰場上分不得心。等霆琛回來了，咱們再跟他說。但你做好準備，他回來之後……"
老爺子沒把話說完。
趙磊懂。
軍長回來之後看到這場面，會瘋的。
全京城都得抖三抖。
……
林菀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窗簾沒拉嚴，一道細細的光線從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天花板上，白晃晃的。
她的意識是一點一點拼回來的。
先是聽覺，心電監護儀嘀嘀的聲音，暖氣管里水流通過的細微聲響。然後是嗅覺，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股子新棉花的氣息，那是毛毯上的。
最後是痛覺。
腰。
腰上那個位置，像是被人拿大錘砸過一遍，又被人倒了一杯滾水上去。熱辣辣地疼。動一下都不行，手指頭勾一下都能牽扯到腰上的神經，帶起一片鈍鈍的麻。
林菀沒動。她的眼珠子轉了轉，掃了一圈病房。
老爺子坐在床邊的藤椅上，歪著頭睡著了。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灰白的碴子，中山裝衣領上有一塊褶皺，是靠著椅背蹭出來的。張媽打著盹靠在牆角的摺疊床上，手裡還攥著一條毛巾。
趙磊不在。
林菀的手慢慢摸向自己的肚子。
平了。
肚子平了。
那個鼓了七個多月的肚子，被兩個小東西撐得圓滾滾的肚子，現在癟了下去，松鬆軟軟地貼著皮膚。手摸上去是一層紗布，底下縫了線，膠布貼著，扯著疼。
她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我的孩子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