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虛實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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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鵬帶回的消息沉甸甸壓在所有人心頭。破獲的舊交通站里兩名同志被捕,其中一人親眼見過周雲的樣貌。如今特高課正拿著口述描摹出來的畫像,在華界與法租界各處茶樓、鋪面、碼頭逐一比對排查。敵人暫時不知道他的姓名、職務,可那一張臉,已經暴露在屠刀之下。

  另外一邊,上海站副主任彈劾的電文已經遞達南京,一紙問責密電,正沿著軍統內部的電報鏈路朝上海傳送。內憂外患,兩股力量同時朝這邊擠壓過來。

  天井桂花樹落了一地殘瓣,無人收拾。

  陸行舟坐在八仙桌旁,指尖輕輕叩擊桌面,屋子裡只有陳默、王鵬二人。昨夜發生的變故,不能用紙筆記錄,所有部署,全部口頭傳遞。一旦洋房遭到搜查,不留一字半句把柄。

  「周雲那邊,必須給他傳過去兩套選擇,把利害講透,不能替他做決斷。」陸行舟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重量,「第一條路,即刻棄職離滬。走預先備好的水路,坐船南下。人活下來是第一位,十一名可靠人員的聯絡暗號、接頭地點,要做密封式交接。缺點很明顯,周雲一走,這批人失去中間紐帶,很大一部分會就此失聯。」


  王鵬點頭:「我會安排可靠的交通員把話帶給周雲,讓他自己拿主意。只是他妻兒還困在華界,這道坎,他很難過得去。若是他選擇留下,家眷就是捏在松本健一手中最致命的軟肋。」

  「叮囑交通員,順帶問他一句。」陸行舟眼神沉下,「倘若遭遇圍捕被俘,預先想好底線。我們不會拿隊伍的安危去耗費人力強行劫獄,但會盡最大努力保全他的家人。可我們能力有限,要把現實的殘酷擺到他面前,不要給他不切實際的幻想。」

  隱蔽戰線,從來沒有萬能的救援。很多時候,抉擇就意味著取捨。

  「再講另一邊。」陸行舟目光轉向陳默,「副主任那邊,我們的監視人手傳回什麼動靜?」

  陳默從懷中摸出一張折得極小的薄紙,紙上全部是極小的密寫字跡,他把紙片攤開。

  「昨夜至今日上午,副主任一共接待過三撥訪客。兩撥是上海站的中層科員,屬於內部議事,沒有異常。第三撥人很蹊蹺,是一個穿灰布短衫的商人模樣的男子,並非軍統體系之內的人。兩人在副主任私宅的書房閉門密談接近一個時辰。那人離開之後,我們的人遠遠跟蹤,只追到華界邊界,對方七拐八繞,利用人流甩掉了尾巴,沒能查清真實身份。」

  陳默指尖點在紙片上那行記錄上面。

  「沒有拿到直接證據。說不清此人是商界熟人,還是日偽派來的說客。我們的人只能確認一點,那人離開副主任宅邸之後,徑直走向了日軍駐滬武官處的方向。」

  屋內氣氛微微一凝。

  這就是最折磨人的局面。有疑點,有跡象,但是沒有鐵證。

  僅僅憑對方去過武官處方向,不能就此定一個軍統副主任通敵的死罪。亂世上海,商界人物和日方機構有生意往來是常態。萬一是商貿中間人,或是單純私人應酬,貿然動手,就正中對方圈套。他大可以反咬陸行舟擅殺同僚,構陷上司。南京那邊本就收到彈劾電報,屆時陸家的人脈也很難兜得住局面。

  「他一面上書南京控訴我激化矛盾,一面私下接觸身份不明、去向可疑的人物。」陸行舟眉頭緊鎖,「兩種可能性。其一,此人只是貪生畏戰,想要通過中間人向日本人傳遞緩和信號,以求保全自身和上海站的攤子,尚未真正出賣核心情報。其二,早已暗通特高課,借著告狀的掩護,暗中把我方人員、據點碎片情報向外輸送。」

  兩種推論,天差地別,可眼下無法分辨真偽。

  「不能打草驚蛇。」陸行舟緩緩做出決斷,「監視小隊加派兩個人,分成兩組輪換盯梢。不必強行跟住每一個訪客,重點盯住兩件事。第一,他所有對外發出的電報、信件,想辦法截取副本。第二,查清那名灰衫男子的底細。活要見人,哪怕抓不到本人,也要挖出他的名字、來歷。」

  「如果實在挖不出身份呢?」王鵬問道。

  「那就設局試探。」陸行舟眼中掠過一絲冷光,「放出一份經過刻意加工的假情報,偽裝成我們接下來要執行的行動,通過一條只有上海站高層才能夠接觸到的渠道流轉出去。靜靜觀察,這份假消息會不會流入特高課那邊。消息若是泄露,通敵的事實就坐實。若是石沉大海,那便說明,他或許還留有幾分底線。」

  這是諜戰之中試探內鬼最常用的法子,代價同樣不小。一旦試探被對方識破,就等於告訴敵人,隊伍內部已經對他起了疑心。

  「明白,我下去安排。」陳默把薄紙重新折好,揣回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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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題一轉,落到調虎離山的計策上。

  「碼頭那兩個流民,假公寓布置的進度如何?」陸行舟看向王鵬。

  「銀元預付了三成。昨日下午已經簽下西區那套公寓的短租契約。按照我們吩咐,白天少露面,夜裡反覆開合電燈,時不時進出搬運箱子,刻意製造出裡面藏著地下人員的假象。同時,他們已經借著酒館喝酒閒談,有意無意把『有抗日分子藏在此處』的流言散給周邊小攤販。這些細碎消息,順著街頭市井網絡,很容易流入特高課外圍眼線耳朵里。」

  王鵬頓了頓,語氣並不樂觀。

  「但我並不敢高估效果。松本健一那號老特務,不會聽見幾句流言就傾巢出動。」

  話音剛落,弄堂外面傳來汽車引擎低沉的響動。陳默快步走到百葉窗縫隙之後向外窺探。

  依舊是那台黑色福特。只不過車上人員出現變動,只留兩個人留守弄堂口,另外一台同款式的黑色轎車,從街口悄然駛離,朝著法租界西區方向開去。

  「起效了一部分。」陳默低聲說道,「松本健一分出去一半人手,朝著西區假公寓方向去探查。可弄堂口依舊留了兩個人輪班監視洋房,沒有撤走。」

  果然和陸行舟早先預判一模一樣。松本健一足夠老練多疑,不會被一條來路模糊的線索徹底迷惑。分出人手核實疑點,卻絕不放棄對最大懷疑目標的監控。

  調虎離山,只撕開一道細小的縫隙,遠遠談不上解除危機。

  「不要寄全部希望在這條計策上面。」陸行舟提醒,「就算那邊的特務被假公寓牽扯精力,我們行動當夜,依舊嚴格遵守規則,所有人不得從這棟洋房集結。槍械、證件,依舊放在滬西三處分開的藏匿點。」

  就在這時,負責在外盯顧阿桂那條線的外圍黃包車夫,按照約定的信號,來到洋房附近的街頭,丟下一個捲成筒狀的舊報紙。

  王鵬借著出門買煙的機會,繞路把報紙撿了回來。報紙內層夾著一張粗糙紙條,是那名黃包車夫親手寫下的見聞。

  展開紙條,上面寥寥幾行字,看得王鵬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出事了,顧阿桂果然動了兩頭通吃的心思。」王鵬把紙條遞到陸行舟面前,「根據黃包車夫遠遠觀察到的情形,今天上午,顧阿桂沒有忙著去打點頂替茶社短工的門路,反倒悄悄去了滬西同慶茶社附近的一間小酒肆,和戚玉山手下一個貼身打手私下會面。兩人交談將近半個時辰。分開的時候,顧阿桂收下對方一小卷銀元。」

  陳默眉頭一挑,手不自覺按向腰間槍套:「果然是餵不熟的江湖混混。要不要我帶兩個人,直接把他除掉,永絕後患?」

  「殺他簡單。」陸行舟盯著紙條上歪歪扭扭的字跡,緩緩搖頭,「可殺了顧阿桂,我們就徹底失去拿到同慶茶社內部布防的全部可能。如今只有他有機會借短工身份混進後院。除掉他,這一次鋤奸計劃只能直接作廢。但留著他,此人已經拿了戚玉山那邊的銀元,隨時可以把我們的謀劃全盤出賣,整個小隊都有覆滅的風險。」

  兩難的死局,赤裸裸擺在三人眼前。

  殺,則計劃破產;留,則全隊置於懸崖邊上。

  「他現在還沒有徹底把底牌交出去。」陸行舟冷靜分析,「若是他打算徹底出賣我們,直接就會把全部計劃告知戚玉山,戚玉山會立刻通報特高課,布下天羅地網等著我們鑽。可現在,顧阿桂只是拿了一筆小錢私下接觸打手。看得出來,他還在兩頭觀望。一邊貪圖我們許諾的五百銀元,一邊又想從戚玉山手裡撈好處,腳踏兩隻船,哪邊籌碼重,他就倒向哪邊。」

  「那該怎麼處置?」王鵬問道。

  「不殺。但要敲碎他兩頭漁利的妄想。」陸行舟眼中寒光閃動,「把我們攥在手裡的證據全部擺到他臉上。他欠下賭館的巨額債據副本、倒賣煙土的人證線索,再把今天他私會戚玉山打手、收受銀元這件事當面戳穿。告訴他,我們從頭到尾都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給他一條唯一的活路,老老實實完成打探布防的差事。敢再向戚玉山透半句關鍵消息,不用日本人動手,巡捕房的牢飯,或者黃浦江的江底,就是他的歸宿。」

  「威懾之外,也要給甜頭。情報若是經交叉核對屬實,銀元分文不少給他。但定金一分不給,情報到手核驗無誤之後再交割。」

  「可江湖人,怕未必吃這一套。」王鵬顧慮道。

  「吃不吃,都要逼他選。」陸行舟語氣沒有鬆動,「給他半個時辰考慮。若是當場翻臉,那就只能就地處置。我們不能把性命賭在他的良心上,只能賭他對死亡的恐懼。」

  「我親自去見他。」王鵬說道,「我和他打過交道,他認得我。我帶上兩個人在外圍接應,一旦顧阿桂狗急跳牆,當場了結。」

  「務必小心。地點不能選在洋房周邊,找滬西一處人流雜亂的茶樓,人多,他不敢當眾翻臉。」陸行舟叮囑,「記住,我們要的是逼他站隊,不是直接激化衝突。」

  王鵬收好紙條,轉身拿起禮帽,快步出門。

  屋內只剩下陸行舟和陳默。

  「先生,還有一樁消息。」陳默繼續開口,「外圍盯華界偵緝點的人傳回消息。被捕的那兩名地下同志,正在遭受刑訊。其中一人意志力已經瀕臨崩潰,受不住拷打,已經吐出來一部分無關的外圍市井眼線信息。萬幸,沒有觸及核心人員名單,也沒有提到同慶茶社相關的謀劃。但照這個勢頭拖下去,撐不了太久。」

  時間,已經越來越不夠用。

  每多拖延一天,被捕人員吐露出更多情報的概率就上漲一分。等到特高課拿到有效線索,滬西會徹底封死,那時候就算拿到完整的茶社布防,也再也沒有動手的窗口。

  「顧阿桂原本還要等兩天,才能借著短工混入茶社。」陸行舟走到牆邊上海地圖之前,指尖重重點在同慶茶社的位置,「現在,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揮霍。」

  就在這時,院牆外傳來兩聲極輕的叩牆聲,是周雲那邊的交通員二次傳來消息。

  陳默小心掀開百葉窗。來的依舊是那名渾身塵土的交通員,神色帶著濃重的痛苦與掙扎。他不敢靠近院門,只是遠遠站在巷子對面,把一張密寫紙條壓在一塊磚頭底下,轉身迅速離開。

  陳默等候片刻,確認沒有尾巴尾隨,才出門取回紙條。藥水顯影之後,周雲的回覆呈現在眼前。

  周雲最終的選擇是——留下。

  紙條字跡潦草,能看出書寫之人內心的煎熬。他不願意放棄那十一批歷經磨難篩選出來的愛國人員。若是他一走,這些散落在上海灘各處的人,失去聯絡中樞,很可能就此自生自滅。

  至於家中妻兒,他沒有能力轉移。只能寄希望於自己徹底隱姓埋名,敵人追查不到他的真實身份,家人方能苟活。倘若自己暴露被捕,只求我方日後力所能及照護家人一二。

  字裡行間,滿是亂世之中地下工作者的無奈與孤注一擲。

  「他選擇留下來。」陳默看完紙條,語氣沉重。

  陸行舟接過紙條,看完之後,指尖微微收緊。

  這就意味著,往後周雲必須徹底活在陰影里。不能見舊人,不能走舊路,終日東躲西藏。只要一次疏忽,便是家破人亡。

  「傳信給他。」陸行舟緩緩開口,「告知他,從這一刻開始,斷絕一切不必要的對外聯絡。所有人員交接,全部用間接渠道,絕不親自露面。另外,把水路離滬的船票,依舊給他預留一份。哪怕他現在選擇堅守,只要哪一刻察覺風聲不對,隨時可以抽身逃走,不要硬扛到死。」

  亂世之中,信仰可貴,但生命同樣可貴。

  處理完周雲的回信,外面街上傳來電車叮叮噹噹的鈴鐺聲。法租界依舊車水馬龍,洋行、商鋪人聲喧囂,來往行人臉上帶著或麻木或忙碌的神色。表面繁華之下,數不清的人正在命運的漩渦裡面苦苦掙扎。

  可敵人的網還在不斷收緊。

  松本健一派出人手拿著畫像全城搜捕周雲;被捕的地下人員在酷刑之下瀕臨崩潰;副主任的彈劾密電即將送達;顧阿桂搖擺於敵我之間,手握行動的關鍵情報;西區假公寓那邊,特高課的特務已經抵達,正在展開試探性的排查。

  多方力量互相糾纏拉扯,每一方都在博弈、試探、算計。

  「陳默。」陸行舟轉過身,「通知所有行動預備人員,做好隨時行動的全部準備。武器、消音器材、撤離路線、黑道仇殺的偽造物證,全部落實到位。哪怕情報依舊存有疑點,我們也要做好兩手打算。」

  陳默鄭重應下:「明白。」

  夕陽緩緩下沉,霞飛路的街燈一盞接一盞次第亮起。弄堂口那台黑色福特轎車依舊靜靜蟄伏,車窗之後,監視的目光從未移開。

  王鵬此刻已經抵達滬西那間人聲嘈雜的茶樓,即將直面腳踏兩船的顧阿桂。是威逼之後迫使對方真心合作,還是當場翻臉計劃全盤落空,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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