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借局布餌,殺局預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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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福特轎車如同附骨之疽,穩穩咬在陸行舟座車的後方。

  在法租界的街道上,兩側洋行的玻璃櫥窗反射著白日的天光,街頭行人摩肩接踵,西裝洋人與長衫百姓交錯往來,表面一派太平,兩車之間卻流淌著看不見的暗流。陸行舟乘坐的是陸家商行自備座駕,開車的老司機是商行雇了多年的老人,只知曉自家少東家來滬打理綢緞茶葉生意,對另一重隱秘身份一無所知,握著方向盤的雙手平穩,全然沒有察覺身後這場無聲的較量。

  陸行舟身體輕靠在后座軟墊上,指尖緩慢摩挲著帽檐,眼皮半垂,視線卻透過車窗邊角的反光,不動聲色鎖定後方那台黑色福特。對方始終保持二十餘米的安全距離,不超車逼近,也不跟丟目標,幾次路口變道,都能牢牢銜住車尾。這般跟蹤素養,絕非第一章巷口那兩個底層外圍密探可比,必然是特高課受過系統訓練的骨幹特工。

  「甩不掉。」副駕上的陳默壓低嗓音,眉頭微蹙,「對方對租界路網極其熟悉,我們刻意繞了兩條岔路,依舊被死死咬住。」

  「不必甩。」陸行舟語氣平淡,目光依舊落在後方,「此刻強行擺脫,反倒坐實我們心中有鬼。既然他們想窺探陸氏商行少東家的底細,那我們便認認真真演好這齣商人戲碼。」


  道奇轎車緩緩停在陸氏商行門前,鎏金的商號牌匾在日光下熠熠生輝,鋪面寬大敞亮,櫃檯上層層疊疊鋪滿蘇杭運來的綾羅綢緞。陸行舟推門下車,理了理長衫領口,從容踏進店門。商行掌柜連忙迎上來,手裡捧著厚厚的帳冊,蘇州過來的兩名貨商已經等候在會客雅間。

  接下來整整兩個時辰,陸行舟徹底代入世家商人的角色。核對進貨帳冊,盤點綢緞庫存,與貨商討價還價,聊蘇杭絲業收成,商議租界洋行的採購訂單,談吐從容圓滑,舉手投足皆是久居商海的東家做派。街對面,黑色福特就靜靜停在行道樹的陰影之下,車窗半降,車內特工隔著來往人流與玻璃窗,一刻不停地觀察商行內的動靜。兩個小時裡,陸行舟沒有接觸任何形跡詭秘之人,沒有傳遞紙條暗號,所有言行全部落在商業事務之上,挑不出半分破綻。

  離開南京路商行,他又驅車去往霞飛路洋行,駐足鐘錶櫥窗挑選腕錶,中途拐進臨街咖啡館小坐,點上咖啡點心,翻看著市面上的商業報章。逛街、談生意、休閒小憩,把滬上富商的一日行程完完整整走了一遍。福特轎車自始至終緊隨不舍,如同甩不開的影子。

  暮色浸染天際,夕陽沉落樓宇之後,街燈次第亮起,暖黃光暈鋪滿柏油路面。陸行舟才吩咐司機調轉方向,返回租住的洋房。

  一路歸途,尾隨依舊沒有中斷。直到道奇駛入弄堂,停在洋房院門跟前,福特才在弄堂街口停穩,不再往前靠近。陸行舟下車的瞬間,眼角餘光掃過街口轎車的深色車窗,陰影之中,一道視線牢牢投射過來,帶著審慎的打量。

  「回屋。」陸行舟低聲吩咐,邁步跨入院內,厚重木門輕輕合上,隔絕街外的喧囂。

  陳默快步登上二樓閣樓,掀開屋頂的小天窗,借著暮色朝外眺望。那台黑色福特依舊停在街口,引擎熄火,安靜蟄伏,看樣子是打算通宵監視。下樓之後,他向陸行舟低聲回報這個情況。

  這時後院傳來輕微的響動,王鵬翻牆從外面回來。今日他奉令接觸青幫頭目顧阿桂,身上還沾染著街頭煙館與市井的煙火氣息,額角沁出薄汗,進屋便端起桌上涼茶灌了一口。

  「顧阿桂那邊,我見過了。」王鵬放下茶碗,坐定之後開口,「這人油滑至極,張口漫天要價。聽聞我們要敲打戚玉山,他心裡又忌憚日本人的勢力,又眼饞我們許諾的五百銀元,來回權衡糾結許久,終究是應下了差事。」

  陸行舟身體微微前傾:「談定的條件是什麼?」

  「只負責打探同慶茶社的內部布局、守衛換班時辰、後院隱秘進出通道,絕不親身參與動手。」王鵬說道,「不過此人留了心眼,要求先支付一半銀元作為定金。我沒有鬆口,告訴他必須拿到經過核實的真實情報,錢款才能交割。同時我托碼頭舊關係,挖來了他不少把柄,他欠著賭館一筆巨額賭債,私下還偷做煙土倒賣的黑生意,這些證據我已經全部攥在手裡。只要他敢背信出賣,這些東西,足夠把他送進巡捕房大牢。」

  「做得妥當。」陸行舟微微頷首,「江湖中人,錢一旦先落到手裡,便再無約束。不見實料,一分銀元都不要給他。」

  「我心裡有數。顧阿桂說,他有個賭友在同慶茶社後廚幫工,借著探望朋友的名義混進去打探,最快明夜,就能把茶社的布防消息送出來。」

  陸行舟走到牆邊,牆上釘著一張上海全域地圖,他拿起炭筆,在滬西越界築路地段,同慶茶社的位置輕輕圈出。

  「眼下最大的桎梏,便是弄堂口這輛監視的轎車。」炭筆筆尖在紙面輕輕頓住,陸行舟眉頭微斂,「洋房之內,我們商議部署、調配人手、收納槍械,一舉一動,極有可能落入特高課眼中。長此以往,我們處處束手束腳。」

  「夜裡我帶兩個人悄悄繞出去,做掉車上的特工,徹底解除監視。」陳默手按腰間槍套,語氣果決。

  陸行舟輕輕搖頭。

  「行不通。今日一整天,租界多條街道都有人看見這台福特一路尾隨我們座駕。倘若車上特工莫名死於非命,所有嫌疑會第一時間指向我這個陸氏少東家。日本人哪怕拿不出確鑿物證,也能借著命案向法租界當局施壓,搜查這處住所,甚至查封陸氏商行。殺敵的代價,是直接毀掉我們苦心經營的偽裝身份,得不償失。」

  暗殺是利刃,但每一次揮刀,都必須算清揮刀之後要承擔的後果,不能僅憑一腔殺伐之念行事。

  「肉體消滅這條路走不通,那我們便想辦法引開他們的目光。」陸行舟放下炭筆,腦海之中一套計策逐步成型,「王鵬,你手上是否有一批外圍閒棋?不屬於我們核心小隊,花錢僱傭的市井流民,就算暴露出事,也絕不可能溯源牽連到我們。」

  「有。碼頭有兩個漢子,常年靠拿銀元辦雜活謀生,專門做盯梢、散播消息的差事,從不追問僱主來歷。」王鵬立刻應答。

  「正好。」陸行舟眼中寒光一閃,「給他們一筆酬勞,交代兩件差事。第一,去法租界西區租下一處小型公寓,入住之後,夜裡要時常亮燈,時不時有人進出走動,刻意偽裝成一處地下抗日分子的秘密據點。第二,有意無意向外泄露零碎的虛假線索,要讓特高課監視人員捕獲到消息——抗日地下人員藏匿在那處公寓之中。不必做得天衣無縫,只求足夠逼真,引誘他們分出力量前去探查。」

  陳默瞬間領會用意:「調虎離山之計?拿一處假據點,分散特高課的監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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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止如此。」陸行舟指尖叩擊紅木桌面,發出篤篤輕響,「特高課如今全部注意力死死鎖死這棟洋房,認定我方行動中樞就在此處。我們拋出虛假目標,引誘他們投入人手撲查。一旦他們撲空一無所獲,內部便會生出判斷混亂,會開始懷疑到手情報的真偽,對我們這邊的監視,自然會出現鬆懈縫隙。我們就要抓住那道縫隙,執行針對同慶茶社的行動。」

  話音落下,他並未就此放鬆,冷靜地補充其中風險:「但不可把全部希望押在這條計策之上。以特高課特工的老練,未必會全盤上鉤。大概率只會分出一部分人手前去核實,弄堂口依舊會留下監視哨。」

  「所以行動當晚,核心人員絕對不能從這棟洋房集結出發。所有人分開四散離開,去往不同的預先約定地點匯合,槍械、消音設備、備用身份證件,全部提前轉移到外部安全點存放。這處住所,只留我一人。我照常讀書起居,入夜熄燈,製造整夜未曾外出的假象。」

  這是隱蔽戰線保命的底線。行動執行者與指揮者物理隔絕,就算前線行動失手被俘,敵人也很難順著線索,一路追查到幕後決策者。

  「周雲那邊呢?」王鵬問道。

  「傳信告知周雲,篩選出來的十一名可靠人員,近期禁止直接前來洋房接頭,全部啟用舊的安全交通點傳遞消息。讓他手下兩組人繼續各司其職,一組持續遠距離盯守同慶茶社,登記出入的車馬訪客;另一組盯住上海站那位副主任,把他每一次會客、每一回外出會面,全部詳實記錄。」

  指令剛剛交代完畢,院門外傳來兩下短促的叩擊聲,是周雲的緊急聯絡暗號。

  陳默快步走到窗邊,撩開百葉窗縫隙向外窺探。周雲沒有靠近院門,遠遠站在弄堂外側的梧桐樹下,手裡佯裝買香菸,目光頻頻朝洋房方向瞟來,神色焦灼不安。而弄堂街口福特轎車裡的人影,顯然也留意到了這個突兀出現的男人。

  「他不敢靠近過來,街口有監視。」陳默低聲匯報。

  陸行舟略作思忖:「王鵬,你從後院翻牆出去,繞開街口的視線封鎖去見他,問清發生何等變故,切勿在弄堂之內久留。」

  「明白。」

  王鵬轉身快步走向後院。洋房院牆不算高聳,後院牆外是一條狹窄排水溝巷,平日裡行人稀少。片刻功夫,院牆傳來輕微響動,王鵬已經翻出牆外,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屋內只剩下陸行舟與陳默。從二樓窗沿向外望去,街口那台黑色福特依舊靜靜趴伏,如同蟄伏的猛獸。夜色越來越濃重,街燈的光暈漫過弄堂的青石板地面。

  「先生,我心中一直存有一層顧慮。」陳默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沉甸甸的擔憂,「就算我們順利拿到同慶茶社的布防情報,成功除掉戚玉山。特高課痛失這麼一處關鍵情報中轉站,必然會掀起瘋狂反撲。滬西乃至整個租界都會迎來大規模搜捕,到時候我們承受的壓力會無比巨大。」

  陸行舟緩緩點頭,陳默的顧慮絕非杞人憂天。

  「你擔心的問題,我反覆權衡過。」陸行舟聲音低沉,「所以這次鋤奸,不能做得一目了然,不能讓外人一眼看出是抗日特工所為。戚玉山背靠日本人,在滬西地界搶奪煙土生意,結下無數黑道仇怨。我們可以在現場刻意留下黑道火併的痕跡。如此一來,日方第一反應,會優先判定為青幫內部仇殺泄憤,不會立刻鎖定到抗日情報力量頭上。」

  借黑道衝突的外殼,行鋤奸除奸的實事,以此混淆敵人的判斷,掩護我方真實身份,這便是整套計劃的核心內核。

  四十多分鐘之後,後院牆頭再度傳來動靜,王鵬翻身回到院內,關好後院小門,臉上的神色格外凝重。

  「出事了。」王鵬開口,氣息還未平復,「周雲剛剛得到緊急消息,我們一名外圍交通員被捕。此人不在篩選出來的十一名核心人員名單之內,屬於早前被我們劃掉的那批。今日下午在華界街頭,被特高課的人直接抓捕。周雲擔心,此人熬不住刑訊拷打,胡亂吐露出舊的聯絡站點。」

  屋內的氣氛驟然沉了下來。

  隱蔽戰線之中,局勢永遠充滿變數。哪怕計劃推演得再周密完整,往往會因為一個無關外圍人員的失手,打亂全盤節奏。

  陸行舟眉眼驟然沉冷:「他知不知道這處洋房據點,知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會不會直接牽連我們?」

  「萬幸,此人完全不清楚這兩處核心信息。他只掌握幾處早已被我們標記廢棄的老舊交通站。」王鵬繼續說道,「周雲已經緊急派人趕去那些站點報信,通知裡面的人立刻撤離避險。但風險依舊懸在頭頂。若是受刑之下胡亂攀咬,特高課便會順著口供擴大搜捕範圍,整個滬西的局勢瞬間就會緊張,極有可能打亂我們針對同慶茶社的行動時機。」

  陸行舟站在屋子中央,大腦飛速權衡利弊,兩條道路擺在眼前。

  其一,暫緩拔除戚玉山的全部計劃,隊伍全面收縮蟄伏,靜靜等待被捕交通員審訊結果,避開日方搜捕的風口,穩妥保全現有力量。

  其二,抓住眼下短暫的時間窗口,加快全部部署,搶在被捕人員口供被梳理完畢、敵人完成布控之前,完成鋤奸行動。

  「顧阿桂最快也要明夜,才能送回茶社情報。」陸行舟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在心裡估算時間,「就算這名交通員招供,特高課梳理口供線索、核實情報、布置抓捕網,最少也需要一到兩天時間。我們手上還有轉瞬即逝的窗口期。」

  他抬眼看向面前兩人,眼神堅定:「計劃不暫停,反而加快節奏。王鵬,明天見到顧阿桂,儘量催促,儘可能提前拿到茶社布防情報。同時通知周雲,所有廢棄舊交通站,人員全部緊急轉移,一絲一毫都不能抱有僥倖。」

  「可萬一被捕之人扛不住酷刑,大肆攀咬,滬西掀起全城大搜捕又該如何?」王鵬追問。

  「那就備好行動終止預案。」陸行舟的語氣冷靜而克制,沒有半分賭徒式的狂熱,「一旦風聲惡化到不可控,立刻叫停全部行動,所有參與人員四散隱蔽撤離。戚玉山這顆毒釘,這次拔不掉,便等待下一次機會。諜戰之中,一腔熱血不能當籌碼,只有活下去,才有繼續和日寇周旋殺敵的資本。」

  他不會把剛剛搭建起來的潛伏小隊,全部押注在一次鋤奸任務上面。能戰則戰,局勢險惡便果斷抽身,這才是地下工作者的生存法則。

  「我現在便去核查備用武器存放點,核對行動人員的備用身份文書,把全套撤退預案落實到位。」陳默沉聲應道。

  「去吧。」

  陳默轉身離開客廳,屋內只剩陸行舟和王鵬。窗外夜色愈發深濃,弄堂街口福特轎車微弱的輪廓,隔著重重夜色依舊隱約可見,特高課的監視,徹夜未歇。

  陸行舟重新走到上海地圖之前,目光牢牢鎖在滬西越界築路,同慶茶社標記出來的位置。

  那個叫戚玉山的漢奸,靠著日本人撐腰,殘害我方地下人員,無數關乎江防要塞、兵工廠的情報,經由那座茶樓的後院源源不斷送入特高課手中,多少愛國之士葬送在這處毒巢。這顆釘子,必須要剜除。

  但代價、風險、未知變數,每一步都必須反覆掂量,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王鵬,明日接觸顧阿桂,務必多留幾分心眼。」陸行舟側過頭,聲音壓低,「提防此人兩頭通吃。一邊貪圖我們手裡的銀元,一邊轉頭向戚玉山告密換取賞錢自保。一旦察覺到他搖擺背叛的跡象,不必心存憐憫。」

  「我心裡清楚。」

  「另外提醒周雲。」陸行舟繼續補充,「被抓捕的外圍交通員,不能只做通知撤離這麼簡單。派人遠遠盯守關押地點外圍,觀察特高課的調動動向。要做好最壞打算——倘若報信的人趕到之前,站點已經被破獲。」

  「通知所有人,全員提升警戒等級。」陸行舟緩緩開口,「往後任何人外出,出門之前,必須預先規劃兩條以上逃生退路。街頭但凡察覺一絲不對勁,優先保全自身,不必執著於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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