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回首往事,那些變態、殺戮、絕望都已隨風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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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搖椅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怪叫。

  蘇杳往後仰了仰脖子,把腳後跟搭在冰涼的青石板台階上。

  腳底板剛才在沙灘上磨破的一小塊嫩肉,這會兒被夜風一吹,泛起一陣細密的麻癢。

  她沒去抓,只是拿大腳趾在石板縫裡那團雜草上狠命蹭了蹭。

  「老娘要是沒碰上這檔子事?」

  蘇杳扯著嘴角嗤笑了一聲,伸手從旁邊石桌上的破塑料盒裡摸出盤蚊香。

  綠色的蚊香早斷成了好幾截,她捏起兩截最長的一掰,手指頭上沾了一層黑綠色的驅蚊藥粉。

  「擦啦。」

  陸靳劃著名了手裡的一根紅頭洋火。

  火苗子竄起來半寸高,映亮了他那張滿是風霜和刀刻紋路的糙臉。

  他把火湊過來,一股子硫磺的嗆鼻味兒瞬間蓋過了院子裡的青草香。

  「問你話呢,扯什麼犢子。」

  陸靳把熄滅的黑火柴梗甩在水泥地上,順勢在蘇杳旁邊的石階上坐下。

  他那條大長腿屈著,膝蓋上的牛仔褲磨得發白,隱約能看見裡頭硬邦邦的腿骨。

  「那還用問?」

  蘇杳就著那點火星子把斷蚊香點著,青灰色的煙霧晃晃悠悠升起來,熏得她眼角直抽抽。

  「老娘當年要是不進警校,指不定在哪個街道辦當個混吃等死的小科員。」

  「天天跟居委會大媽扯皮哪家下水道堵了,哪家兩口子半夜砸鍋了。」

  「下班了就點個加麻加辣的十三香小龍蝦,癱在破沙發上看腦殘偶像劇。」

  她斜著眼瞅了瞅陸靳那張面癱臉。

  「哪能像現在這樣,天天對著你這尊閻王爺,連偷摸炫個煎餅果子都得被你盤查半天。」

  「你那狗脾氣,能在街道辦待上三天老子跟你姓。」

  陸靳冷哼了一聲,把嘴裡叼著的半截煙屁股點著。

  劣質菸草的焦油氣味在夜色里散開,嗆人得很,但他抽得極深,胸膛猛地鼓起來又癟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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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媽!把那小子抱進去洗洗!」

  陸靳轉頭衝著葡萄架底下喊了一嗓子。

  張媽哎哎應著,一把撈起還在泥地里撲騰的陸念蘇。

  小崽子踢騰著兩條短胖腿,嗷嗷叫喚著不樂意進屋,聲音漸漸被關在厚重的木門裡頭。

  院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只有草叢裡不知名的夏蟲在扯著嗓子叫喚,一聲高過一聲。

  石桌上放著半杯喝剩下的涼茶水,茶湯泛著褐色,上面漂著兩隻不知道什麼時候淹死的小飛蟲。

  蘇杳收回腳丫子,兩隻手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骨上。

  十二年。

  整整四千多個黑夜白晝。

  那些在地下室里被鮮血泡爛的日子,那些在碎玻璃和火海里連滾帶爬的瞬間。

  這會兒回想起來,竟然像是一場上輩子做過的噩夢。

  「陸靳。」

  蘇杳偏過頭,看著男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K死前喝的那瓶麻藥,最後爛成水了沒?」

  「爛了。」

  陸靳磕了磕菸灰,火星子掉在石階縫裡,一閃就滅了。

  「老趙親眼看著推進焚屍爐的,燒出來連兩斤灰都沒有。」

  「雷蒙呢?」

  「臭在海底隧道的水管子裡了,撈上來的時候,魚蝦把半邊臉都啃沒了。」

  陸靳的聲音沉得像大石頭砸進深潭裡。

  沒有恨,也沒有快意。

  就那麼平鋪直敘地,像在念一份早就該銷毀的舊案宗。

  蘇杳低低地笑了一聲。

  曾經以為那些深淵網的老鼠是永遠殺不完的。

  曾經以為那個冰冷的系統會永遠像鎖鏈一樣捆在她脖子上。

  沒成想。

  一把火,兩顆子彈,幾袋炸藥。

  那些讓全省警察提心弔膽的變態、殺戮、絕望。

  到頭來。

  也不過就是隨風散去的一把黑灰。

  「楚瘋子那狗場,昨天聽說收留了一百多條流浪土狗。」

  蘇杳拿指尖摳了摳石階上的一塊青苔。

  「天天開著他那騷粉色的勞斯萊斯去菜市場買下水,屠夫看見他都繞道走。」

  「賀知敘那孫子更損。」

  陸靳嘴角難得挑了一下。

  「前天省廳法醫交流會,他當著全省專家的面,把一個新來的法醫切的骨片罵成是狗啃的。」

  「白祈呢?」蘇杳問。

  「在京城被總局的領導當祖宗供著。」

  陸靳吸完了最後一口煙,把菸頭在鞋底板上狠狠碾成碎末。

  「聽說天天窩在機房裡吃炸醬麵,打報告說申請調回江城分局,被老溫一腳踹了出去。」

  還有顧星辰。

  那個在重型監獄裡戴著手銬腳鐐、卻非要在犯人聯歡會上唱主旋律的戲瘋子。

  這幫曾經把這整座城市當成獵場的怪物們。

  如今。

  全被扯斷了獠牙。

  老老實實地縮在各自的泥坑裡,過著他們這輩子從來沒想過的日子。

  「都過去了。」

  蘇杳伸了個懶腰,骨頭架子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酸響。

  大腿內側那塊舊疤在夜風裡徹底平復下去,連一點癢意都沒了。

  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真的過去了。

  陸靳伸手,那隻長滿厚繭的大手順著她的後頸慢慢滑上來。

  指腹粗糙得很,重重地在她耳後那道細小的擦傷痕跡上摩挲了兩下。

  「累不累?」

  陸靳低聲問,嗓音啞得厲害。

  「累啊,老娘這半輩子光顧著跟那幫孫子鬥心眼了。」

  蘇杳仰著頭,看著黑黢黢的天空。

  今天沒有無人機拼成的騷氣告白。

  只有幾顆零零散散、掛在老槐樹梢頭的小星星。

  「陸靳。」

  蘇杳突然轉過頭,眼睛在昏暗的夜色里亮得嚇人。

  「當年在跨海大橋上,車要掉下去的那一秒。」

  「你到底怕不怕?」

  陸靳手上的力道猛地一收,捏得她後頸肉生疼。

  「怕。」

  男人回答得極其乾脆,沒有半點猶豫。

  「怕什麼?你不是江城活閻王嗎?」

  蘇杳挑起眉毛看著他。

  陸靳那雙深邃如淵的黑眸死死盯在她臉上,像是要釘進她的肉里去。

  「老子怕死在水裡,閻王爺不長眼,沒把咱倆分在一個坑裡。」

  蘇杳愣了一下。

  隨即。

  她那張被夜風吹得乾癟的糙臉上,綻開一個毫無顧忌的大笑。

  笑得眼淚都快從眼角滲出來了。

  「你這嘴,現在是真能貧啊。」

  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大拇指摳進他結實的皮肉里。

  陸靳由著她掐,身子往前傾了傾,額頭幾乎貼在她有些發燙的額頭上。

  兩個人的呼吸撞在一塊兒,全是菸草味和剛才那盤黑炭紅燒肉的焦糊氣。

  「蘇杳。」

  陸靳沉著嗓子喊她。

  「幹嘛?」

  「咱倆在這泥坑裡滾了十二年。」

  陸靳的手指慢慢扣緊了她的五指,骨節咔吧作響。

  「你說,到底是什麼東西,讓咱倆這條命,硬生生從地獄裡爬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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