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銜令歸部,疑線暗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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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調研艦泊進中樞港時,白垣已經把自己收拾成一個即將退休的調查官的樣子。他斂去眉宇間這幾日殘留下來的沉色,官服上的銜章擦得鋥亮,走在寬闊的中樞迴廊里,表情淡然,步履平穩。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這是一個遵令返航、回來等著領退休金的老人。

  述職在安全中樞的第三會議室。白垣按上面定好的口徑,把赤荒案念成了一紙無異常:「星球坐標異常,疑為天體災變,取證不足,建議歸檔。」他說得四平八穩,眼睛卻始終落在對面那位執序官的臉上。

  那位執序官很年輕,是白垣從未見過的一張陌生面孔,五官端正得像是聯邦學院裡批量鑄出來的模子。他聽完白垣的述職,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很輕地、近乎無意地問了一句:「調查官此行,可曾踏足過其他地方?比方說某些星圖上不存在的地方。」

  白垣心裡一沉,但面上仍不動聲色,語氣恰到好處地帶上一絲疲憊:「執序官說笑了。老朽按令返航,一路所見,都是聯邦的燈火。」

  年輕執序官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點頭,示意述職通過。可白垣走出會議室時,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道目光還黏在他的背上,像一根細針如芒在背。

  出了中樞,白垣沒有回住處,半路繞進了一條走過無數次的舊巷。巷尾有一間看似很不起眼的酒館——「暮港」。酒館內卻從未冷清過,此刻店裡正擠著七八桌人——有把臉藏進兜帽的掮客,有借著全息屏遮住半張臉、低聲報價的走私販,有喝得滿臉通紅、半醉半醒吆喝咒罵聯邦不公的碼頭勞力,還有幾桌人一言不發,只是安靜的借著小酌側耳旁聽。酒館裡,嘈雜的人聲、杯沿碰撞聲、還有樂隊爵士樂的搖擺聲混成一片,看似誰也不會多留意誰一分。

  白垣像平日一樣進門,在臨吧檯的位子上坐下,點了一杯不加冰的龍舌蘭。老闆也不多看他,只在把酒端上來時,順口搭了句閒話——說今日巷口巡查的,比往常多了幾個生面孔。白垣嗯了一聲,像沒往心裡去,慢慢喝完那杯酒,起身掃碼結帳。就在終端響起的剎那,一枚舊式數據芯被老闆順著吧檯桌面、借著拭杯的動作,不動聲色地滑到他手邊。芯面上刻著一道極細的密紋,白垣順勢收攏掌心藏好數據芯,沒多看半眼。

  回到住處,白垣把那枚芯接進自己那台從不聯網的老古董終端。屏上只浮起一行字,停留三息,隨即碎成亂碼散去——「你查的亦有人查。來人非調查系統。」白垣心裡那根弦,緩緩繃緊:不在調查系統里——那就是安全中樞,或者比安全中樞更深的什麼。他們繞過調查序列,直接盯上了他這條線。

  白垣沒有開燈。他坐在窗邊,任聯邦城外的燈火在玻璃上漫成一片模糊的光,把今天的一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赤荒案被壓下來的速度,快得有些不正常。像是有誰,早就在等這顆廢星消失,好把它的痕跡從所有卷宗里乾乾淨淨地抹掉。而真正讓他警覺的,是那個年輕執序官那句「星圖上不存在的地方」——那是一次隱秘的試探:赤荒星到底有沒有活人逃出來?你有沒有見過他們?你帶走的那隻加密匣里,到底裝著什麼?

  「他們怕的不是廢星消失。」白垣在心底對自己說,「他們怕的是,有人從那片死地里,帶著本該消失的東西,活著出來。」

  他把加密匣貼身藏好,把X-773里那縷灰白殘溫、把赤荒星消失那夜監測網近乎空白的記錄、把骨海的門還有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兩道痕跡,一樣一樣釘進心底。他不會交出去——那是他還可以繼續查下去的憑據。


  白垣沒有推辭。他反而鬆了口氣——離開中樞,脫離這些看不見的監視,他才有機會去追他那條還沒斷的線。他把加密匣收進隨身的暗層,踏上了這趟看似平常無奇的例行巡視。

  出航那天,白垣站在舷窗前,望著聯邦星域那片繁華有序的燈火一點點退遠。他忽然覺得,這片他忠心服務了大半輩子的秩序,正在像一張被越扯越緊的網,從四面八方朝著一個危險但尚未明確的獵物緩緩收攏。

  此刻,那個獵物正在遺骸帶深處,一座不在任何星圖存在的墟市里,盤坐塔基,掌中抵著那枚他也讀不懂的銘片。

  獵物尚未察覺,在他看不見的星海另一頭,一張循著他痕跡鋪開的網,已經落下了第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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