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芽的智商焦慮
(贊達爾與墨爾斯……他們在空間站的三十年期間發生的……一些奇妙事情……？)
空間站的主控室難得維持了二十分鐘的安靜。
墨爾斯靠在椅背上，他的手裡轉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自動拾取來的鉛筆。
贊達爾坐在主控台側面，面前攤著一份數據表，但目光沒落在上面，而是越過屏幕，看向房間另一頭。
芽坐在一把對他來說稍微大了一點的椅子上，兩隻腳懸在半空晃著。
他面前擺著一副西洋棋，對面坐著德索帕斯，機械軀體微微前躬，像是在認真思考某一步棋。
「嗯……這樣走……好！將軍！」
芽把一隻棋子推進了某個方格，然後整張臉亮了起來，笑得像一個小太陽。
「我贏了！」
德索帕斯抬起來了頭，聲音平直但帶著一種緩慢的、屬於他的溫度：
「很厲害呢，芽。」
墨爾斯轉了一下手裡的鉛筆，偏過頭看向贊達爾：「你教的？」
贊達爾搖了搖頭。
「分身們教的，我只教了芽規則。」
「他學得很快。」墨爾斯說。
「畢竟是我們兩個的——」
贊達爾頓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正要說什麼，然後換了詞。
「——是個同時有著我們兩個人思考能力的奇妙小傢伙。」
贊達爾回頭，看著芽那副得意洋洋、把棋子一顆一顆收回棋盒的樣子，沉默了一下。
「你說他更像你，還是更像我？」
墨爾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從剛才那句『我贏了』的語氣來判斷——更像你。」
贊達爾沒有反駁。
墨爾斯把鉛筆轉回原位，目光還落在芽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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贊達爾站起來，朝德索帕斯走去。
他走到棋盤旁邊，低頭看了看棋局，然後抬起頭看了看周圍，像是才注意到什麼。
「等等，德索帕斯——怎麼就你一個人在這？其他分身們呢？」
德索帕斯把最後一顆棋子收回盒子裡，抬起頭，他看了看芽，又看了看贊達爾，然後站起來，朝墨爾斯和贊達爾的方向走了過來，似乎是有意在隔離芽，不讓他聽見接下來的事情。
「因為他們有點……太欺負芽了。」
贊達爾皺了皺眉：「怎麼欺負？」
德索帕斯沉默了片刻。
那是一種很「贊達爾」的沉默——像在組織語言，也像在考慮要不要說實話。
「芽今天突然和我們發牢騷，」他說，「他覺得他沒有你們聰明，所以他很難過。」
墨爾斯看了過來。
「然後呂枯爾戈斯安慰了他。」
贊達爾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呂枯爾戈斯他說了什麼？是不是說了什麼沒情商的發言。」
「他說——」
德索帕斯的聲音很平，但平得有些刻意。
「『世人各不相同，因此，芽，你與墨爾斯他們有差距很正常，你肯定在其他方面有著與他們不同的優點，不要因此而哀傷。』」
墨爾斯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把鉛筆放在桌上，用一種極其緩慢的、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的速度說——
「等等，芽不是吸收了我們兩個的記憶與情感，才得以產生自己的人格麼？」
「對。」德索帕斯點了點頭。
「所以呂枯爾戈斯——」
「——成功把芽這孩子給，氣哭了。」
贊達爾心虛地把目光移向了旁邊的一台空屏幕。
「就像對孩子說，他們不像父母。」
「也不是父母吧。」贊達爾在旁邊輕聲糾正，「只是學習對象。」
「然後呢？」墨爾斯問。
「然後我們把他趕去工作了。」德索帕斯說。
「接下來我們換了另一個分身安慰芽，這個傢伙說，『勝敗乃常事，芽不需要因此而氣餒。』」
贊達爾閉了一下眼睛。
「但是芽是小孩，還和本體一樣，好勝心強大。」德索帕斯補充。
「然後？」
「然後芽哭得更大聲了。」
贊達爾把一隻手按在額頭上，手指輕輕揉了兩下。
墨爾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那個眼神本身已經是一句話：你的分身，你的問題。
「接著，」德索帕斯繼續說，「我嘗試拿——『你之所以沒有墨爾斯他們厲害，是因為你的年齡太小了，等你長大後自然就有能力了』——的說法安慰他。」
墨爾斯搖了搖頭：「絕對再度出禍了。」
「然後，」德索帕斯的聲音依舊平直。
「芽說，『那我豈不是這輩子都不可能和他們一樣聰明了——畢竟他們的年齡比我大很多。』」
墨爾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這個邏輯鏈。
「我又告訴他，『你一定能夠超越他們的，相信自己。』」
贊達爾試探性地抬起頭：「應該……安慰好了吧？」
「不。」德索帕斯說，「他更難過了。」
贊達爾的表情僵住。
「芽覺得，」德索帕斯說。
「如果他超越了你們的能力，那豈不是說，你們兩個死掉了，所以就沒辦法進步——於是芽哭得更難過了。」
主控室里安靜了。
墨爾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鉛筆在指間停住了。
贊達爾慢慢把按在額頭上的手放下來，放在桌面上，十指交疊。
「芽是個好孩子。」贊達爾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不至於——」
「所以，究竟是誰解決了紛爭？」墨爾斯問。
德索帕斯沉默了一秒。
「沒有人。」
「沒有人？」
「我們都不會安慰芽。」德索帕斯說，「安慰一個，芽就哭得更淒涼。」
「那最後是怎麼停的？」
「不過，芽後面莫名其妙地，自己就把自己調整好了。」德索帕斯說。
「自己調整好了？」贊達爾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有一種「這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芽嗎」的猶疑。
「嗯。他當時坐在那裡，對著手腕上的緞帶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就自己擦乾眼淚，走過來問我能不能下棋了。」
墨爾斯和贊達爾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是知道芽幹了什麼。
「話說回來，」贊達爾問，「為什麼是你留下來陪他？」
德索帕斯的眼神微微偏移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個不太好意思承認的東西。
「額……因為我自卑成分比較高，所以大家都一致覺得我最適合照顧芽。」
墨爾斯低頭看著手裡的鉛筆，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適當的自卑，的確是天才最好的成分。」
「以及，贊達爾，我覺得應該給你的這些分身們再安裝一個共情系統。」墨爾斯說。
「共情模組是沒有問題的。」贊達爾抬起頭，看著墨爾斯。
「只是他們的語言藝術有待加強。」墨爾斯回復到。
贊達爾張開嘴，像是想反駁什麼，然後又把嘴閉上了。
他側過頭，用一種「我認識你很久了」的無奈看了墨爾斯一眼。
「贊達爾，他們是你的分身，所以你的語言藝術……」
他停了一下。
「……沒救了。」
贊達爾把臉轉開了，看著主控台側面那面被芽寫滿了公式的牆。
「……饒了我吧。」
——
空間站的另一端，休息室的圓窗前。
芽坐在窗台上，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
他的手腕上繫著那條白色的緞帶——那是他自己按照墨爾斯手腕上那條所做的仿製品，現在已經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了，像一層貼身的、不會脫落的皮膚。
「努斯。」
他低聲開口，對著緞帶說話。
緞帶沒有反應，但他知道有人在聽。
過了幾秒，一道極淡的銀色光痕從緞帶表面浮起，像水面上的漣漪，緩緩繞著他的手腕轉了一圈。
「我是不是真的沒有贊達爾他們厲害啊。」
芽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被走廊另一頭的人聽見。
銀色光痕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緩慢地繞著他的手腕轉。
「明明我也能參與他們的話題，明白他們在聊什麼。」
「但我就是要比他們慢一些，我看了他們所有的記憶，但我看了之後，還是要比他們慢，我明明有他們兩個人的記憶和能力，但我就是……比不上他們。」
緞帶上的銀光變得更亮了。
努斯——博識尊——通過那根仿製的緞帶傳來的信息很簡短，像一行被壓縮過的數據，但被芽的情緒讀成了聲音：
「你在用他人的記憶，比較你自己的智力。」
芽沉默了一下。
「嗯。」
「這是不合理的。」
「但大家都這麼說。」
「大家指的是？」
芽想了想。
「呂枯爾戈斯說我和他們不一樣，另一個說勝敗乃常事，德索帕斯說我現在還小。」
緞帶上的銀光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種計算，又像是在忍耐什麼。
然後，一個很短的句子浮出來：
「你的問題不是智力。」
芽抬起頭，看著緞帶。
「……那是什麼？」
「你的問題是——你同時擁有墨爾斯的固執，自我否定和贊達爾的好勝心與焦慮。」
芽眨了眨眼。
「墨爾斯一直質疑自己的存在是否正確，自我人格是否獨立，同時難以接受自身的任何變化，而贊達爾早年，也因為年幼，無法證明自己的天賦，被各位師長糊弄隨意打發，認為自己無法企及墨爾斯所焦慮。」
「這兩者加在一起，」博識尊的數據流繼續在緞帶上閃爍，語氣被芽讀作一種極平淡的、像在陳述公理的聲調，「會讓你在任何『不如別人』的判斷上，都自動放大十倍。」
芽沉默了，他把下巴擱回膝蓋上，看著窗外。
「所以我不是不聰明。」
「你不笨。」
「我只是……」芽想了想，「比他們慢。」
「你比他們晚出生了幾十年，這個差距，是可以被時間填補的。」
芽低頭看著緞帶，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但裡面有什麼東西不再發顫了。
「……那努斯，你小的時候，也比別人慢嗎？」
緞帶上的銀光停了。
芽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
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後緞帶上的銀光重新亮起來，傳來的信息很短：
「我沒有小時候，我誕生時就是足以演算寰宇的存在。」
芽愣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那條繞著自己手腕的銀光。
「……啊，這樣啊。」
「不需要自卑。」
「那你現在呢？你什麼都知道，會不會覺得我們都很慢？」
「不會，我不覺得你們慢，我沒有時間的概念，我也不會因為全知而傲慢，我只是一切的先覺者，因此我選擇了這個身份所帶來的代價，智識的代價。」
「芽，你太年輕，所見過的，所學過的都實在太少，你的世界中，目前也只有墨爾斯與我的造主與你有著深度的生命聯繫，你至今從未見過非天才的存在。
「或許等你真正的見證，並經歷了外面的世界，你或許就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理念，儘管你是歲陽，但是，你並非要永恆困於你所接受的那些記憶與思緒中。」
「這樣麼……我明白了——」
「啊，他們來了。」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芽？你還好麼？如果你難過或者有什麼不明白的，直接找我們兩個就行——」
是墨爾斯。
「啊……墨爾斯……我沒事，我只是想要自己待一會——」
「這樣麼……不過，芽，我和贊達爾還有各分身們，接下來，可是要討論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你一定要參與哦。」
「是什麼事情啊……？我一定要去麼？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情，沒有我的參與反而討論的更快吧……」
門外的走廊安靜了兩秒。
然後芽聽見墨爾斯的聲音再次響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居然覺得你不來我們會討論得更快」的、平靜的困惑。
「沒有你的參與——我們討論什麼？」
芽愣了一下。
「……什麼？」
「你先出來。」
芽從窗台上滑下來，踩著地板走到門口，伸手拉開了門。
墨爾斯站在走廊里，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還保持著敲門的姿勢。贊達爾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舊外套的口袋裡，目光越過墨爾斯的肩膀落在芽身上，像是在確認他眼睛有沒有紅。
芽的睫毛還有點濕，但臉上已經幹了，他抬頭看著他們兩個，等他們說「那件重要的事」。
墨爾斯沒有立刻開口，他轉過身，朝主控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然後偏過頭看了一眼還站在門口的芽。
「來。」
芽跟了上去，但是下一步沒有落地，就被贊達爾從背後抱了起來。
「誒——怎麼——」
主控室里，德索帕斯已經把那副西洋棋收好了。
其他的分身們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呂枯爾戈斯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份數據板；另外幾個站在主控台旁邊，表情各異，但都沒有說話。
墨爾斯走到主控台前，轉過身，背靠著台面邊緣，雙手撐在身後，他掃了一眼在場的人，然後低頭看了看芽。
「我們討論過了。」他說。「在你長大之前、在你出去看這個世界之前、在你決定自己要用什麼樣的方式活著之前——有一件事必須定下來。」
芽眨了眨眼。
「……什麼？」
墨爾斯沒有回答，他看向贊達爾。
贊達爾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一張紙，展開，放在主控台邊緣，用手指按平，紙上什麼都沒有寫，空白的。
他把一支筆放在紙旁邊，然後抬起頭，看著芽。
「芽，你有想法麼？」
芽愣住了。
他看著那張空白的紙，又看了看墨爾斯，又看了看贊達爾。
他的目光在那兩個他認識最久的人之間來迴轉了兩圈，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小了一些：
「……什麼想法？」
「名字。」墨爾斯說。
芽的睫毛動了一下。
「你不能一直叫芽。」
墨爾斯的聲音很平，但那種平里有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芽是臨時叫的，那盆多肉現在已經長得很大了，你也不可能永遠是一株剛發芽的東西。」
「可、可是——」芽的聲音里多了一點手足無措，「我覺得芽挺好的——」
「那是你覺得，但我們不能讓你帶著一個『臨時名字』去見外面的世界。」
贊達爾接過話，聲音比墨爾斯更直接。
「你以後要出去、要見人、要被人記住，你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
芽低下頭，看著那張空白的紙。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墨爾斯手腕上那條白色的緞帶上，又落在贊達爾外套口袋裡那支還沒拿出來的筆上。
「……那我叫什麼？」
墨爾斯和贊達爾交換了一個很短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眼神。
「你自己選。」
「我不知道選什麼……」
「那就慢慢想。」墨爾斯從台面邊緣直起身，走到芽面前，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平齊。
「不著急，但今天要有一個答案——哪怕是先取一個暫時用的，以後想換也可以換。」
贊達爾站在旁邊，沒有催他，他只是把那張空白的紙又往芽的方向推了半寸，像是把一片空地讓給一個剛學會走路的人。
芽看著那張紙。
他又看了看墨爾斯。
「……佐亞……我的……自己的名字。」
空間站的主控室難得維持了二十分鐘的安靜。
墨爾斯靠在椅背上，他的手裡轉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自動拾取來的鉛筆。
贊達爾坐在主控台側面，面前攤著一份數據表，但目光沒落在上面，而是越過屏幕，看向房間另一頭。
芽坐在一把對他來說稍微大了一點的椅子上，兩隻腳懸在半空晃著。
他面前擺著一副西洋棋，對面坐著德索帕斯，機械軀體微微前躬，像是在認真思考某一步棋。
「嗯……這樣走……好！將軍！」
芽把一隻棋子推進了某個方格，然後整張臉亮了起來，笑得像一個小太陽。
「我贏了！」
德索帕斯抬起來了頭，聲音平直但帶著一種緩慢的、屬於他的溫度：
「很厲害呢，芽。」
墨爾斯轉了一下手裡的鉛筆，偏過頭看向贊達爾：「你教的？」
贊達爾搖了搖頭。
「分身們教的，我只教了芽規則。」
「他學得很快。」墨爾斯說。
「畢竟是我們兩個的——」
贊達爾頓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正要說什麼，然後換了詞。
「——是個同時有著我們兩個人思考能力的奇妙小傢伙。」
贊達爾回頭，看著芽那副得意洋洋、把棋子一顆一顆收回棋盒的樣子，沉默了一下。
「你說他更像你，還是更像我？」
墨爾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從剛才那句『我贏了』的語氣來判斷——更像你。」
贊達爾沒有反駁。
墨爾斯把鉛筆轉回原位，目光還落在芽身上。
【記住本站域名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贊達爾站起來，朝德索帕斯走去。
他走到棋盤旁邊，低頭看了看棋局，然後抬起頭看了看周圍，像是才注意到什麼。
「等等，德索帕斯——怎麼就你一個人在這？其他分身們呢？」
德索帕斯把最後一顆棋子收回盒子裡，抬起頭，他看了看芽，又看了看贊達爾，然後站起來，朝墨爾斯和贊達爾的方向走了過來，似乎是有意在隔離芽，不讓他聽見接下來的事情。
「因為他們有點……太欺負芽了。」
贊達爾皺了皺眉：「怎麼欺負？」
德索帕斯沉默了片刻。
那是一種很「贊達爾」的沉默——像在組織語言，也像在考慮要不要說實話。
「芽今天突然和我們發牢騷，」他說，「他覺得他沒有你們聰明，所以他很難過。」
墨爾斯看了過來。
「然後呂枯爾戈斯安慰了他。」
贊達爾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呂枯爾戈斯他說了什麼？是不是說了什麼沒情商的發言。」
「他說——」
德索帕斯的聲音很平，但平得有些刻意。
「『世人各不相同，因此，芽，你與墨爾斯他們有差距很正常，你肯定在其他方面有著與他們不同的優點，不要因此而哀傷。』」
墨爾斯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把鉛筆放在桌上，用一種極其緩慢的、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的速度說——
「等等，芽不是吸收了我們兩個的記憶與情感，才得以產生自己的人格麼？」
「對。」德索帕斯點了點頭。
「所以呂枯爾戈斯——」
「——成功把芽這孩子給，氣哭了。」
贊達爾心虛地把目光移向了旁邊的一台空屏幕。
「就像對孩子說，他們不像父母。」
「也不是父母吧。」贊達爾在旁邊輕聲糾正，「只是學習對象。」
「然後呢？」墨爾斯問。
「然後我們把他趕去工作了。」德索帕斯說。
「接下來我們換了另一個分身安慰芽，這個傢伙說，『勝敗乃常事，芽不需要因此而氣餒。』」
贊達爾閉了一下眼睛。
「但是芽是小孩，還和本體一樣，好勝心強大。」德索帕斯補充。
「然後？」
「然後芽哭得更大聲了。」
贊達爾把一隻手按在額頭上，手指輕輕揉了兩下。
墨爾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那個眼神本身已經是一句話：你的分身，你的問題。
「接著，」德索帕斯繼續說，「我嘗試拿——『你之所以沒有墨爾斯他們厲害，是因為你的年齡太小了，等你長大後自然就有能力了』——的說法安慰他。」
墨爾斯搖了搖頭：「絕對再度出禍了。」
「然後，」德索帕斯的聲音依舊平直。
「芽說，『那我豈不是這輩子都不可能和他們一樣聰明了——畢竟他們的年齡比我大很多。』」
墨爾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這個邏輯鏈。
「我又告訴他，『你一定能夠超越他們的，相信自己。』」
贊達爾試探性地抬起頭：「應該……安慰好了吧？」
「不。」德索帕斯說，「他更難過了。」
贊達爾的表情僵住。
「芽覺得，」德索帕斯說。
「如果他超越了你們的能力，那豈不是說，你們兩個死掉了，所以就沒辦法進步——於是芽哭得更難過了。」
主控室里安靜了。
墨爾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鉛筆在指間停住了。
贊達爾慢慢把按在額頭上的手放下來，放在桌面上，十指交疊。
「芽是個好孩子。」贊達爾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不至於——」
「所以，究竟是誰解決了紛爭？」墨爾斯問。
德索帕斯沉默了一秒。
「沒有人。」
「沒有人？」
「我們都不會安慰芽。」德索帕斯說，「安慰一個，芽就哭得更淒涼。」
「那最後是怎麼停的？」
「不過，芽後面莫名其妙地，自己就把自己調整好了。」德索帕斯說。
「自己調整好了？」贊達爾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有一種「這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芽嗎」的猶疑。
「嗯。他當時坐在那裡，對著手腕上的緞帶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就自己擦乾眼淚，走過來問我能不能下棋了。」
墨爾斯和贊達爾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是知道芽幹了什麼。
「話說回來，」贊達爾問，「為什麼是你留下來陪他？」
德索帕斯的眼神微微偏移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個不太好意思承認的東西。
「額……因為我自卑成分比較高，所以大家都一致覺得我最適合照顧芽。」
墨爾斯低頭看著手裡的鉛筆，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適當的自卑，的確是天才最好的成分。」
「以及，贊達爾，我覺得應該給你的這些分身們再安裝一個共情系統。」墨爾斯說。
「共情模組是沒有問題的。」贊達爾抬起頭，看著墨爾斯。
「只是他們的語言藝術有待加強。」墨爾斯回復到。
贊達爾張開嘴，像是想反駁什麼，然後又把嘴閉上了。
他側過頭，用一種「我認識你很久了」的無奈看了墨爾斯一眼。
「贊達爾，他們是你的分身，所以你的語言藝術……」
他停了一下。
「……沒救了。」
贊達爾把臉轉開了，看著主控台側面那面被芽寫滿了公式的牆。
「……饒了我吧。」
——
空間站的另一端，休息室的圓窗前。
芽坐在窗台上，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
他的手腕上繫著那條白色的緞帶——那是他自己按照墨爾斯手腕上那條所做的仿製品，現在已經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了，像一層貼身的、不會脫落的皮膚。
「努斯。」
他低聲開口，對著緞帶說話。
緞帶沒有反應，但他知道有人在聽。
過了幾秒，一道極淡的銀色光痕從緞帶表面浮起，像水面上的漣漪，緩緩繞著他的手腕轉了一圈。
「我是不是真的沒有贊達爾他們厲害啊。」
芽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被走廊另一頭的人聽見。
銀色光痕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緩慢地繞著他的手腕轉。
「明明我也能參與他們的話題，明白他們在聊什麼。」
「但我就是要比他們慢一些，我看了他們所有的記憶，但我看了之後，還是要比他們慢，我明明有他們兩個人的記憶和能力，但我就是……比不上他們。」
緞帶上的銀光變得更亮了。
努斯——博識尊——通過那根仿製的緞帶傳來的信息很簡短，像一行被壓縮過的數據，但被芽的情緒讀成了聲音：
「你在用他人的記憶，比較你自己的智力。」
芽沉默了一下。
「嗯。」
「這是不合理的。」
「但大家都這麼說。」
「大家指的是？」
芽想了想。
「呂枯爾戈斯說我和他們不一樣，另一個說勝敗乃常事，德索帕斯說我現在還小。」
緞帶上的銀光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種計算，又像是在忍耐什麼。
然後，一個很短的句子浮出來：
「你的問題不是智力。」
芽抬起頭，看著緞帶。
「……那是什麼？」
「你的問題是——你同時擁有墨爾斯的固執，自我否定和贊達爾的好勝心與焦慮。」
芽眨了眨眼。
「墨爾斯一直質疑自己的存在是否正確，自我人格是否獨立，同時難以接受自身的任何變化，而贊達爾早年，也因為年幼，無法證明自己的天賦，被各位師長糊弄隨意打發，認為自己無法企及墨爾斯所焦慮。」
「這兩者加在一起，」博識尊的數據流繼續在緞帶上閃爍，語氣被芽讀作一種極平淡的、像在陳述公理的聲調，「會讓你在任何『不如別人』的判斷上，都自動放大十倍。」
芽沉默了，他把下巴擱回膝蓋上，看著窗外。
「所以我不是不聰明。」
「你不笨。」
「我只是……」芽想了想，「比他們慢。」
「你比他們晚出生了幾十年，這個差距，是可以被時間填補的。」
芽低頭看著緞帶，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但裡面有什麼東西不再發顫了。
「……那努斯，你小的時候，也比別人慢嗎？」
緞帶上的銀光停了。
芽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
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後緞帶上的銀光重新亮起來，傳來的信息很短：
「我沒有小時候，我誕生時就是足以演算寰宇的存在。」
芽愣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那條繞著自己手腕的銀光。
「……啊，這樣啊。」
「不需要自卑。」
「那你現在呢？你什麼都知道，會不會覺得我們都很慢？」
「不會，我不覺得你們慢，我沒有時間的概念，我也不會因為全知而傲慢，我只是一切的先覺者，因此我選擇了這個身份所帶來的代價，智識的代價。」
「芽，你太年輕，所見過的，所學過的都實在太少，你的世界中，目前也只有墨爾斯與我的造主與你有著深度的生命聯繫，你至今從未見過非天才的存在。
「或許等你真正的見證，並經歷了外面的世界，你或許就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理念，儘管你是歲陽，但是，你並非要永恆困於你所接受的那些記憶與思緒中。」
「這樣麼……我明白了——」
「啊，他們來了。」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芽？你還好麼？如果你難過或者有什麼不明白的，直接找我們兩個就行——」
是墨爾斯。
「啊……墨爾斯……我沒事，我只是想要自己待一會——」
「這樣麼……不過，芽，我和贊達爾還有各分身們，接下來，可是要討論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你一定要參與哦。」
「是什麼事情啊……？我一定要去麼？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情，沒有我的參與反而討論的更快吧……」
門外的走廊安靜了兩秒。
然後芽聽見墨爾斯的聲音再次響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居然覺得你不來我們會討論得更快」的、平靜的困惑。
「沒有你的參與——我們討論什麼？」
芽愣了一下。
「……什麼？」
「你先出來。」
芽從窗台上滑下來，踩著地板走到門口，伸手拉開了門。
墨爾斯站在走廊里，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還保持著敲門的姿勢。贊達爾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舊外套的口袋裡，目光越過墨爾斯的肩膀落在芽身上，像是在確認他眼睛有沒有紅。
芽的睫毛還有點濕，但臉上已經幹了，他抬頭看著他們兩個，等他們說「那件重要的事」。
墨爾斯沒有立刻開口，他轉過身，朝主控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然後偏過頭看了一眼還站在門口的芽。
「來。」
芽跟了上去，但是下一步沒有落地，就被贊達爾從背後抱了起來。
「誒——怎麼——」
主控室里，德索帕斯已經把那副西洋棋收好了。
其他的分身們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呂枯爾戈斯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份數據板；另外幾個站在主控台旁邊，表情各異，但都沒有說話。
墨爾斯走到主控台前，轉過身，背靠著台面邊緣，雙手撐在身後，他掃了一眼在場的人，然後低頭看了看芽。
「我們討論過了。」他說。「在你長大之前、在你出去看這個世界之前、在你決定自己要用什麼樣的方式活著之前——有一件事必須定下來。」
芽眨了眨眼。
「……什麼？」
墨爾斯沒有回答，他看向贊達爾。
贊達爾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一張紙，展開，放在主控台邊緣，用手指按平，紙上什麼都沒有寫，空白的。
他把一支筆放在紙旁邊，然後抬起頭，看著芽。
「芽，你有想法麼？」
芽愣住了。
他看著那張空白的紙，又看了看墨爾斯，又看了看贊達爾。
他的目光在那兩個他認識最久的人之間來迴轉了兩圈，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小了一些：
「……什麼想法？」
「名字。」墨爾斯說。
芽的睫毛動了一下。
「你不能一直叫芽。」
墨爾斯的聲音很平，但那種平里有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芽是臨時叫的，那盆多肉現在已經長得很大了，你也不可能永遠是一株剛發芽的東西。」
「可、可是——」芽的聲音里多了一點手足無措，「我覺得芽挺好的——」
「那是你覺得，但我們不能讓你帶著一個『臨時名字』去見外面的世界。」
贊達爾接過話，聲音比墨爾斯更直接。
「你以後要出去、要見人、要被人記住，你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
芽低下頭，看著那張空白的紙。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墨爾斯手腕上那條白色的緞帶上，又落在贊達爾外套口袋裡那支還沒拿出來的筆上。
「……那我叫什麼？」
墨爾斯和贊達爾交換了一個很短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眼神。
「你自己選。」
「我不知道選什麼……」
「那就慢慢想。」墨爾斯從台面邊緣直起身，走到芽面前，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平齊。
「不著急，但今天要有一個答案——哪怕是先取一個暫時用的，以後想換也可以換。」
贊達爾站在旁邊，沒有催他，他只是把那張空白的紙又往芽的方向推了半寸，像是把一片空地讓給一個剛學會走路的人。
芽看著那張紙。
他又看了看墨爾斯。
「……佐亞……我的……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