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芽的身體
(問就是主線不知道怎麼寫。)
(略卡文，昨晚也熬穿了，總之大家多點下催更吧，萬辭難謝。)
空間站的日子依然平靜。
搜索還在跑，數據還在滾，公式還在寫。墨爾斯和贊達爾輪流盯著主控台，有時一起坐在那把修好的椅子上，看著屏幕上的星圖一點一點收窄範圍。
芽也在變化。
它不再只是飄來飄去、蹭耳朵、暖手。它開始安靜地待在某處，像在思考。有時它會懸停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星光一動不動，一連好幾個小時。墨爾斯注意到了，但沒有打擾它。他只是在經過的時候，偶爾放輕腳步。
然後有一天，它說話了。
不是那種斷斷續續的、剛學會發音的試探，是一句完整的、清晰的、帶著疲憊的陳述。
「……我不太開心。」
墨爾斯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懸停在桌對面的那團暖光。芽的光芒比平時暗了一些，像一盞被調低了的燈，邊緣微微模糊，像在收斂自己。
「……嗯。因為什麼而不開心？」
芽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整理自己的情緒——它如今已經能清晰地辨認「情緒」這種東西了，甚至能分辨它們之間的細微差別。
「我不是很想——一直保持著歲陽的狀態。」
它的聲音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像在練習表達自己。
「靠著你們的情感生活，雖然是歲陽的本能……但我不想再這樣了。不想再這樣以附身生物的狀態活著。」
墨爾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芽，看了幾秒，然後輕輕放下筆。
「……這樣啊。」
他轉了一下椅子，看向主控台的方向——贊達爾正坐在那裡，手指停在鍵盤上方，顯然也聽見了。贊達爾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有想好解決方法嗎？」
芽的光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在輕輕搖頭。
「沒有。脫離這種原生狀態……對於我，是一個困難的抉擇。我不擅長選擇。」
贊達爾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來，靠在主控台邊沿，看著芽。
「我個人認為——你應該有一個身體。功能足夠強大的，和人類沒有差別。」
芽的光顫動了一下，像被這個提議觸動了什麼。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身體？」
「嗯。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形態。不是附身，不是依賴，是你可以獨立存在的方式。」
墨爾斯接過了話頭，聲音比贊達爾平緩一些：
「你的根源混亂，是因為接受了我們的記憶與形體，產生了對於自己現狀的不甘——以及對自己能力的否定。」
芽沒有反駁。它的光芒微微暗了一度，像在承認。
「……嗯。」
墨爾斯看著它，聲音更輕了一些：
「每個人，每個歲陽，都有自己擅長的東西。哪怕你是基於我們的記憶與情感成長的，你也不可能與我們完全一樣。你不需要成為我們。」
芽停在半空中，光芒緩緩恢復了一些，但邊緣仍然微微模糊。
「……但我覺得，判斷『智慧生命』能力的標準，應該是你和贊達爾這樣的。」
墨爾斯愣了一下。然後他偏過頭，看向贊達爾。
贊達爾也愣了一下。
他們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裡面有一種共同的、心照不宣的沉默：這個小傢伙拿我們當標準。但它沒有意識到，我們根本不是普通人的樣本。
墨爾斯轉回去，看著芽，斟酌了一下措辭：
「……芽，你要知道——我和贊達爾都……不算普通的智慧生命。」
芽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像在問「為什麼」。
「我是海的一顆泡影，被塑造成人類的形態。他是博識尊的藍本，造出過星神。我們的『標準』，對大多數生命來說都不太公平。」
贊達爾在旁邊輕聲補充：「你在用兩個極端案例定義整個概念。」
芽沉默了。
墨爾斯看不出它在想什麼。它只是停在那裡，像一團正在緩慢調整自己形狀的光。過了很久，它開口了，聲音比之前小了一些：
「……那，我應該用什麼標準？」
這個問題落在主控室里，比任何數據都重。
墨爾斯想了想，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不變的星光。
「……你可以用自己的標準。」
芽的光微微抬了一下，像在抬起頭。
「你現在已經不是剛來時的你了。你有了邏輯、自我意識、判斷力。你可以自己決定——什麼樣的存在方式適合你。」
芽的光芒微微脈動了一下，像在消化這句話。
贊達爾在主控台前，目光落在芽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冷靜的、像在提出實驗方案般的溫和：
「如果你想要一個身體——我們可以幫忙建一個。」
芽轉向他。
「你剛才說你不擅長選擇。那我們可以先提供幾個選項，你再挑。」
芽的光芒亮了一些。
「……什麼樣的選項？」
贊達爾站起來，走到主控台側面，打開了一個儲物櫃——裡面是一些他以前留下的零部件和材料。他回頭看了一眼墨爾斯，然後轉回去，聲音裡帶著一種正在組織方案的條理：
「一個仿生軀殼，不需要情緒能量驅動，獨立運作。具體的細節——可以根據你的偏好來調整。」
芽飄到了儲物柜上方，低頭看著那些零件。
「……現在就可以做嗎？」
「需要一些時間。但可以。」
芽的光芒又亮了一些。
墨爾斯從窗邊走回來，在主控台邊沿靠著，看著芽：「你不需要今天就決定。但你剛才說了——你不想一直以附身生物的狀態活著。那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芽在原地輕輕轉了一圈，像一隻正在確認自己位置的、小小的暖色燈籠。
「……身體……我要選一個什麼樣的身體？」
「你自己挑。」
「什麼樣的都行？」
「只要是你選的就行。」
芽的光開始微微顫動——不是不穩定，是那種「正在強烈思考」時的自然波動。
它飄到儲物柜上方，低頭看著那些零件；飄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星光；飄到那盆多肉旁邊，輕輕碰了一下它的葉片——多肉在暖光里微微舒展了一下。
然後它飄回墨爾斯和贊達爾之間，光芒穩定而明亮。
「……我想要一個，能夠碰到東西的身體。」
墨爾斯看著它：「……嗯。」
「能夠自己走路。能夠自己打開門。能夠——」
它頓了一下。
「能夠自己選擇，要不要碰別人的耳朵。」
贊達爾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轉開了視線。
墨爾斯看見了，但沒有說什麼。他只是看著芽，聲音比剛才更柔和了一些：
「……那就做這樣一個身體。」
芽的光芒亮了一度。
「……現在開始嗎？」
贊達爾轉過頭，看著儲物櫃裡那些零件，又看了一眼墨爾斯，然後說：
「先把備料整理出來。」
他走到儲物櫃前，開始把那些零件一件件拿出來，在檯面上擺開。
動作熟練、耐心，像一個正在準備材料的手藝人。
芽飄到他旁邊，懸停在半空中，看著他整理那些零件，光芒中帶著一種安靜的、期待的氣息。
墨爾斯站在主控台邊，沒有過去幫忙，也沒有離開。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贊達爾在整理零件，芽在旁邊看著，像一隻正在看主人準備食物的、耐心的小動物。
——
主控室里，那具淺灰色的仿生軀殼站在牆角，外殼微微反著冷白色的燈光。
它看起來完整、工整、功能齊備——像一個被精心製造的、合格的容器。
芽在它面前，已經飄了好一會兒了。
它輕輕碰了一下軀殼的手背——金屬的，微涼的，沒有回應。
贊達爾靠在主控台邊沿，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芽的背影，語氣像在確認一個實驗數據：
「是有什麼問題麼？」
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比之前輕一些，像在斟酌措辭：
「……嗯。我不是很想要這種。」
贊達爾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目光微微專注了一些：「……那你想要什麼樣的？」
「……我更想是一個真的人。」
這句話落在主控室里，像一枚石子投入靜水。
贊達爾沒有說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思考過的難題：
「從零創造細胞很難……培育一個無意識的人類軀幹，也是個麻煩的事情，涉及對新生意識的抹除與壓制——我並不想這樣做，這涉及人倫。」
芽的光微微暗了一度。
「……這樣麼。」
「……那我——就先用這個吧。」
墨爾斯一直站在旁邊。他原本在翻一本舊書，聽到這裡，他把書合上了。
「……我試試看吧。」
贊達爾轉過頭看著他：「你打算怎麼做？」
墨爾斯把書放回桌上，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
「直接使用我的『可能性』，製造一個合適的身體，就當是鍛鍊能力了。」
贊達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啊」了一聲——是那種「我居然忘了你有這個能力」的恍然大悟，帶著一點無奈和好笑。
「……真是作弊的能力啊。」
墨爾斯沒有否認。
他走到主控台前的空地上，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純白色的光在他手中緩緩凝聚，像一團正在成形的星雲——邊緣柔和、中心明亮、正在緩慢地、有節奏地脈動。
贊達爾退後半步，給他留出空間，目光卻沒有移開。
芽也抬起頭，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淡金色的光，像正在注視一場為自己發生的奇蹟。
光在墨爾斯手中逐漸收束、凝固、成形——像一團正在被雕塑的黏土，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
先是骨骼的框架，然後是肌肉的走向，然後是皮膚的紋理，然後是頭髮的顏色——
墨爾斯停下來，看著自己手中那具已經成形的身體。
主控室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贊達爾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語氣非常克制：「……你的審美很堪憂。」
墨爾斯愣了一下：「……嗯？」
贊達爾指了指那具身體，又指了指墨爾斯：
「你為什麼要用紅漸變綠的頭髮顏色？」
墨爾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造物，表情裡帶著一種「我覺得挺合理」的平靜：
「芽是紅色系的——它最喜歡的多肉植物是綠色系的。」
贊達爾看著他。
墨爾斯也看著贊達爾。
空氣安靜了一瞬。
贊達爾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我放棄爭辯」的疲憊：
「……那你自己為什麼衣著品味這么正常？」
墨爾斯低頭看了看自己——黑白色的正裝，線條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無用裝飾。
他抬起頭，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過多次的結論：
「因為正裝適應所有場景。」
贊達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嘆了口氣，是那種很輕的、帶著「我真是拿你沒辦法」的長嘆。
他走到桌邊，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白紙和一支筆，走回來，把紙和筆遞給芽：
「我覺得我們應該遵循當事人意見，來，畫一個你想像的身體，不用管能不能實現。」
芽低頭看了看那張白紙，又看了看那支筆，然後它用那雙還不算太熟練的手指接過來，蹲下身，把紙鋪在地上，開始畫。
筆尖在紙上遊走的沙沙聲很輕，像一隻正在學習如何留下痕跡的小動物。
芽畫得很慢，很認真，偶爾停下來想一想，然後又繼續畫。
贊達爾和墨爾斯站在旁邊，誰都沒有催促。
過了好一會兒，芽抬起頭來，把那幅畫遞向他們：
「……畫完了，我不是很懂審美……就按照你們的顏色畫了。」
贊達爾接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沉默了，墨爾斯也湊過來，低頭看著那幅畫，也沉默了。
紙上畫著一個簡單的人形——線條還不太熟練，帶著一點稚拙的筆觸。
但顏色很清晰：頭髮是很複雜的金棕色，眼睛是墨爾斯的那種灰白。
墨爾斯沒有說話。
贊達爾把畫紙遞給墨爾斯：
「……你照著這個做，能做到嗎？」
墨爾斯接過來，低頭看著那幅畫，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不可能不能。」
他把畫紙放在主控台邊沿，抬起右手，淡金色的光重新凝聚。
這一次，他沒有憑自己的想像去塑造——他照著那幅畫，一筆一划地重構。
光收束、成形、凝固。
新的身體站在主控室中央，比之前那具更小一些，線條柔和，有著金棕色的頭髮和灰白色的眼睛，穿著一件暖橘色的上衣。
芽浮在原地，看著那具新的身體。
墨爾斯放下手：「……你想換進去？」
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它點了點頭。
它飄上前去，輕輕碰了一下那具身體的手指——這一次，觸感是溫的。
光芒流入新軀殼的胸口，在那件暖橘色上衣下面，微微亮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新身體的眼睛睜開了。灰白色的瞳孔微微調整焦距，像在適應光線，然後變為了有神的白色。
然後它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金屬的，不是光的，是真實的、溫熱的、屬於它自己的手。
它輕輕地、像在確認什麼似的，握了一下拳頭，然後又鬆開。
它轉過身，看著墨爾斯和贊達爾，那雙白色的眼睛裡映著主控室的暖白色燈光。
「……這個顏色，是我選的。這個身體，是我選的。」
墨爾斯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芽，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贊達爾在主控台旁邊，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常有的、努力壓制的溫度：「……感覺怎麼樣？」
芽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抬起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一個很輕的、正在學習如何表達的弧度。
「……感覺，我屬於我自己了。」
主控室里很安靜，安靜得像整個世界都在聽這句話。
窗外，星光緩慢移動，像一條正在被展開的河流。
(略卡文，昨晚也熬穿了，總之大家多點下催更吧，萬辭難謝。)
空間站的日子依然平靜。
搜索還在跑，數據還在滾，公式還在寫。墨爾斯和贊達爾輪流盯著主控台，有時一起坐在那把修好的椅子上，看著屏幕上的星圖一點一點收窄範圍。
芽也在變化。
它不再只是飄來飄去、蹭耳朵、暖手。它開始安靜地待在某處，像在思考。有時它會懸停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星光一動不動，一連好幾個小時。墨爾斯注意到了，但沒有打擾它。他只是在經過的時候，偶爾放輕腳步。
然後有一天，它說話了。
不是那種斷斷續續的、剛學會發音的試探，是一句完整的、清晰的、帶著疲憊的陳述。
「……我不太開心。」
墨爾斯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懸停在桌對面的那團暖光。芽的光芒比平時暗了一些，像一盞被調低了的燈，邊緣微微模糊，像在收斂自己。
「……嗯。因為什麼而不開心？」
芽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整理自己的情緒——它如今已經能清晰地辨認「情緒」這種東西了，甚至能分辨它們之間的細微差別。
「我不是很想——一直保持著歲陽的狀態。」
它的聲音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像在練習表達自己。
「靠著你們的情感生活，雖然是歲陽的本能……但我不想再這樣了。不想再這樣以附身生物的狀態活著。」
墨爾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芽，看了幾秒，然後輕輕放下筆。
「……這樣啊。」
他轉了一下椅子，看向主控台的方向——贊達爾正坐在那裡，手指停在鍵盤上方，顯然也聽見了。贊達爾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有想好解決方法嗎？」
芽的光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在輕輕搖頭。
「沒有。脫離這種原生狀態……對於我，是一個困難的抉擇。我不擅長選擇。」
贊達爾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來，靠在主控台邊沿，看著芽。
「我個人認為——你應該有一個身體。功能足夠強大的，和人類沒有差別。」
芽的光顫動了一下，像被這個提議觸動了什麼。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身體？」
「嗯。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形態。不是附身，不是依賴，是你可以獨立存在的方式。」
墨爾斯接過了話頭，聲音比贊達爾平緩一些：
「你的根源混亂，是因為接受了我們的記憶與形體，產生了對於自己現狀的不甘——以及對自己能力的否定。」
芽沒有反駁。它的光芒微微暗了一度，像在承認。
「……嗯。」
墨爾斯看著它，聲音更輕了一些：
「每個人，每個歲陽，都有自己擅長的東西。哪怕你是基於我們的記憶與情感成長的，你也不可能與我們完全一樣。你不需要成為我們。」
芽停在半空中，光芒緩緩恢復了一些，但邊緣仍然微微模糊。
「……但我覺得，判斷『智慧生命』能力的標準，應該是你和贊達爾這樣的。」
墨爾斯愣了一下。然後他偏過頭，看向贊達爾。
贊達爾也愣了一下。
他們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裡面有一種共同的、心照不宣的沉默：這個小傢伙拿我們當標準。但它沒有意識到，我們根本不是普通人的樣本。
墨爾斯轉回去，看著芽，斟酌了一下措辭：
「……芽，你要知道——我和贊達爾都……不算普通的智慧生命。」
芽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像在問「為什麼」。
「我是海的一顆泡影，被塑造成人類的形態。他是博識尊的藍本，造出過星神。我們的『標準』，對大多數生命來說都不太公平。」
贊達爾在旁邊輕聲補充：「你在用兩個極端案例定義整個概念。」
芽沉默了。
墨爾斯看不出它在想什麼。它只是停在那裡，像一團正在緩慢調整自己形狀的光。過了很久，它開口了，聲音比之前小了一些：
「……那，我應該用什麼標準？」
這個問題落在主控室里，比任何數據都重。
墨爾斯想了想，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不變的星光。
「……你可以用自己的標準。」
芽的光微微抬了一下，像在抬起頭。
「你現在已經不是剛來時的你了。你有了邏輯、自我意識、判斷力。你可以自己決定——什麼樣的存在方式適合你。」
芽的光芒微微脈動了一下，像在消化這句話。
贊達爾在主控台前，目光落在芽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冷靜的、像在提出實驗方案般的溫和：
「如果你想要一個身體——我們可以幫忙建一個。」
芽轉向他。
「你剛才說你不擅長選擇。那我們可以先提供幾個選項，你再挑。」
芽的光芒亮了一些。
「……什麼樣的選項？」
贊達爾站起來，走到主控台側面，打開了一個儲物櫃——裡面是一些他以前留下的零部件和材料。他回頭看了一眼墨爾斯，然後轉回去，聲音裡帶著一種正在組織方案的條理：
「一個仿生軀殼，不需要情緒能量驅動，獨立運作。具體的細節——可以根據你的偏好來調整。」
芽飄到了儲物柜上方，低頭看著那些零件。
「……現在就可以做嗎？」
「需要一些時間。但可以。」
芽的光芒又亮了一些。
墨爾斯從窗邊走回來，在主控台邊沿靠著，看著芽：「你不需要今天就決定。但你剛才說了——你不想一直以附身生物的狀態活著。那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芽在原地輕輕轉了一圈，像一隻正在確認自己位置的、小小的暖色燈籠。
「……身體……我要選一個什麼樣的身體？」
「你自己挑。」
「什麼樣的都行？」
「只要是你選的就行。」
芽的光開始微微顫動——不是不穩定，是那種「正在強烈思考」時的自然波動。
它飄到儲物柜上方，低頭看著那些零件；飄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星光；飄到那盆多肉旁邊，輕輕碰了一下它的葉片——多肉在暖光里微微舒展了一下。
然後它飄回墨爾斯和贊達爾之間，光芒穩定而明亮。
「……我想要一個，能夠碰到東西的身體。」
墨爾斯看著它：「……嗯。」
「能夠自己走路。能夠自己打開門。能夠——」
它頓了一下。
「能夠自己選擇，要不要碰別人的耳朵。」
贊達爾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轉開了視線。
墨爾斯看見了，但沒有說什麼。他只是看著芽，聲音比剛才更柔和了一些：
「……那就做這樣一個身體。」
芽的光芒亮了一度。
「……現在開始嗎？」
贊達爾轉過頭，看著儲物櫃裡那些零件，又看了一眼墨爾斯，然後說：
「先把備料整理出來。」
他走到儲物櫃前，開始把那些零件一件件拿出來，在檯面上擺開。
動作熟練、耐心，像一個正在準備材料的手藝人。
芽飄到他旁邊，懸停在半空中，看著他整理那些零件，光芒中帶著一種安靜的、期待的氣息。
墨爾斯站在主控台邊，沒有過去幫忙，也沒有離開。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贊達爾在整理零件，芽在旁邊看著，像一隻正在看主人準備食物的、耐心的小動物。
——
主控室里，那具淺灰色的仿生軀殼站在牆角，外殼微微反著冷白色的燈光。
它看起來完整、工整、功能齊備——像一個被精心製造的、合格的容器。
芽在它面前，已經飄了好一會兒了。
它輕輕碰了一下軀殼的手背——金屬的，微涼的，沒有回應。
贊達爾靠在主控台邊沿，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芽的背影，語氣像在確認一個實驗數據：
「是有什麼問題麼？」
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比之前輕一些，像在斟酌措辭：
「……嗯。我不是很想要這種。」
贊達爾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目光微微專注了一些：「……那你想要什麼樣的？」
「……我更想是一個真的人。」
這句話落在主控室里，像一枚石子投入靜水。
贊達爾沒有說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思考過的難題：
「從零創造細胞很難……培育一個無意識的人類軀幹，也是個麻煩的事情，涉及對新生意識的抹除與壓制——我並不想這樣做，這涉及人倫。」
芽的光微微暗了一度。
「……這樣麼。」
「……那我——就先用這個吧。」
墨爾斯一直站在旁邊。他原本在翻一本舊書，聽到這裡，他把書合上了。
「……我試試看吧。」
贊達爾轉過頭看著他：「你打算怎麼做？」
墨爾斯把書放回桌上，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
「直接使用我的『可能性』，製造一個合適的身體，就當是鍛鍊能力了。」
贊達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啊」了一聲——是那種「我居然忘了你有這個能力」的恍然大悟，帶著一點無奈和好笑。
「……真是作弊的能力啊。」
墨爾斯沒有否認。
他走到主控台前的空地上，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純白色的光在他手中緩緩凝聚，像一團正在成形的星雲——邊緣柔和、中心明亮、正在緩慢地、有節奏地脈動。
贊達爾退後半步，給他留出空間，目光卻沒有移開。
芽也抬起頭，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淡金色的光，像正在注視一場為自己發生的奇蹟。
光在墨爾斯手中逐漸收束、凝固、成形——像一團正在被雕塑的黏土，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
先是骨骼的框架，然後是肌肉的走向，然後是皮膚的紋理，然後是頭髮的顏色——
墨爾斯停下來，看著自己手中那具已經成形的身體。
主控室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贊達爾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語氣非常克制：「……你的審美很堪憂。」
墨爾斯愣了一下：「……嗯？」
贊達爾指了指那具身體，又指了指墨爾斯：
「你為什麼要用紅漸變綠的頭髮顏色？」
墨爾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造物，表情裡帶著一種「我覺得挺合理」的平靜：
「芽是紅色系的——它最喜歡的多肉植物是綠色系的。」
贊達爾看著他。
墨爾斯也看著贊達爾。
空氣安靜了一瞬。
贊達爾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我放棄爭辯」的疲憊：
「……那你自己為什麼衣著品味這么正常？」
墨爾斯低頭看了看自己——黑白色的正裝，線條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無用裝飾。
他抬起頭，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過多次的結論：
「因為正裝適應所有場景。」
贊達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嘆了口氣，是那種很輕的、帶著「我真是拿你沒辦法」的長嘆。
他走到桌邊，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白紙和一支筆，走回來，把紙和筆遞給芽：
「我覺得我們應該遵循當事人意見，來，畫一個你想像的身體，不用管能不能實現。」
芽低頭看了看那張白紙，又看了看那支筆，然後它用那雙還不算太熟練的手指接過來，蹲下身，把紙鋪在地上，開始畫。
筆尖在紙上遊走的沙沙聲很輕，像一隻正在學習如何留下痕跡的小動物。
芽畫得很慢，很認真，偶爾停下來想一想，然後又繼續畫。
贊達爾和墨爾斯站在旁邊，誰都沒有催促。
過了好一會兒，芽抬起頭來，把那幅畫遞向他們：
「……畫完了，我不是很懂審美……就按照你們的顏色畫了。」
贊達爾接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沉默了，墨爾斯也湊過來，低頭看著那幅畫，也沉默了。
紙上畫著一個簡單的人形——線條還不太熟練，帶著一點稚拙的筆觸。
但顏色很清晰：頭髮是很複雜的金棕色，眼睛是墨爾斯的那種灰白。
墨爾斯沒有說話。
贊達爾把畫紙遞給墨爾斯：
「……你照著這個做，能做到嗎？」
墨爾斯接過來，低頭看著那幅畫，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不可能不能。」
他把畫紙放在主控台邊沿，抬起右手，淡金色的光重新凝聚。
這一次，他沒有憑自己的想像去塑造——他照著那幅畫，一筆一划地重構。
光收束、成形、凝固。
新的身體站在主控室中央，比之前那具更小一些，線條柔和，有著金棕色的頭髮和灰白色的眼睛，穿著一件暖橘色的上衣。
芽浮在原地，看著那具新的身體。
墨爾斯放下手：「……你想換進去？」
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它點了點頭。
它飄上前去，輕輕碰了一下那具身體的手指——這一次，觸感是溫的。
光芒流入新軀殼的胸口，在那件暖橘色上衣下面，微微亮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新身體的眼睛睜開了。灰白色的瞳孔微微調整焦距，像在適應光線，然後變為了有神的白色。
然後它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金屬的，不是光的，是真實的、溫熱的、屬於它自己的手。
它輕輕地、像在確認什麼似的，握了一下拳頭，然後又鬆開。
它轉過身，看著墨爾斯和贊達爾，那雙白色的眼睛裡映著主控室的暖白色燈光。
「……這個顏色，是我選的。這個身體，是我選的。」
墨爾斯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芽，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贊達爾在主控台旁邊，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常有的、努力壓制的溫度：「……感覺怎麼樣？」
芽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抬起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一個很輕的、正在學習如何表達的弧度。
「……感覺，我屬於我自己了。」
主控室里很安靜，安靜得像整個世界都在聽這句話。
窗外，星光緩慢移動，像一條正在被展開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