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米瓊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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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瓊恩在林子裡走了很久。

  有多久,記不清了。

  從那晚大火開始,她獨自在廢墟間遊蕩了很久,久到她已經不再計算日期,久到她不再覺得沉默是一種缺失。

  她身後跟著兩隻行屍,用鐵鏈鎖著。

  它們的雙臂從肩膀處被齊根砍下,只剩下空蕩蕩的肩窩,腐爛的皮肉在斷口處結成灰白色的痂。

  下頜也被切了,只剩下半張嘴,再也咬不了任何東西。

  他們曾經是她最熟悉的人。

  一個叫邁克,一個叫特里。

  邁克是她男友,特里是他最好的朋友。

  病毒爆發之後他們在郊外的一個營地躲了幾個星期,後來被行屍群衝擊。

  她帶著他們兩個逃出來時他們都已經被咬了。

  她把他們的手臂砍下來防止被抓傷,把下頜切掉防止被咬,然後牽著他們走了很遠的路。

  她在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對著他們的後腦勺,回憶著以前的快樂時光。

  起初她想要把他們埋進土裡,後來想要一把火,但是她一直下不了手。

  她只是牽著他們走,等著找到一個能讓他們安靜下來的地方,等著某個清晨,她自己覺得夠了的那一天。

  行屍的氣味蓋住了她的體味。

  其他行屍在黑暗中嗅到她身邊的行屍只當是同類。

  她就這麼活著。

  一人一刀,兩隻行屍。

  這把武士刀是她從鄰居家的收藏室里拿的,那間收藏室里全是刀。

  鄰居是個收藏家,以前每次買刀都要跟她炫耀半天,她當時只覺得吵。

  現在這把刀救了她的命,不知道多少次。

  她穿過松林之後站住,腳步頓在那裡。

  灰色的混凝土高牆,從樹冠上方露出完整輪廓。

  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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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不是希望。

  她見過太多被占領的建築,每一扇窗戶後面都可能藏著槍口。

  她從灌木叢中伏低身形,把鐵鏈往回拽了一步,兩隻行屍順從地後退。

  她把刀抽出來,壓低重心,慢慢靠近樹線邊緣。

  圍欄內側的鐵絲網有人。

  兩個人正在用撬棍和鉗子修補那些被推倒的部分。

  其中一個略矮的黑人正把鐵絲網邊緣壓緊在木樁上,旁邊一個頭髮蓬亂的白人中年男人遞過鉗子,又低頭認真地幫他把鐵絲拉直。

  他們旁邊站著一個深色短髮、穿著警服夾克的男人,手裡握著霰彈槍,一隻手指著鐵絲網缺口正在交代什麼。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視線每隔幾秒就掃一遍圍欄外圍的樹線。

  有組織。有武器。有勞動力。

  這不是一群剛剛躲進來的倖存者,而是一個已經在這裡紮根的團隊。

  她把身子壓得更低。

  繼續觀察:院子裡有篝火的痕跡,鐵桶底部還泛著暗紅色;狗籠旁邊堆著幾具被爆頭的行屍屍體,黑血已經乾涸;一個亞洲面孔的男人從主樓門口走出來,手裡端著搪瓷碗。

  他看到那個男人把碗放在狗籠旁邊,抬頭朝圍欄方向說了句什麼,她沒聽清。

  她的視線停在了主樓上方的警戒塔,塔上有人。

  那人正低頭看著囚犯幹活,偶爾抬頭掃一眼樹線。

  那個男人站姿視線掃過她藏身的灌木叢時停頓了片刻。

  她和他隔著監獄圍牆對視了幾秒,然後他把弩放低,繼續盯著圍欄。

  她無法確定他是否發現了她。

  有人在巡視。

  有人在修補防禦。

  有人負責外圍警戒。

  這是長久駐紮的地方。

  她提著刀,慢慢後退。

  她退得很慢,確保不出聲。

  她退到河床深處才轉身,鐵鏈在碎石上拖過,發出嘩啦的聲音。

  她循著原路返回,但腦子裡閃的全是剛剛看到的景象。

  她沒想過要進去。

  走進一扇有鎖的門,等於交出自己的後路。

  她沿著河床往東走,繞過監獄的外圍。

  這條路她來的時候走過,行屍少,視野好。

  但她還沒走出河床,就聽到灌木叢後傳來保險拉開的聲音。

  「站住。」

  三個人從灌木叢後走出來。

  領頭的那個把槍口對著她,視線在她背上的刀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她身後那兩隻無手的行屍上。

  他的表情從驚訝慢慢變成某種讓人不太舒服的笑意。

  「你們見過她嗎?我以為災難後只剩下我們了。」領頭對旁邊的人說,然後轉向她,「你是自己一個人?」

  她沒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鐵鏈上收緊,兩隻行屍的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嘶嘶聲。

  「別緊張。我沒打算傷害你。」光頭把槍口放低,但手指沒有離開扳機護圈。

  「我叫馬丁內斯。你從哪裡來的?」

  「北面。」她說。

  聲音很啞,很久沒說過話了。

  「北面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你是從那邊自己走過來的?帶著這兩隻?」馬丁內斯看著那兩隻行屍,又看了看她背上的刀。

  「這兩隻是你自己砍的?」

  「是。它們是我的。」

  馬丁內斯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槍背到肩上。

  「我們那裡有圍牆,有熱水,有食物。還有醫生。你不需要再牽著它們走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但沒有靠得太近。

  「我們的社區叫伍德伯里。你可以選擇不來,但外面只會越來越難走。天黑之前,你自己決定。我站在你面前跟你好好說這些,但我完全可以不跟你說。」

  她看著馬丁內斯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冷靜。

  這種人她見過,不是壞人,但也不是能隨便信任的人。

  她想了片刻,看著對方手裡的槍,然後把刀插回背後。

  「帶路。」

  伍德伯里的外牆是幾排翻倒的公交車和鐵絲網組成的。

  公交車上的座椅已經被拆空了,窗戶用鐵皮封死,車頂還架著幾盞應急燈。

  牆內是一片被修整過的街區,房屋門前有花盆,花盆裡有土但沒有花。

  街道很乾淨,每天都有人在維護打理。

  街道上有人在遛狗,還有人在跑步。

  有兩個孩子拐過街角跑進巷子裡,手裡抓著幾個沒吹鼓的塑膠袋。

  街角站著一個中年女人正把一籃剛烘過的衣物從頭頂上方繞過錯位的電線掛進前廊,晾曬的蒸汽在陽光下被攤開。

  一切都太正常了。

  這些人看起來就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

  馬丁內斯把她帶到一棟房子前面。

  門廊上已經站著一個男人,菲利普·布萊克,伍德伯里的人口頭上叫他「總督」。

  黑髮,眼窩很深,穿著一件乾淨的襯衫。

  他朝她走過來,步伐不急不緩,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專注,像是在歡迎一位久別重逢的朋友。

  「又一位新朋友。叫我菲利普就好。」

  「歡迎來到伍德伯里。」

  「外面的世界只剩行屍和廢墟。」

  「你在這裡會很安全。熱水、食物、乾淨的床,這些都是你的,不需要任何代價。你可以當我們是末日裡最後一個烏托邦。」

  「你喜歡喝什麼茶?我們還有幾盒沒開封的伯爵紅茶,真正的紅茶,沒有過期。」

  他沒有等她回答。

  他微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他轉身對馬丁內斯說了句「帶她去領補給,然後安排一間空房」,然後朝另一棟房子走去。

  他的步伐很從容,這片街區是他親手建起來的。

  他和街上的每個人打招呼,叫得出一個正在澆花的女人的名字,把一個踢球的小男孩舉起來轉了一圈,小男孩咯咯笑著喊他「總督叔叔」。

  米瓊恩站在門廊上看著他的背影。

  她把鐵鏈往上拽了一段,把行屍拉近自己半步。

  她把刀從背上取下來握在手裡,刀背輕輕抵在廊柱上。

  有水塔在街道盡頭,陽光正好,旗杆上飄著一面淡色的旗。

  花香,笑聲,被單在遠處廊下翻飛。

  一切的一切都讓人不安。

  這個男人太完美了,這個鎮子太完美了,這棟為她準備的、窗戶朝向噴泉的房子也太完美了。

  她用鼻子分辨著空氣里的甜味,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花盆。

  晚上,她沒有睡在那間能看到噴泉的房間裡,而是把門廊上換下來的舊毯子鋪在行屍旁邊的地板上,用自己的身體壓著刀,整夜保持著警覺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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