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給我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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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穹列車暫時停泊的殘破廣場上,人群的議論聲像沸水一樣翻湧。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往前擠了兩步,聲音沙啞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自願留下換十個名額……這和逼人去死有什麼區別?!」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單親母親眼眶通紅,聲音發顫:「……誰能保證我留下,拿到名額的人就一定能能善待我的孩子?萬一……」

  「不行……我不能死在這裡……我孩子還小……我得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你沒聽他說嗎?自願!必須自願!那小子身邊有能看穿謊話的人!你想替誰去死?你去啊!你去了你家裡人能活,你不去全家一起完蛋!」

  「可、可是……誰願意留下啊……誰活得好好的願意去死啊……」

  「這根本不公平!」

  一個年輕男人從人群中擠出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憑什麼要我們自己決定誰留下誰走?你們不是救世主嗎?你們不是星穹列車嗎?救人就該全都救啊!」

  「全都救?」人群中有人嗤笑了一聲,聲音尖銳,「你沒聽那機器說嗎?你要覺得星穹列車該全都救,那你倒是拿出個方案來啊?」

  「我……」年輕男人噎了一下,「反正……反正不該是這種方式。」

  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裡帶著看透了世事的疲憊,「小姑娘,老身在這世上活了七百年,見過太多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場面了。能有人願意站出來,給你們一個選擇,已經比那些嘴上說著『救援馬上就到』卻連影子都見不著的人強得多了。」

  人群中的議論聲分成了幾派。有人憤怒,有人茫然,有人沉默地低著頭,盯著腳邊的碎石發呆,還有人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寫滿了「反正也沒轍了」的麻木。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女人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是……萬一沒人願意留下呢?那是不是誰都沒法走?」

  這句話一出,周圍又安靜了一瞬,隨即被更多的議論聲淹沒。

  有人開始環顧四周,打量著身邊的人,眼神里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東西,一種微妙的、讓人不舒服的審視。

  克萊因癱坐在懸浮車旁,西裝褲在方才那一連串的變故中蹭滿了灰土,領帶歪斜著掛在脖子上,像條滑稽的繩索。

  他撐著地面緩緩站直身體,膝蓋還在微微發抖,手扶著旁邊的車門把手,深吸了一口氣。

  克萊因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掃過,像是在搜尋什麼。最終定格在站在保鏢隊列最前方那個面容方正,跟了他二十年的保鏢身上。

  克萊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撐著車門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沙啞:「老張……」

  老張的身體僵了一瞬偏過頭來,目光落在克萊因寫滿狼狽的臉上,沉默了片刻,又移開了。

  「老張,你聽我說。」

  克萊因往前又邁了一步,聲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懇求的意味,「前些年,你母親那場病,是我出的錢。你兒子上學的事,也是我安排的。你——」

  老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對上克萊因的目光,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抱歉,僱主。不,克萊因先生。護送您到這裡,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克萊因的臉色微微變了:「老張——」

  「我帶著兄弟們出來討生活,就一定要把他們安全帶回去。」

  老張收回視線,越過克萊因,目光落在一旁同樣沉默的面孔上,「這是我當初帶他們出來的時候答應他們的。也是他們家裡人把他們交到我手上時,我答應他們家裡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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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因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我可以給錢。一億?五億?十億?你儘管開口——」

  「錢是好東西。」老張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倦意,「可錢得有人花才行。」

  克萊因的目光從老張臉上移開,掃向其餘保鏢。那些被他掃過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低下頭去。

  有人把臉別向側面,有人盯著自己的腳尖,還有人往後退了半步,躲到旁邊同伴的身後。

  克萊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色從漲紅逐漸轉向鐵青。

  老張已經邁步朝賈昇的方向走去:「我留下。讓我兄弟們走。」

  賈昇看著他的臉,隨即偏過頭,朝核寶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核寶的指示燈閃了兩下,掃描光束在老張身上掃過。「嗶嘟——掃描完成。未檢測到謊言或精神控制痕跡。聲明有效性:通過。叮咚。」

  賈昇點了點頭:「上車吧。」

  克萊因站在原地,看著十道背影魚貫進入星穹列車,嘴唇抿成一條線,指尖在身側微微顫抖,隨即猛地轉過身,目光掃向人群中另一側。

  他的妻子站在最前面,臉色鐵青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她沒有開口,只是在克萊因視線移過來的那一瞬間,把臉別開了。

  克萊因的目光越過她,落在隊伍末尾那道單薄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裙,面容算不上驚艷,但五官搭配得恰到好處,此刻在暮色與廢墟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悽美。

  「小莉……」克萊因朝她的方向邁了半步,聲音裡帶上了一種他努力擠出來的溫柔,「你聽我說——」

  小莉抬起眼來,對上他的目光:「克萊因,我……不想留在這裡。」

  克萊因的呼吸停滯了一瞬,轉向自己的妻子:「瑪麗……」

  站在隊伍前中年貴婦打扮的女人呸了一聲,打斷他,「你留下,我和孩子走。」

  克萊因的表情凝固了,盯著妻子的臉,像是沒聽懂她在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里擠出一聲乾澀的氣音:「瑪麗,你說什麼?」

  「我說,」瑪麗的目光沒有閃躲,「你留下。換我們走。可別忘了你是靠誰才爬到這個位置。」


  克萊因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視線在妻子和兒子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所有表情都在這一刻退了下去,只剩下一片近乎空白的沉默。

  就在這時,廣場後方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聲,緊接著是金屬撕裂的刺耳尖嘯,以及某種巨大物體砸落地面的悶響。

  地面跟著震了幾下,碎石從殘垣斷壁上簌簌落下。

  人群猛地騷動起來,有人抱著頭往列車方向擠,有人尖叫著四散奔逃。

  三月七猛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廣場後方那片被裂隙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街區盡頭,一道銀白色的機甲身影正從火光中衝出來,肩甲上還掛著幾根斷裂的觸鬚碎塊,推進器噴口冒著不穩定的藍焰。

  機甲身後,一小隊倖存者正拼命朝著廣場的方向狂奔,隊伍里有老人,有孩子,還有幾個互相攙扶著的傷者。

  而在他們身後,十幾隻反物質軍團的怪物正從裂隙中湧出,暗紫色的甲殼在火光中泛著冷光,複眼里閃爍著暴虐的紅光。

  三月七二話不說,同歸的傘面猛地撐開,二十四根傘骨在暮色中劃出密集的寒芒,整個人如同一道粉色的流光沖了出去。

  「這邊——!往廣場這邊跑——!」

  她迎面撞上第一隻怪物,傘面旋轉化作盾牌擋下利爪,同時右手輕劍出鞘,劍光一閃,怪物頭顱飛起。

  她側身滑步,避開側面撲來的第二隻,傘骨從傘面迸射而出,將後續的幾隻怪物的胸腔釘了個對穿。

  火光中,一道深灰色的身影從倖存者隊伍末端殺了出來。

  斯科特手中握著長劍,劍身上還沾著沒幹透的暗紫色體液,臉上戴著狼形面具,幽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格外醒目。

  拉克什米跳下機甲,銀白色的裝甲在她落地後緩緩摺疊、收回腕間的儲存器中。

  她快步走到三月七面前,微微欠身:「三月七小姐,多謝。如果不是你及時處理了前方那批怪物,我們恐怕凶多吉少。」

  三月七擺了擺手,臉上掛著一個溫和的笑容:「沒事沒事,應該的。你們是從哪裡過來的?路上遇到很多怪物嗎?」

  「從二維市東區出來的。路上遇到了好幾波。斯科特堅持要帶倖存者往列車這邊靠攏,說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

  拉克什米直起身來。目光越過三月七的肩頭,落在廣場上那片黑壓壓的人群上,眉頭微微蹙起。

  比人數更讓她在意的,是人群的氣氛。

  前方傳來斷斷續續的爭吵聲,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喊叫。

  她側耳聽了片刻,聲音沉了下去:「……這是?」

  「賈昇在定撤離規則。」三月七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簡單說就是……有人自願留下,換十個上車名額。」

  拉克什米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斯科特剛把面具摘下來,正用袖子擦著劍身上的血跡,聽到這話動作猛地頓住了。

  「……你說什麼?」

  三月七看他那副表情,嘴角抽了一下,把方才賈昇宣布的規則複述了一遍。

  斯科特聽完,沉默了片刻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身後那三十七名倖存者身上。

  那些人有的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有的正在幫同伴處理傷口,有的抱著孩子輕聲安撫。

  他們大多穿著普通的衣物,有幾個還穿著睡衣和拖鞋,顯然是從睡夢中被爆炸聲驚醒後一路逃出來的。

  斯科特盯著他們看了片刻,邁開步子,走到那群倖存者面前,甚至還刻意在臉上堆出了一個堪稱和善的笑容,顯得格外……親民。

  「各位。」斯科特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幾分,「剛才那些怪物,是誰幫你們擋住的?」

  人群中安靜了一瞬,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怯怯地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斯科特臉上,又迅速移開,聲音細若蚊吶:「……是您和那位機甲小姐。」

  「對。」斯科特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更加親切了,「我和我女朋友。兩個人,擋了十幾隻反物質軍團的怪物,護著你們三十七個人跑了一路。中途有沒有人掉隊?有沒有人被怪物追上?」

  「……沒有。」

  「一個都沒有。」斯科特攤開手,語氣里的那點邀功意味幾乎要溢出來,「所以我問問各位——剛才在路上的時候,是誰說的『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以後有機會一定以命相報』?」

  人群沉默了一瞬。幾個倖存者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斯科特等了片刻,見沒有人回應,臉上的笑容依舊掛著,但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在每一張臉上都停留了一瞬。

  那些人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有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有人乾脆偏過頭去,假裝在看遠處的廢墟。

  「沒人承認?」

  斯科特的聲音依舊溫和,但尾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微妙的上揚,「行,那我換個說法。我救了你們三十七個人的命。你們誰剛才說過要以命相報的,現在站出來,留下來給我和女朋友貢獻兩個名額,不算過分吧?」

  人群依舊沉默,旁邊一個年輕人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腿上的破洞。更遠一些,一個壯實男人默不作聲,轉身朝著人群邊緣的方向挪了半步。

  壯實男人終於挪到了人群最邊緣的位置,眼看就要沒入人潮。

  「我記得你,大個子。」斯科特追了上去,「你說『大哥大姐,以後我的命就是你們的了』。現在是你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壯實男人的腳步猛地一頓,背脊僵硬,過了好幾秒才轉回頭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個……大哥,我家裡還有八十老母……」

  「你剛才跟我說你全家就剩你一個了。」

  「……」壯實男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最終默默地把頭轉了回去,假裝自己是一塊石頭。

  三十七個人像是一瞬間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集體變成了聾子和啞巴。

  斯科特看著他們,臉上那副刻意維持的笑容終於一點一點地垮了下去。

  他的嘴角扯了扯,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最後定格在一個說不清是冷笑還是自嘲的弧度上。

  「……行吧。」斯科特低聲嘀咕了一句,轉過頭來看向拉克什米。

  拉克什米正站在機甲旁邊,單手扶著機甲的腿部裝甲,眼睛平靜地注視著他。

  斯科特深吸一口氣,朝她走過去,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幾下,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留下。你走。」

  拉克什米對上他的目光,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斯科特垂在身側那隻手。

  她的手指纖細修長,帶著智械特有的微涼觸感,掌心貼著他的掌心,力道很輕,卻讓他無法抽回。

  「不。」拉克什米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聲音中帶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後的柔軟,「我留下,你走。」

  一陣悽美婉轉的音樂響起,旋律悠揚,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愴與纏綿。

  提琴的顫音在暮色中迴蕩,鋼琴的尾音在廢墟間流連,像是某部老電影裡男女主角在離別前最後的相擁。

  三月七捂住了嘴,粉藍色的眼睛裡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好感人的愛情……」

  斯科特看著拉克什米,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沙啞:「拉克什米……那就這麼說定了。」

  後半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語氣里已經沒有此前的掙扎與沉重,乾脆利落得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

  沒推辭,沒猶豫,斬釘截鐵。

  三月七:「…………」

  她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剛剛那層薄薄的水光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按了回去。

  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乾脆利落地探進斯科特的外套口袋,把那隻還在播放悽美音樂的終端摸了出來。

  賈昇兩根手指捏著終端,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曲目信息,屏幕上還顯示著:《二相樂園最感人離別金曲集錦》第7首——別了,我的摯愛」。

  他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終化為一聲哭笑不得的、帶著幾分嘆為觀止的感慨。

  賈昇啪地一聲按滅了音樂,把那部終端在指間轉了一圈,衝著斯科特揚了揚下巴:「真不愧是你啊。」

  拉克什米卻一點也不惱火,鬆開斯科特的手,抬起手來,替斯科特理了理歪斜到後背的領帶。

  那條領帶在方才的狂奔和戰鬥中被扯得歪歪扭扭,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活像一條拴狗的皮帶,在她纖細的手指間一點點歸位。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領帶在她指間翻轉、打結、收緊,最終服服帖帖地垂在斯科特的胸前。

  「親愛的,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你。」

  拉克什米眼中映著斯科特有些發怔的臉,嘴角彎起一抹弧度。

  「我不怪你。你能做出這種決定,恰恰證明了我的努力還不夠。總有一天,我要把你拴在身邊,永遠也離不開我。」

  她鬆開領帶,退後半步,微微仰起頭來,認真地看著斯科特的眼睛。

  斯科特:「…………」

  他的嘴唇動了動,臉上的表情在這句話面前迅速切換了好幾輪,最終定格在一種「我是不是應該配合地說點什麼,但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接」的空白上。

  賈昇站在旁邊,看著這對活寶,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三月七,三月七也正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與他如出一轍。

  賈昇深吸一口氣,拍了拍斯科特的肩膀,力道不輕,拍得斯科特整個人矮了半寸。

  「你們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上是無奈還是被逗樂了的笑意,「都給我麻溜滾上去。」

  斯科特和拉克什米同時轉過頭來,對上他的目光。

  「這倆名額算我提前隨的份子錢。」

  賈昇把手插回口袋裡,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務必給我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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