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累了,毀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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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原市,滿願電視台,頂樓。

  男人站在辦公桌外側,聲音壓得很低:「台長,您成為謁者的宣言發布後,網絡上反響極為熱烈。各大平台的討論量都在飆升。」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只是……我們這樣實在是太冒險了。哪怕公司礙於現在銀河的目光聚焦於二相樂園不方便出手,但幻月遊戲總有結束的時候。到那時,台里這數千人的家庭和生計……」

  滿願靠在椅背里,指尖搭在桌面上那隻造型扭曲的面具邊緣。面具通體呈暗沉的棕色,表面布滿不規則的凸起和凹陷,邊緣延伸出幾條章魚觸鬚般的捲曲紋路,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你跟著我也有十年了吧?什麼時候連你也變得……唉。」

  男人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滿願收回視線,手指在面具邊緣輕輕叩了兩下:「我記得你的妻女已經做過幸福手術了吧?找個時間你也安排一下吧。」

  男人的身體僵了一瞬,抬起頭來,目光在滿願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做某種最後的掙扎。

  滿願盯著他,眼中的光微微閃爍:「還有什麼問題嗎?」

  男人雙眼睛裡很快就只剩下一種空洞的、認命般的平靜。

  「……是。」他點了點頭,聲音比方才更加乾澀,「我明白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比來時快了幾分,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辦公室內重新安靜下來。滿願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隻面具上,指尖沿著那些扭曲的紋路緩緩滑動。

  她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力量正在從面具內部向外滲透,沿著她的指尖流入掌心,又順著血管向全身蔓延。

  願力。那是二相樂園的居民們在看到她的宣言後,從意識深處湧出的、帶著熾熱情緒的能量。

  有人在憤怒,有人在恐懼,有人在狂熱地追隨,有人在盲目地相信。所有的情緒都在向她匯集,像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匯入同一片湖面。

  滿願閉上眼,感受著那股力量在體內流淌的觸感。

  片刻後,她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那隻面具上,嘴角極其細微地抽了一下:「……這確實也太醜了些。」

  她當然知道面具戴上後會變為持有者內心形象的具現,但她原本以為自己內心深處的東西至少會體面一點。

  結果就這?一隻扭曲的、醜陋的、像是從什麼深海溝壑里撈出來的章魚?

  滿願嘆了口氣,嫌棄的把面具往旁邊推了推,伸手去夠桌上的茶杯。

  門在這時猛地被推開。男人去而復返,臉上帶著一種滿願很少在他臉上見到的神情。

  那種神情她見過,在十幾年前的某個夜晚,在血塗遊戲的倖存者中,在那些剛剛從噩夢中驚醒的人臉上。

  「台長,大事不好了。」

  男人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不止一個調,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二相樂園的信號被星核獵手銀狼劫持了,整個哈托比亞的通訊系統完全陷入癱瘓。電視、網絡、廣播,所有能傳播信息的渠道全都斷了。現在外面亂成一團,市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到處都在傳謠言——」

  滿願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男人寫滿驚慌的臉上「……你說什麼?」

  男人聲音還在發顫,「整個哈托比亞,所有的通訊渠道。我們現在完全與外界隔絕了,既收不到外面的消息,也發不出去任何信息。台里那些正在播出的節目全都斷了信號,屏幕上只剩下一個……」

  他咽了口唾沫:「一個像素風格的logo。」

  滿願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看著男人那張因為奔跑和驚恐而微微發紅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就這?一個黑客劫持了信號,你就慌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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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長,這不是普通的黑客——」

  男人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那可是銀狼!星核獵手的銀狼!整個銀河最頂尖的駭客,沒有之一!她連公司的防禦系統都能輕鬆攻破,哈托比亞這點通訊網絡在她面前就跟紙糊的一樣——」

  「夠了。」滿願抬起手,打斷了他。「誰能證明這不是星穹列車和星核獵手的合謀?」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目光落在下方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城市上。

  「做好最壞的打算。啟用前些年收下的報紙印刷線,再去組織遊行。話題就往星穹列車、星核獵手雙方合謀、準備瓜分歡愉的權柄上引。」

  男人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可是……台長,哈托比亞在各個娛樂公司的干預下,已經習慣了快節奏的生活方式。紙質書刊這種東西……已經很多年沒人看了。印刷線都閒置了快十年了,能不能用還兩說……」

  滿願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反正他們現在除了紙質期刊也沒有什麼別的打發時間的手段。網絡沒了,直播沒了,遊戲沒了,短視頻也沒了。他們總不能幹坐著發呆吧?」

  「……我這就去安排。」

  滿願重新坐回辦公桌後面,目光落在桌面那隻面具上。

  她的手指重新搭上去,指尖在那些扭曲的紋路上慢慢滑過。

  願力還在匯聚,那些被困在哈托比亞、無法連接到外界的人們,他們的注意力無處安放,恐懼的情緒反而更加集中地湧向了這邊。

  滿願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也好,反正,復仇從來都不需要太熱鬧。」

  ……

  珠星大廈頂層。

  真珠站在畫架前,手中的畫筆懸在半空,筆尖距離畫布不過寸許,卻遲遲沒有落下。

  她的目光落在畫布上那幅尚未完成的畫作上,那是一幅海景,海浪在月光下翻湧,邊緣泛著細碎的銀白色光澤。但此刻,她的注意力顯然不在畫上。

  她面前懸浮著一塊半透明的光屏,屏幕上的代碼正在以一種混亂的、近乎瘋狂的速度滾動。

  無論她如何嘗試解析,都無法找到任何規律。

  「檢測到新型病毒。嘗試解析……解析失敗。嘗試強力清除……清除失敗。」

  畫室的門被推開了。米亞快步走進來,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

  她在真珠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喘息著開口:「真珠女士,現在哈托比亞的通訊已經徹底陷入癱瘓。所有對外信道都被切斷,內部網絡也亂成一團。我們是否啟動備用計劃?」

  真珠放下畫筆,轉過身來。

  「啟動吧。但終究是太慢了些。以哈托比亞目前的情況,能維持現狀的概率也只有百分之八十九點七。」

  米亞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是。」

  真珠重新轉向窗外。暮色在視野中鋪展開來,高高低低的建築在霓虹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斑斕的色彩。

  從珠星大廈的頂層望去,整座城市像一張被精心繪製的畫布,每一筆都恰到好處,每一處都透著設計過的精緻。

  但此刻,這張畫布的邊緣正在泛起細密的噪點,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侵蝕它的完整性。

  公司早年就曾預想過極端情況。

  星際和平公司統治的疆域橫跨數個星系,通訊網絡的穩定性關乎整個體系的存續。因此,在各個歸屬公司管理的勢力範圍內,都構建了備用的生物神經元網絡。

  那是一種基於生物組織的信息傳輸系統,不依賴傳統的電磁波或量子通訊,而是通過活體神經元之間的電信號傳遞信息。

  這種網絡的優點在於無法被常規的駭客手段干擾,但缺點同樣明顯,傳輸速度只有每秒幾百米,帶寬更是小得可憐,最多只能承載十幾個字節的數據。

  換句話說,即便哈托比亞外部的信號塔和轉換站還能正常工作,哈托比亞內部也已經被徹底與外界隔絕。

  「先試著聯絡銀狼吧。」真珠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問問她究竟想要做什麼。」

  米亞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是。」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聽到真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再聯絡一下星穹列車。稍後我親自登門拜訪。」

  ……

  共願幫大廈。

  原本用來堆放雜物的房間被清空了大半,牆面被刷成一種低調的灰白色,幾盞補光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將正中央那張半弧形的直播台照得纖毫畢現。

  艾倫站在直播台後面,手裡捏著一沓寫滿備註的稿紙,正對著鏡頭調整自己的領口。

  花火叉著腰指揮:「三號機往左偏十五度——對,再偏一點,好了別動了。四號機把焦距拉近,待會特寫全靠你了。」

  潛影蹲在三號機旁邊,眯著眼透過取景器看了看,又抬起頭來:「這角度會不會顯得主持人臉太長了?」

  花火頭也不抬:「長就長了,又不是拍藝術照。咱們是新聞直播,不是時尚雜誌。真實感懂不懂?」

  「真實感?我當憶者這麼多年都沒幹過這活……」

  綺夢從另一台機器後面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帶著興奮:「誰讓你還兼職干構史的,咱好歹是有編制的了,不比以前東躲西藏的強?」

  「你管這叫編制?」潛影瞥了她一眼,「你那是賣身契。」

  「賣身契怎麼了?賣身契也是正經合同。」綺夢理直氣壯,「有勞動合同,有社保,你去問問咱們以前那些同行,有幾個能有這待遇?」

  潛影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最終「嘖」了一聲,重新把臉埋回取景器後面。

  幾個穿著死亡芭比粉色制服的憶者正在演播間裡來回穿梭,有人調整收音設備,有人在檢查信號鏈路,還有人蹲在牆角接線。

  那一片刺眼的粉色在灰白色的背景里格外扎眼,但習慣了之後反而覺得……有一種別樣的生機勃勃。

  「我們請的特邀嘉賓準備好了沒有?」艾倫偏過頭,朝旁邊正在調試設備的身影喊了一聲。

  潛影聞言抬頭:「好了,好了。」

  艾倫點點頭,抬起手,比了個「三、二、一」的手勢。

  直播間的信號在那一瞬間切了出去。

  二相樂園全域,所有屏幕上的像素風格logo在閃爍了幾下之後徹底消失。

  黑塔傳媒的標誌從碎裂的像素中浮現出來,簡潔的線條勾勒出黑塔空間站的輪廓,

  下方滾動著 【廣告位招租】

  緊接著,艾倫的影像出現在二相樂園的每一塊屏幕上。

  從二維市中心廣場那塊巨型投屏,到鴿川區街角那些巴掌大的廣告屏,再到每家每戶終端上正在播放的頻道,所有畫面在同一時刻切換成了同一張面孔。

  「二相樂園的各位市民,各位觀眾朋友們,晚上好,這裡是黑塔傳媒。我是主持人艾倫。」

  「我知道大家此刻一定有很多疑問。為什麼所有頻道都在播放同樣的內容?為什麼信號突然恢復了?之前那些關於星穹列車和星際和平公司的指控,到底是怎麼回事?別急,我們會一一解答。」

  艾倫低頭看了一眼手邊的提示屏,又抬起頭來,目光重新對準鏡頭:「首先,關於通訊信號的問題。沒錯,此前二相樂園全域通訊確實遭遇了一次大規模的劫持事件。劫持方的身份,想必不少朋友已經猜到了,沒錯那就是星核獵手成員,銀狼。」

  「銀狼女士的技術水平確實很高,這一點我們不得不承認。但很可惜,她這次踢到鐵板了。」

  艾倫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黑塔傳媒依託黑塔空間站的技術協議支持,在銀狼女士劫持信號後第一時間啟動了應急預案,並經由翁法羅斯金織阿格萊雅女士的幫助,臨時搭建了覆蓋全域的全球資訊網。」

  畫面切換。阿格萊雅的影像出現在屏幕上。

  她站在一片流動的金色光暈中,月白色的長裙在無風中輕輕擺動,金髮在光暈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是阿格萊雅,翁法羅斯的黃金裔之一。二相樂園的通訊網絡目前正處於臨時重建階段。由於負荷限制,暫時無法惠及其餘媒體,對此,我深表歉意。」

  「但請諸位放心,在信號恢復之前,黑塔傳媒將持續對哈托比亞的一切熱點進行報導,無論是幻月遊戲的最新進展,還是二相樂園居民關心的民生問題,我們都將秉持客觀、公正的原則,為各位呈現最真實的信息進行實時報導。各位市民可以通過任意終端接入我們的信號源,獲取最新信息。」

  畫面在阿格萊雅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切回艾倫的影像。

  艾倫清了清嗓子,正要繼續說什麼——畫面下方的彈幕區已經炸了。

  【臥槽,他們這是直接搭了個星系級WiFi??】

  【金織女士能不能來我家樓下也拉條網線,求求了】

  【所以滿願電視台是徹底寄了?我還挺想看他們繼續跳的】

  【笑死,滿願前面還在說翁法羅斯是假的】

  【建議滿願把黑塔傳媒的logo列印出來貼在腦門上,以示敬意】

  彈幕中間偶爾夾著幾條畫風截然不同的評論,末尾總要綴一朵玫瑰的emoji。

  【何等華美的技術力!金織女士的風采,宛若晨露中綻放的第一朵玫瑰!】

  【願伊德莉拉的榮光照耀金織女士的每一根金線!阿格萊雅女士,您就是行走於人間的純美化身!】

  【金織金織,織就星河!阿格萊雅女士,請收下我的膝蓋!PS:下次專訪能帶上我嗎?】

  【兄弟姐妹們沖啊!!!給金織女士排面!!!】

  【我願化作您金線上的一縷微光!!!】

  廣場上有人盯著那幾條彈幕看了好一會,嘴角抽了抽:「……這又是哪來的?怎麼全是玫瑰?」

  旁邊一個刷著終端的女孩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平靜:「純美騎士團吧。他們到哪都是這個畫風,習慣了就好。」

  「習慣不了一點。」另一個年輕人用力揉了把臉,「但這文案……怎麼說呢,雖然尬得我腳趾摳地,但莫名有點上頭。」

  「那你多看幾條,保證你今晚做夢都是玫瑰。」

  艾倫的表情重新變得認真起來:「接下來,是關於滿願電視台此前發布的那則所謂『獨家爆料』。」

  他的語速放慢了一些,確保每一個字都咬得極為清楚:「滿願台長在節目中聲稱,星穹列車的成員為了贏得幻月遊戲,殘忍殺害了三名謁者。對此,黑塔傳媒經過多方核實,可以明確告知各位——這是不實信息。」

  艾倫抬起手,在面前的觸控屏上點了一下。直播台側方的懸浮屏幕上彈出一段畫面。

  那是一段監控錄像,畫面中能夠清晰地看到三名身穿緊身衣的身影正在共願幫大廈內與斯科特對峙。

  「根據我們掌握的證據,這三人並非死於星穹列車成員之手。事實上,他們體內的力量來源,經過專業人士鑑定,與豐饒命途有關。現今已經移交仙舟處理,稍後爻光女士將通過黑塔傳媒為各位帶來後續進展。」

  艾倫的聲音沉了下去,「至於他們為何會出現在共願幫大廈、又受何人指使,我們將會在後續報導中持續跟進。」

  他放下手裡的提示稿,目光直視鏡頭:「二相樂園的市民們,我知道過去幾天裡,你們看到了很多、聽到了很多。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更多的是真假參半。黑塔傳媒成立的初衷很簡單——讓信息回歸信息,讓謠言止於真相。」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當然,廣告位招租也是真的。有意者請後台聯繫,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

  同一時刻,滿願坐在辦公桌後方,目光死死盯著面前那塊正在播放黑塔傳媒直播畫面的終端屏幕。

  她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從她宣言結束到黑塔傳媒接管信號,中間間隔不到二十分鐘。

  僅僅二十分鐘,她就從揭露真相的正義使者變成了被拔了網線的跳樑小丑。

  這還打個錘子的輿論戰?她連發聲的平台都沒了!

  「累了。」滿願仰頭望著天花板,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空白的平靜,「毀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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