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她死之後5：埃薇爾·坦途之困
埃薇爾是聯邦歷史上最年輕的監察院副院長。
入職第一周，她就意識到，工作比她想像的更艱難。厚重的卷宗，冰冷的審查記錄，以及不斷在凌晨將她從夢裡刺醒的那張臉。
她接手的第一個大案，是溫爾萊叛國案的卷宗覆核。名義是查缺補漏，實則是為翻案鋪設台階。
這是霍希亞私下給她的指示。
一個月，三千六百四十二頁。埃薇爾把卷宗翻得爛熟於心，連紙張的毛邊都能盲摸出來。她標註了十七處程序瑕疵，十處證據鏈斷裂，寫下了五十三頁的補充報告。
她總是在夜裡夢見她。那張臉有時在笑，有時皺眉思考，有時只是平靜望著她，用那種帶點倦怠的語調說，「薇爾，你要想清楚，上議院沒那麼簡單。」
那是她們最後一次談話，不歡而散。
——
溫爾萊平反的消息傳來時，埃薇爾正在主持一場政府預算聽證會。
助理從側門快步走入，遞給她一張紙條。她瞥了一眼，上面只有兩個字：昭雪。
埃薇爾調任上議院。
上一屆議員因選舉醜聞被集體罷免，上議院急需新鮮血液，而她在政績上無可挑剔，履歷請得像一張白紙，成為了最合適的人選。
任命書下來那天，她去了霍希亞辦公室。
「是你安排的，對嗎？」她把任命書放在他桌上，「就像由我升任監察院副院長一樣。」
霍希亞正在批文，不置可否，「這是最適合你的位置。」
「適合我，還是適合你的布局？」她的語氣裡帶上了尖銳。
他這才抬頭看她，短短几月，這個男人眼裡的光已黯淡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倦意。
「我已經後悔了。」她慘然一笑。
走出聯邦大廈時，夕陽正在沉落。她在紀念碑前站了很久，直到石面的餘溫被夜風吹散。
「阿萊……我好像明白了一點。但明白得太晚了，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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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系統地調查溫爾萊生前所有的政治布局。
邊境防線的戰略方案……基因法案的出台……與所有舊盟友逐次決裂的時間線……倫道夫政府的上台與垮台……監察院的秘密審判……流放令的簽發程序……直到最後，她的死亡……
越往下查，越讓她心驚的不是陰謀，而是她自己的位置。
溫爾萊勸她放棄競選上議院。當年她不能理解，如今才知道，那一屆選舉從一開始就是廢棋，所有當選者都會在幾個月後因為醜聞被清算。而她的「放棄」，讓她完美避開了陷阱，並在醜聞爆發後，用一張完全乾淨的履歷，順理成章地遞補而進。
每一步，都被計算好了。算得那麼細，甚至連她的自尊、她的敏感、她那種年輕的、不肯被任何人看低的脾氣，都算得分毫不差。
埃薇爾坐在辦公室里，對著滿桌的文件，突然感到一陣反胃。她衝進洗手間，乾嘔了很久，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只有冰冷的寒意，毒蛇一樣貼著脊背盤上去。
她想起泰蘭德教授在畢業典禮上的評價，終於明白，溫爾萊以另一種方式進入了政界。她利用一場死亡，完成了一次最完美的政治操盤。
他們所有人，都是這場布局上的棋子。
而他們需要付出的唯一代價，是失去她。
——
埃薇爾順利進入內閣，成為霍希亞麾下最年輕的核心成員之一。
慶功宴上，所有人都來祝賀她。
他們毫不吝嗇地讚美著，說她是「聯邦政壇的奇蹟」，說她未來一片坦途，前途不可限量，說她證明了，平民子弟也能登上權力巔峰。
埃薇爾微笑著，得體地回應。她舉杯，致辭，感謝。
言辭溫和，進退有寸，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那個曾會因為好友一句話而拍案憤怒的少年，像是被這場政治盛典緩緩淹沒了。
夜深人散，她回到空無一人的府邸，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
光腦亮起，助理髮來明天的工作行程。
九點稅改對接會議；十一點原氏基金會年度報告；下午三點……
她的目光停在基金會上。
這是原成玉以原氏財閥名義成立的機構，專門資助陣亡將士遺孤助學和邊境重建，她是基金會的監督委員會成員之一，每年要審閱無數份資助申請。
每次看到那些申請，她都會想，這些人里有多少是溫爾萊的部下？有多少人的親人，曾參與她領導執行的邊境防禦？
而她，這個「受益者」，坐在這裡，審閱著這些用生命換來的慈善。
胃又開始痙攣。
埃薇爾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她又開始頻繁地做夢，夢裡她回到那個決裂的晚上，她衝口而出的話像刀子，而溫爾萊臉上展露少有的疲憊神色，她每次想追上去，想解釋，可一張嘴，說出的永遠是那句——「不如去死。」
她驚醒，冷汗浸透後背，寂靜中只剩心跳聲，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錘著胸腔。
絕望與痛悔一次次淹沒她。
——
醫生建議她休長假。
長期壓力引發的交感神經紊亂，再拖下去會出問題。
她笑著搖頭，「工作才是最好的止痛藥。」
語氣輕鬆，像在開玩笑。
但只有她知道，她不敢停下來。
一停下來，那些悔、那些冷，那些在文件與會議之間被硬生生壓下去的東西，會在靜默的片刻肆無忌憚地高漲。
霍希亞注意到她的異常。一次內閣會議後，他叫住她，「埃薇爾，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埃薇爾答得乾脆。
——
凱南未來廣場遭受異教團襲擊後，埃薇爾主動遞交了赴凱南軍校視察的申請。
申請報告遞到霍希亞桌上時，他只看了她兩秒，然後拿起筆簽下許可。
「她不會想看到，自己的朋友如此經不起打擊。」臨走前，霍希亞冰冷地提醒。
埃薇爾沒有說話，拿起報告，轉身離開。
凱南軍校的舊宿舍樓沒有多大改變，走廊里那股熟悉的松木與鐵鏽混在一起的氣味，依然在。
埃薇爾站在曾經的宿舍門外，手裡捧著一束百合花。
門牌已經換了，現在是某個一年級新生的房間。
她抬起手，又放下，轉身要走時，門卻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少年探出頭，看見她，眼睛瞪大了，「您是……埃薇爾院長？」
埃薇爾點頭。
「這個是給元帥的吧？」
少年已經看見她手裡的花束，機靈地伸出手，「我懂我懂！這個房間以前是她住的嘛，經常有人過來看看。您要進來坐坐嗎？雖然我重新布置過，但窗戶和書桌的位置沒變。」
埃薇爾猶豫一下，走了進去。
她的房間確實變了，牆上貼著不認識的海報，書架上擺滿各種新的教材與小說。
少年把花束小心地放在窗台上，退後端詳一下，「這樣放可以嗎？能曬到太陽，也不會礙事。」
「很好。」埃薇爾說，「謝謝。」
她走到窗邊，看向外面。正好能看到訓練場，更遠處後山的那座觀測塔，在斜陽里只剩下一小截模糊的剪影。那座塔頂，她們曾並肩躺著看過一整夜的星河。
「你和元帥以前是室友，也是多年的好友，對嗎？」少年在她身後問。
埃薇爾點頭。
「真好。」少年羨慕地說，「能認識那樣偉大的人，我考凱南，就是因為她的故事。」
埃薇爾側過頭，看著少年明亮的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她們剛剛在凱南相識，比起她的默默無聞，溫爾萊已經站在人群中央，被所有人仰望著，追逐著。
那時她就覺得，溫爾萊是一團永不熄滅的光。
可現在，光滅了。留下來的，是多麼漫長的、寒冷的黑暗。
「好好學習。」她說，模仿著溫爾萊鼓勵小輩時會說的話，「成為你想成為的人，不用成為她……成為你自己就好。」
離開宿舍樓時，夕陽西沉。
餘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軍校古老的地磚上。
就在剛剛，埃舍爾說有緊急情況，一個奇怪的新生聲稱認識她，需要她去核實。她向醫療處的方向走去，腳步平穩，脊背挺直。
然後她扶住了牆。
胃裡那股熟悉的痙攣毫無徵兆地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她彎下腰，閉緊眼，許久許久之後，痛感終於如潮水一樣退去。
埃薇爾用手背擦掉額角的冷汗，整了整衣領。她回過頭，最後一次看向宿舍樓窗台的方向，百合花束被擺得端正，在晚風裡微微晃動。
然後她直起身，向前走著。
她始終知道，這條路是溫爾萊用命替她鋪平的。這條路有多坦蕩，就有多沉。
她會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直到路的盡頭，或者時間的盡頭。
這是她唯一能為那份犧牲做的事。
哪怕這坦途，是她最光榮的囚籠。
入職第一周，她就意識到，工作比她想像的更艱難。厚重的卷宗，冰冷的審查記錄，以及不斷在凌晨將她從夢裡刺醒的那張臉。
她接手的第一個大案，是溫爾萊叛國案的卷宗覆核。名義是查缺補漏，實則是為翻案鋪設台階。
這是霍希亞私下給她的指示。
一個月，三千六百四十二頁。埃薇爾把卷宗翻得爛熟於心，連紙張的毛邊都能盲摸出來。她標註了十七處程序瑕疵，十處證據鏈斷裂，寫下了五十三頁的補充報告。
她總是在夜裡夢見她。那張臉有時在笑，有時皺眉思考，有時只是平靜望著她，用那種帶點倦怠的語調說，「薇爾，你要想清楚，上議院沒那麼簡單。」
那是她們最後一次談話，不歡而散。
——
溫爾萊平反的消息傳來時，埃薇爾正在主持一場政府預算聽證會。
助理從側門快步走入，遞給她一張紙條。她瞥了一眼，上面只有兩個字：昭雪。
埃薇爾調任上議院。
上一屆議員因選舉醜聞被集體罷免，上議院急需新鮮血液，而她在政績上無可挑剔，履歷請得像一張白紙，成為了最合適的人選。
任命書下來那天，她去了霍希亞辦公室。
「是你安排的，對嗎？」她把任命書放在他桌上，「就像由我升任監察院副院長一樣。」
霍希亞正在批文，不置可否，「這是最適合你的位置。」
「適合我，還是適合你的布局？」她的語氣裡帶上了尖銳。
他這才抬頭看她，短短几月，這個男人眼裡的光已黯淡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倦意。
「我已經後悔了。」她慘然一笑。
走出聯邦大廈時，夕陽正在沉落。她在紀念碑前站了很久，直到石面的餘溫被夜風吹散。
「阿萊……我好像明白了一點。但明白得太晚了，對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開始系統地調查溫爾萊生前所有的政治布局。
邊境防線的戰略方案……基因法案的出台……與所有舊盟友逐次決裂的時間線……倫道夫政府的上台與垮台……監察院的秘密審判……流放令的簽發程序……直到最後，她的死亡……
越往下查，越讓她心驚的不是陰謀，而是她自己的位置。
溫爾萊勸她放棄競選上議院。當年她不能理解，如今才知道，那一屆選舉從一開始就是廢棋，所有當選者都會在幾個月後因為醜聞被清算。而她的「放棄」，讓她完美避開了陷阱，並在醜聞爆發後，用一張完全乾淨的履歷，順理成章地遞補而進。
每一步，都被計算好了。算得那麼細，甚至連她的自尊、她的敏感、她那種年輕的、不肯被任何人看低的脾氣，都算得分毫不差。
埃薇爾坐在辦公室里，對著滿桌的文件，突然感到一陣反胃。她衝進洗手間，乾嘔了很久，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只有冰冷的寒意，毒蛇一樣貼著脊背盤上去。
她想起泰蘭德教授在畢業典禮上的評價，終於明白，溫爾萊以另一種方式進入了政界。她利用一場死亡，完成了一次最完美的政治操盤。
他們所有人，都是這場布局上的棋子。
而他們需要付出的唯一代價，是失去她。
——
埃薇爾順利進入內閣，成為霍希亞麾下最年輕的核心成員之一。
慶功宴上，所有人都來祝賀她。
他們毫不吝嗇地讚美著，說她是「聯邦政壇的奇蹟」，說她未來一片坦途，前途不可限量，說她證明了，平民子弟也能登上權力巔峰。
埃薇爾微笑著，得體地回應。她舉杯，致辭，感謝。
言辭溫和，進退有寸，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那個曾會因為好友一句話而拍案憤怒的少年，像是被這場政治盛典緩緩淹沒了。
夜深人散，她回到空無一人的府邸，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
光腦亮起，助理髮來明天的工作行程。
九點稅改對接會議；十一點原氏基金會年度報告；下午三點……
她的目光停在基金會上。
這是原成玉以原氏財閥名義成立的機構，專門資助陣亡將士遺孤助學和邊境重建，她是基金會的監督委員會成員之一，每年要審閱無數份資助申請。
每次看到那些申請，她都會想，這些人里有多少是溫爾萊的部下？有多少人的親人，曾參與她領導執行的邊境防禦？
而她，這個「受益者」，坐在這裡，審閱著這些用生命換來的慈善。
胃又開始痙攣。
埃薇爾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她又開始頻繁地做夢，夢裡她回到那個決裂的晚上，她衝口而出的話像刀子，而溫爾萊臉上展露少有的疲憊神色，她每次想追上去，想解釋，可一張嘴，說出的永遠是那句——「不如去死。」
她驚醒，冷汗浸透後背，寂靜中只剩心跳聲，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錘著胸腔。
絕望與痛悔一次次淹沒她。
——
醫生建議她休長假。
長期壓力引發的交感神經紊亂，再拖下去會出問題。
她笑著搖頭，「工作才是最好的止痛藥。」
語氣輕鬆，像在開玩笑。
但只有她知道，她不敢停下來。
一停下來，那些悔、那些冷，那些在文件與會議之間被硬生生壓下去的東西，會在靜默的片刻肆無忌憚地高漲。
霍希亞注意到她的異常。一次內閣會議後，他叫住她，「埃薇爾，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埃薇爾答得乾脆。
——
凱南未來廣場遭受異教團襲擊後，埃薇爾主動遞交了赴凱南軍校視察的申請。
申請報告遞到霍希亞桌上時，他只看了她兩秒，然後拿起筆簽下許可。
「她不會想看到，自己的朋友如此經不起打擊。」臨走前，霍希亞冰冷地提醒。
埃薇爾沒有說話，拿起報告，轉身離開。
凱南軍校的舊宿舍樓沒有多大改變，走廊里那股熟悉的松木與鐵鏽混在一起的氣味，依然在。
埃薇爾站在曾經的宿舍門外，手裡捧著一束百合花。
門牌已經換了，現在是某個一年級新生的房間。
她抬起手，又放下，轉身要走時，門卻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少年探出頭，看見她，眼睛瞪大了，「您是……埃薇爾院長？」
埃薇爾點頭。
「這個是給元帥的吧？」
少年已經看見她手裡的花束，機靈地伸出手，「我懂我懂！這個房間以前是她住的嘛，經常有人過來看看。您要進來坐坐嗎？雖然我重新布置過，但窗戶和書桌的位置沒變。」
埃薇爾猶豫一下，走了進去。
她的房間確實變了，牆上貼著不認識的海報，書架上擺滿各種新的教材與小說。
少年把花束小心地放在窗台上，退後端詳一下，「這樣放可以嗎？能曬到太陽，也不會礙事。」
「很好。」埃薇爾說，「謝謝。」
她走到窗邊，看向外面。正好能看到訓練場，更遠處後山的那座觀測塔，在斜陽里只剩下一小截模糊的剪影。那座塔頂，她們曾並肩躺著看過一整夜的星河。
「你和元帥以前是室友，也是多年的好友，對嗎？」少年在她身後問。
埃薇爾點頭。
「真好。」少年羨慕地說，「能認識那樣偉大的人，我考凱南，就是因為她的故事。」
埃薇爾側過頭，看著少年明亮的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她們剛剛在凱南相識，比起她的默默無聞，溫爾萊已經站在人群中央，被所有人仰望著，追逐著。
那時她就覺得，溫爾萊是一團永不熄滅的光。
可現在，光滅了。留下來的，是多麼漫長的、寒冷的黑暗。
「好好學習。」她說，模仿著溫爾萊鼓勵小輩時會說的話，「成為你想成為的人，不用成為她……成為你自己就好。」
離開宿舍樓時，夕陽西沉。
餘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軍校古老的地磚上。
就在剛剛，埃舍爾說有緊急情況，一個奇怪的新生聲稱認識她，需要她去核實。她向醫療處的方向走去，腳步平穩，脊背挺直。
然後她扶住了牆。
胃裡那股熟悉的痙攣毫無徵兆地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她彎下腰，閉緊眼，許久許久之後，痛感終於如潮水一樣退去。
埃薇爾用手背擦掉額角的冷汗，整了整衣領。她回過頭，最後一次看向宿舍樓窗台的方向，百合花束被擺得端正，在晚風裡微微晃動。
然後她直起身，向前走著。
她始終知道，這條路是溫爾萊用命替她鋪平的。這條路有多坦蕩，就有多沉。
她會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直到路的盡頭，或者時間的盡頭。
這是她唯一能為那份犧牲做的事。
哪怕這坦途，是她最光榮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