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燃燒的避難所
惡臭縈繞。
是死對生的敬告，也是活著的人對生的祈禱。
64區曾經也算是溫柔小鎮，水路交錯，軟曲故鄉。天降末日，讓這個離鶴市有四千多公里遠的小國成為了第六十四個隔離區，而這個避難所是64區眾多難民營的其中一個。
在全世界現階段的三百多個隔離區里，64區屬於溫和的停戰區，但64區的天災是最嚴重的。
老布將槍擱到一旁，他原想摘下頭套，但他猶豫了一會，還是原模原樣走出房間。
一個年輕的護衛隊員早就把頭套丟在一邊，一臉笑嘻嘻地把一碗土灰色的「雪水「端了過來。
「老布，有水了！「
老布，也就是護衛隊最魁梧的男人，守護這個小難民營的隊長。他猶豫著接過這碗水。碗是鐵皮的，邊緣缺了一個口，雪水在碗裡微微晃動，泛著不正常的灰色。
「我覺得剛才那個男人有問題。「
老布沒喝水，他看著難民營入口方向，伸手摸了摸自己隨身攜帶的火槍。
「誰？剛才那個有正規武器的？「小年輕摸了摸後腦勺，憨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髒兮兮的壓縮乾糧，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這場雪恐怕不是祥瑞，讓大家警惕一點。「
「老布你就是想太多了！「
老布也沒惱，只是用手敲了敲年輕人的腦袋，略微嚴肅道：「快去通知！「
「誒！好！「
小年輕跑開了。老布看著那個呆頭呆腦的小子離開後，盯著這碗水看了好一會。他猶豫著將其倒了三分之一，動作就停滯了。
他摘下老舊的頭套，龜裂的皮膚微微蒙著一點點汗，蠟黃的膚色讓人有一種營養不良的印象。他先是嗅了嗅水有沒有味道，但顯然他自己身上的味道幾乎就能蓋過其他所有味道。他的唇貼在碗邊，也不喝也不做其他動作，最後他咽了咽口水，還是將水全數倒了。
「老布，你應該喝下的……「
一個女人從一旁的小屋裡走了出來，她懷裡抱著一個嬰兒。但顯然女人並不是孩子的母親，她看上去應該已經過了六十歲，布滿皺紋的手輕輕哄著懷裡的孩子。
老布回過頭，他似乎舒了一口氣，但神色依舊凝重。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女人懷裡的孩子，並不友好地問道：「誰的？「
女人沒吭聲，打算轉身回房。老布連忙上前攔下女人，他有些兇狠地扯開嬰兒的遮風布。
那嬰孩受了驚嚇，一張漲紅的臉卻如何也發不出聲音。他臉上的紅疹異常詭異，乾裂的眼角已經開始腐壞，猩紅的嘴裡滿是不明的粘液，軟塌塌的舌頭似乎隨時都會掉下來。
是代號「鶴「。
老布驚出一身冷汗，慌忙把一旁的頭套戴上，往後退了幾步，用槍指向眼前的女人。
「把孩子放下！「
老布悶悶的聲音有些發顫，拿槍的手也微微顫抖。
那女人背著光，臉上儘是陰影，看不清表情。但她就像沒聽到老布的警告一般，繼續輕輕拍著懷裡的嬰兒。
「老布，你記得咱們兒子小的時候嗎？「
「你把這個孩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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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布給槍上了膛，往後退了半步，用槍指向女人。
「老布，那會小布就和這個孩子一樣大，你記不記得？「
女人聲音輕柔，話語間充滿了溺愛和追溯。她往前走了一步。
「放下他！讓我看看你的肚臍！「
老布幾乎嘶吼出來，那杆火槍跟著他激動的身體上下浮動。
蹲在不遠處的哨兵聽到動靜起了身，往難民營內張望。老布見狀將身影藏入黑暗之中，依舊拿槍指著面前的女人。
「快點放下他！「
他壓低了聲線，卻依舊藏不住憤怒和恐懼。
「老布，殺了我吧。「
女人說著往前走了兩步。
「別動！放下孩子！給我看你的肚臍！「
老布情緒明顯更加激動了，但他調整著急促的呼吸，騰出一隻手胡亂脫下自己的防護服，掀起自己的衣服。
若隱若現的小紅點宣告了他的死期，也割斷了他最後一根神經。
他手裡的槍哐當落地，老舊的火槍走火，一聲槍響撕破逐漸昏暗的雪夜。
那女人腹部中了一槍，紫紅色的血浸濕衣物。這是感染者的血液才會有的顏色。她踉蹌坐在地上，懷裡還穩穩地抱著那個孩子。
「出事了！「
「有槍聲！「
「怎麼了？「
小小的避難所壓根藏不住任何動靜，每一個飢腸轆轆的難民都像是驚弓之鳥，一間間如同磚頭的小屋瞬間湧出與居住密度不符的居民。
人頭攢動，不少難民用粗布擋著臉，還有些人用繃帶纏著臉縮在門前微微探出頭。
老布大口喘息著，他身體僵硬，就像生了鏽的器械一般，彆扭地轉動身子，看向身後他守護的一池難民。
他怎麼會不明白呢？這些遮擋著臉的人都在隱藏什麼。在追殺那個入侵女孩的時候，他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但他依舊感覺到詫異。這份詫異很快就變成了悲傷、絕望。
「不是前天早上才例行檢查過的嗎？不是說第一階段病程要五到六天的嗎？「
他顫顫巍巍地呢喃，乾渴的喉嚨嘶啞著。這一句疑問像是問自己，也像是在狀告一個不存在的絕望頒布者。
他摘下那個滿是髒污的隔離頭套，隨意地將其丟到一旁。被他拉得凌亂的防護服耷拉在方才那碗水淋濕的地方，髒污攀上老舊泛黃的防護服。他凝視難民營的雙眼在瞬間像是泄了氣一般垂下，接著是一聲嘆息，最後是一陣悶悶的苦笑。
遠處突然爆發的叫喊聲並未讓他停止苦笑，直到火光終於盪開他眼底的那一絲嘲笑，老布這才抬起頭。他身後的兩個小守衛從他身邊跑過，衝進突然降臨的火災打算救火。
可噼啪的火焰像是從地獄湧出，瞬間就吞噬了整個難民營。
腳踩在雪地里的嘎吱聲縈繞他的耳畔。灰色的雪片片落下，覆蓋在無法控制的火焰之上，一切都像是頃刻燃燼。
「燒了吧。「
一個陌生又堅定的聲音迴響耳畔。這一次老布聽清了，他透過風雪看到的那個如同青鬼閻王的男人的那一句呢喃。
「燒了吧……「
他呢喃著，終於控制不住失聲哭了起來。
燒了吧。守護是這個世界最自作多情的事，也是最脆弱的事。
火光下那些飄飄蕩蕩的「雪「在火光中才顯得像真的雪，是染上了夕陽的顏色，是很多年前老布曾在一個嚴冬看到的那一場雪。
一雙乾淨利落的靴子停在老布面前。他像是失心的瘋子，抬起頭看向來者。
「念以往生，不入人間。「
一剎那的留白被點燃。閉上雙眼，倒數三秒——三、二、一。
人的一生，最終都會成為一捧土。但也可能沒有痛苦，只需三秒，就能焚燒殆盡。
王啟拿著灼燒槍往前走了幾步。他摘下手套，將面前那個身體還在抽搐的女人懷裡的孩子抱了起來。他掰開孩子的嘴唇，惡臭讓他微微蹙眉。
「萬夫，要活的嗎？「
他冷冷清清地對著耳機問道。
「還活著？快帶回來！「
萬夫的語氣帶著興奮，在滋滋的燃燒聲里顯得有些詭異。
王啟抱著孩子站起身，抬起灼燒槍，閉上了雙眼。
「念以往生，不入人間。「
是死對生的敬告，也是活著的人對生的祈禱。
64區曾經也算是溫柔小鎮，水路交錯，軟曲故鄉。天降末日，讓這個離鶴市有四千多公里遠的小國成為了第六十四個隔離區，而這個避難所是64區眾多難民營的其中一個。
在全世界現階段的三百多個隔離區里，64區屬於溫和的停戰區，但64區的天災是最嚴重的。
老布將槍擱到一旁，他原想摘下頭套，但他猶豫了一會，還是原模原樣走出房間。
一個年輕的護衛隊員早就把頭套丟在一邊，一臉笑嘻嘻地把一碗土灰色的「雪水「端了過來。
「老布，有水了！「
老布，也就是護衛隊最魁梧的男人，守護這個小難民營的隊長。他猶豫著接過這碗水。碗是鐵皮的，邊緣缺了一個口，雪水在碗裡微微晃動，泛著不正常的灰色。
「我覺得剛才那個男人有問題。「
老布沒喝水，他看著難民營入口方向，伸手摸了摸自己隨身攜帶的火槍。
「誰？剛才那個有正規武器的？「小年輕摸了摸後腦勺，憨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髒兮兮的壓縮乾糧，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這場雪恐怕不是祥瑞，讓大家警惕一點。「
「老布你就是想太多了！「
老布也沒惱，只是用手敲了敲年輕人的腦袋，略微嚴肅道：「快去通知！「
「誒！好！「
小年輕跑開了。老布看著那個呆頭呆腦的小子離開後，盯著這碗水看了好一會。他猶豫著將其倒了三分之一，動作就停滯了。
他摘下老舊的頭套，龜裂的皮膚微微蒙著一點點汗，蠟黃的膚色讓人有一種營養不良的印象。他先是嗅了嗅水有沒有味道，但顯然他自己身上的味道幾乎就能蓋過其他所有味道。他的唇貼在碗邊，也不喝也不做其他動作，最後他咽了咽口水，還是將水全數倒了。
「老布，你應該喝下的……「
一個女人從一旁的小屋裡走了出來，她懷裡抱著一個嬰兒。但顯然女人並不是孩子的母親，她看上去應該已經過了六十歲，布滿皺紋的手輕輕哄著懷裡的孩子。
老布回過頭，他似乎舒了一口氣，但神色依舊凝重。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女人懷裡的孩子，並不友好地問道：「誰的？「
女人沒吭聲，打算轉身回房。老布連忙上前攔下女人，他有些兇狠地扯開嬰兒的遮風布。
那嬰孩受了驚嚇，一張漲紅的臉卻如何也發不出聲音。他臉上的紅疹異常詭異，乾裂的眼角已經開始腐壞，猩紅的嘴裡滿是不明的粘液，軟塌塌的舌頭似乎隨時都會掉下來。
是代號「鶴「。
老布驚出一身冷汗，慌忙把一旁的頭套戴上，往後退了幾步，用槍指向眼前的女人。
「把孩子放下！「
老布悶悶的聲音有些發顫，拿槍的手也微微顫抖。
那女人背著光，臉上儘是陰影，看不清表情。但她就像沒聽到老布的警告一般，繼續輕輕拍著懷裡的嬰兒。
「老布，你記得咱們兒子小的時候嗎？「
「你把這個孩子放下！「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老布給槍上了膛，往後退了半步，用槍指向女人。
「老布，那會小布就和這個孩子一樣大，你記不記得？「
女人聲音輕柔，話語間充滿了溺愛和追溯。她往前走了一步。
「放下他！讓我看看你的肚臍！「
老布幾乎嘶吼出來，那杆火槍跟著他激動的身體上下浮動。
蹲在不遠處的哨兵聽到動靜起了身，往難民營內張望。老布見狀將身影藏入黑暗之中，依舊拿槍指著面前的女人。
「快點放下他！「
他壓低了聲線，卻依舊藏不住憤怒和恐懼。
「老布，殺了我吧。「
女人說著往前走了兩步。
「別動！放下孩子！給我看你的肚臍！「
老布情緒明顯更加激動了，但他調整著急促的呼吸，騰出一隻手胡亂脫下自己的防護服，掀起自己的衣服。
若隱若現的小紅點宣告了他的死期，也割斷了他最後一根神經。
他手裡的槍哐當落地，老舊的火槍走火，一聲槍響撕破逐漸昏暗的雪夜。
那女人腹部中了一槍，紫紅色的血浸濕衣物。這是感染者的血液才會有的顏色。她踉蹌坐在地上，懷裡還穩穩地抱著那個孩子。
「出事了！「
「有槍聲！「
「怎麼了？「
小小的避難所壓根藏不住任何動靜，每一個飢腸轆轆的難民都像是驚弓之鳥，一間間如同磚頭的小屋瞬間湧出與居住密度不符的居民。
人頭攢動，不少難民用粗布擋著臉，還有些人用繃帶纏著臉縮在門前微微探出頭。
老布大口喘息著，他身體僵硬，就像生了鏽的器械一般，彆扭地轉動身子，看向身後他守護的一池難民。
他怎麼會不明白呢？這些遮擋著臉的人都在隱藏什麼。在追殺那個入侵女孩的時候，他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但他依舊感覺到詫異。這份詫異很快就變成了悲傷、絕望。
「不是前天早上才例行檢查過的嗎？不是說第一階段病程要五到六天的嗎？「
他顫顫巍巍地呢喃，乾渴的喉嚨嘶啞著。這一句疑問像是問自己，也像是在狀告一個不存在的絕望頒布者。
他摘下那個滿是髒污的隔離頭套，隨意地將其丟到一旁。被他拉得凌亂的防護服耷拉在方才那碗水淋濕的地方，髒污攀上老舊泛黃的防護服。他凝視難民營的雙眼在瞬間像是泄了氣一般垂下，接著是一聲嘆息，最後是一陣悶悶的苦笑。
遠處突然爆發的叫喊聲並未讓他停止苦笑，直到火光終於盪開他眼底的那一絲嘲笑，老布這才抬起頭。他身後的兩個小守衛從他身邊跑過，衝進突然降臨的火災打算救火。
可噼啪的火焰像是從地獄湧出，瞬間就吞噬了整個難民營。
腳踩在雪地里的嘎吱聲縈繞他的耳畔。灰色的雪片片落下，覆蓋在無法控制的火焰之上，一切都像是頃刻燃燼。
「燒了吧。「
一個陌生又堅定的聲音迴響耳畔。這一次老布聽清了，他透過風雪看到的那個如同青鬼閻王的男人的那一句呢喃。
「燒了吧……「
他呢喃著，終於控制不住失聲哭了起來。
燒了吧。守護是這個世界最自作多情的事，也是最脆弱的事。
火光下那些飄飄蕩蕩的「雪「在火光中才顯得像真的雪，是染上了夕陽的顏色，是很多年前老布曾在一個嚴冬看到的那一場雪。
一雙乾淨利落的靴子停在老布面前。他像是失心的瘋子，抬起頭看向來者。
「念以往生，不入人間。「
一剎那的留白被點燃。閉上雙眼，倒數三秒——三、二、一。
人的一生，最終都會成為一捧土。但也可能沒有痛苦，只需三秒，就能焚燒殆盡。
王啟拿著灼燒槍往前走了幾步。他摘下手套，將面前那個身體還在抽搐的女人懷裡的孩子抱了起來。他掰開孩子的嘴唇，惡臭讓他微微蹙眉。
「萬夫，要活的嗎？「
他冷冷清清地對著耳機問道。
「還活著？快帶回來！「
萬夫的語氣帶著興奮，在滋滋的燃燒聲里顯得有些詭異。
王啟抱著孩子站起身，抬起灼燒槍，閉上了雙眼。
「念以往生，不入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