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熄滅的智慧（卷終）
「墨提斯，你一定要上去嗎……」
通往奧林匹斯山頂的道路上，普羅米修斯痛苦地攔住向上方而去的摯友。
這位以聰明睿智享譽神庭的智慧女神，今天一如往，藍發藍裙，面容靜謐，眼眸澄澈如大海。
「普羅米修斯，一切早已註定，而且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她輕輕道。
普羅米修斯黯然垂下面容，攥緊拳頭捶向胸口：「我、我……早該預見到的，可我不明白……墨提斯，以你的智慧難道找不出第二條路嗎？」
陽光籠罩下，智慧女神以一抹微笑對著他：「路當然會有，但都不會比這條更好……至少對我而言不會。
普羅米修斯，我在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留了一些東西給你，看了之後，你便會理解我。
對了，尼姬被我關在我的神殿內，回頭你幫我開導開導她。
現在……讓我們說再見吧！」
輕風吹過山間，拂過她淡藍的發梢，智慧女神再不遲疑。
向著上方神殿堅定而去。
普羅米修斯怔怔望著她的背影。
不知何時，這位年輕的神庭先知，臉頰已呈現一些老態，這一刻他更蒼老了一些，好一陣後聲音哽咽：
「再見了，我的朋友……」
在他注視下，墨提斯踏入了山頂的眾神殿。
……
墨提斯進入的一剎那，巨大的神殿內，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一位位與她或關係尚可，或懷有不滿，或嫉妒厭惡的神靈，此刻目光相比過去，都少了很多原先的色調，多了些複雜與惴惴不安。
氣氛則異常安靜，透著近乎恐怖的壓抑。
偌大的殿宇，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音。
除了冷漠坐在最上方，手持銀色長矛的王者，喉嚨隱約在發出低喘般的聲音。
他似在壓抑著什麼。
一雙淡金色的瞳孔電弧閃爍，死死注視下方一步步向他走來的藍發女神。
直至對方來到他前方不遠處，以恭敬標準的姿態，對他行了一禮：
「神王陛下，墨提斯前來接受您的判罰！」
眾神矚目他們兩人。
滋啦！
一道明亮的閃電自眾神之王眼中射出，劈在神殿上空的穹頂，留下極深的痕跡。
宙斯冰冷俯瞰下方：「智慧女神，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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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讓人窒息的壓力，籠罩整個殿宇，即便是站在旁邊的神靈，都感到難以呼吸。
而墨提斯位於壓力最中間。
她臉上沒有絲毫變色，撲通一聲徑直跪下，匍匐在上方王者面前。
「我的罪責，任憑神王處置！」
竟是沒有一句辯解，一句怨懟，直接認罪？
這讓眾神都不禁意外，同時內心愈發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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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智慧女神，你之罪有三！」
宙斯像是在咬著牙，冰冷的聲音從牙縫中迸出，一字字充滿寒意。
「其一，執掌神庭倒行逆施，胡亂施政，以至眾神怨聲鼎沸。」
對於這條罪名，殿內大部分神靈不禁心中點頭。
神王看上去還是挺清醒正常的嘛。
「其二，無端妄自猜疑，手段激進，迫害無辜神靈！」
眾神都看向此刻站在宙斯手邊不遠的斯芬克斯，這條罪名似乎也確實。
然而隨後的第三條罪名，殿內所有神靈，都不禁冷汗直流。
啊，神王您真要說這麼直接的嗎？
眾神皆心知肚明，這第三條才是真正要命的。
但大夥本以為既然有前兩條做鋪墊，定罪已經足夠，第三條完全可以說委婉一些，或者乾脆不提。
當初克洛諾斯吞食幾個孩子，也都是私下做，絕不讓人公開討論。
豈料今天宙斯做的更公然，更赤裸裸。
這是否象徵著，即將發生的事，會比克洛諾斯當年……更為殘忍？！
眾神內心大驚，有的已經開始發顫。
宙斯則在三項罪名說完後，緩緩從王座上站起，淡金色瞳孔鎖定下方：
「智慧女神，你可有要辯駁的？」
墨提斯揚起她潔白無瑕的面容，湛藍的眼眸依舊靜謐，與這位王者目光交會在空中。
就這麼深深凝望了他片刻，旋即垂下面容，聲音無波：
「墨提斯沒有要辯駁的，我之罪確鑿，請神王判罰！」
「你……」看著她望向自己的那道眼神，宙斯瞳孔不禁顫了顫。
明明早已下定的決心，也忍不住再度泛起掙扎。
不過隨即五光十色的光芒在他眼中閃過，他握住銀色長矛的手掌緊緊攥緊！
喉嚨發出最冰冷的宣判：
「既然你認了，那我判你……死罪！」
話音落下之際，眾神皆駭！
只見這位眾神之王，猛然張開嘴，對著下方吸去，一股磅礴的吸力落在藍發藍裙的女神身上。
將她徑直吸向他。
嗡！
劇烈的波動使整座神殿顫動。
藍發藍裙的女神一點點縮小，飛入他口中，就那麼消失了。
最後一瞬，湛藍的眼睛，回眸瞥向這位王者，難不再那麼深邃無波。
湛藍如水，璀璨明亮。
正是當年那名意外闖入克里特島，聰明迷人的少女，看向他的第一眼。
「宙斯，往後的路需要你自己走下去了，」她輕輕的聲音落在他耳畔。
蓬！
眾神驚駭、驚恐的注視下。
她整個身體被完全吞入，光芒順著一瞬有些觸動顫抖的神王的咽喉，永遠消失不見。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神靈，都久久難以從這震撼的一幕中回過神來。
而做完這一切的王者，悵然若失地跌坐在他冰冷的王座。
猛地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似是才意識到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過了不知多久，他痛苦的閉上雙眼，聲音嘶啞：
「出去，你們都出去！」
眾神不敢說話，所有人默默向外走去。
當外界的陽光照耀在他們臉上時，他們無言的看著彼此。
沒有誰能說出一句話來。
但他們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看到的這幕，將永遠成為神庭歷史上，不可談及的禁忌一頁。
神王他居然將智慧女神母子一同吞下，比當年他的父神做還絕！
這便是作為神王的宿命嗎？
眾神茫然、恐懼。
……
「墨提斯……墨提斯……」
當眾神都已經離去，神殿的大門緩緩關閉，高坐王座上的王者，終於再也抑制不住。
痛苦地在王座上，獨自低吼。
他的眼中，明亮的電光與五光十色的光芒激烈閃爍。
無法形容的痛楚在他腦海翻湧。
「宙斯，你明明沒有做錯，你明明早已下定決心，你明明早就不在乎她了，可為什麼……」
眾神之王死死抱住自己的腦袋，面容扭曲，表情癲狂！
「為什麼你的心，會這麼痛！！」
他所不知的是。
此時在他的體內，一片漆黑的空間內。
湛藍的智慧光芒驅散幽暗。
藍發藍裙的墨提斯，默默抬著頭，端詳四周。
她打量了一陣後，手掌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小腹，臉上露出決絕。
「果然有外力在刺激催化，讓神王之力的詛咒發作更快更猛烈……」
她聲音幽幽，同時帶著一些慶幸。
「好在有地母促成神王之力三分，否則即便我不惜豁盡一切，只怕也未必能幫到宙斯。」
神王之力是賦予眾神之王凌駕眾神，統治宇宙的至高的權與力。
但她很早就知道，這股力量乃是一柄雙刃劍。
在帶來無與倫比的權與力的同時，也會隨之而來為每一任神王，帶來一些近乎詛咒的侵蝕。
初代神王烏拉諾斯過於遙遠，她了解還不算深。
但二代神王克洛諾斯，其平時的作風可謂驕傲自信，氣度非凡。
這樣一位神王，卻也選擇殘忍吞食自己的五個兒女，只為逃避命運，與其通常的性格可謂大相逕庭。
其實便是受到神王之力影響的結果。
這項詛咒的源頭來自『命運』。
唯有當第四代神王誕生時，『命運』才能真正降臨。
所以不論是她那位老師，還是『命運』本身，都希望前三代神王快速完成更替，這樣第四代才能誕生。
為此她那位老師，兩次在台前幕後影響神王更替。
並不惜親身嫁給宙斯，希望能直接生出第四代神王，不過沒有成功。
命運本就更青睞於她這位智慧女神，老師在她姐妹二人失敗後，也隨即動用特殊手段，最終使命運降臨在她身上的可能，幾乎成為必然。
也正是在那時，墨提斯就知道，她必死無疑！
她絕不會容許第四代神王的誕生。
所以老師絕對不會放過她。
另外神靈乃是不死的，只要懷上就註定會降生，想要阻止他誕生……她只有一個辦法！
一個必須以她自身的生命為代價的辦法。
墨提斯緩緩將手掌按在小腹的右邊，猛地剖開自己的肚子。
湛藍的光芒照耀下，透過血淋淋的縫隙，兩團淡金色的光芒在她腹中閃耀。
哇！
他們像是受到什麼感應，同時發出哭泣聲，彼此間光芒爍動，像是在相互安慰。
這是一男一女兩個嬰兒。
墨提斯略微端詳了他們一眼，咬牙一把抓住其中男性那個，把他從腹中取出。
「嗚哇！」這個幼小不已，才初具成型的男嬰，仿佛意識到什麼，哭聲淒凉，包裹他的淡金色光芒顯黯淡。
那個女嬰則依依不捨地也試圖飛出，想陪伴在弟弟身邊。
他們本該是孿生的靈，應一起長大，相互依靠，並肩而行。
然而他們的母親無情按住女嬰。
手掌沾滿血跡地將男嬰抓在手裡，扯斷臍帶，神力縫合住腹部傷口，讓他們就此分離。
「我的女兒，你若想成為一位偉大的神靈，就必須學會面對痛苦與犧牲。
這是你所經歷的第一次，卻不會是最後一次，記住它吧……這是作為我的女兒，所必經的道路！」
漆黑幽邃的空間，墨提斯臉色蒼白如紙，舉著血淋淋的手對腹中低喃。
「嗚哇！！」
被她強行剖出腹中的男嬰，此時淡金色光芒大作，發出陣陣啜泣。
墨提斯嘆息地看著他，眼中露出一絲不忍，但很快就消失，只剩下決然！
「孩子，你不該存於世間，所以不要怪母親心狠……」
她身上湛藍的光芒大作。
整個人顯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神聖感，如同一道仁愛籠罩世人，救贖眾生的至善之靈。
「我之六項本源能力，『智慧之眼』『學習』『教導』『緘默』『口才』，第六項名為……『同仁』！」
捨生取義，犧牲自己，謂之成仁。
讓他人與自己一起犧牲成仁，是謂『同仁』！
當這項能力發動之時，這位智慧女神便將擁有對任意一個無法反抗的目標，移出他的神性與靈性的能力。
不過在移動對方神性、靈性的同時，她自己的神性、靈性亦選擇一個目標轉移。
對於神靈來說，一旦失去神性，就意味著死亡。
所以這是一項只要使出，就會喪失生命的能力，一生只能用一次。
「宙斯，我會把我的靈性留給你，助你擺脫影響你的外力，戰勝神王之力的侵蝕，不過最終能否成功，仍取決於你自己……」
湛藍光芒涌動，墨提斯凝望四周的漆黑，一團無形的物質，從她身上飄出，飛向漆黑空間深處。
在這團物質飛出後，她整個人的氣質，更加顯神聖。
低垂著眼睛，俯視手中男嬰，她緩緩將兩團物質從他體內抽出。
「嗚嗚哇哇！」
男嬰發出滿是痛苦的哭泣，像是在哀求，又似在控訴母親的無情。
可這動搖不了墨提斯的意志。
為了達成心中目標，她總是能犧牲一切！
既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任何人，一視『同仁』。
伴隨一陣光芒潰散，男嬰消失在世間，沒有人知曉他曾經來過。
除了受到感應，此時猛在墨提斯肚子中劇烈閃爍光芒的女嬰。
她還未出生，便已失去她最親的弟弟，那本該與她孿生的靈。
且馬上她還將失去另一位最親的……母親！
「我的女兒，我想你未來一定會是一位偉大的神靈……你也必須是！」
做完一切的墨提斯，低垂眼角凝望腹部。
透過血肉，她隱隱看到了一道明亮的眸子，正悲傷對著她。
她神色無喜無悲：「我會將我的神性留給你，不過這樣一來你的神性靈性就會失衡。
好在還有你弟弟的靈性，你既舍不他，那就讓他永遠陪伴著你吧！」
墨提斯身上湛藍的光芒涌動。
那被她抽出的兩團物質中，其中一團無色透明狀的，竟緩緩變成一套明亮盔甲。
「以他靈性塑造此甲，只要你穿著它，他的靈性就會幫你平衡住神性。」
低語的同時，墨提斯又望向另一團物質，那是一團光芒璀璨的神性。
在她湛藍的光芒下，這團神性最終化作一柄耀眼的長槍。
「我的女兒，未來你的父神倘若值你輔佐，你就以此捍衛他，為他征戰出策。
如果他終究無法戰勝自己的命運，成為合格的王者，那你就用這柄命運之槍——」
「終結他的王權！」
話語落下，墨提斯的身影徹底化作一團燦爛的湛藍光芒。
包裹著體內的女嬰，寂靜閃耀在這片漆黑幽暗的空間。
隨著時間的推移，湛藍的光芒逐漸融入女嬰的身體。
……
外界神殿內。
當墨提斯將自身靈性，注入宙斯體內之際。
在王座上痛苦掙扎的眾神之王，陡然間身體顫抖起來。
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猛地拿出那個五光十色的匣子。
憤怒而又嘶啞地低吼：「你們這些東西，給我出來！」
嗡嗡！
猝然一團團五光十色的物質，從他體內被逼出，閃爍間回到那個匣子中。
宙斯長長地喘了一大口氣，癱倒在王座上，目光失神。
「我、我……我做了什麼？」他失魂落魄看著自己的雙手，「宙斯，你怎麼會那麼做……你怎麼能那麼做？！」
一道道畫面浮現在他腦海。
「你為什麼一直追著我？」
海風吹拂的海面，聰慧迷人的藍發少女，好地望著身後整整追了她七天七夜的少年。
「我叫宙斯，我…我喜歡你！所以，能認識一下嗎？」
少年羞澀而又大膽地來到眼前，對她伸出手。
少女對他眨了眨眼睛，湛藍如水，璀璨明亮，猶豫後握住他。
「宙斯，你有什麼夢想嗎？」午後，少年少女躺在海灘上，仰望藍天。
「我呀，我要打敗我那位無情的父神，救出我的哥哥姐姐們，並取代他成為最偉大的王者！」
「很遠大的志向呢，但你懂什麼叫做王者嗎？」少女問。
「呃，不是很懂呢！不過聽上去就很厲害，而且我那位父神做了，所以我也要做，還要做比他更好！」少年拍胸脯道。
「切，你父神吞食了自己子女呢，你也要學著做更好？」少女白了他一眼。
「這當然不是一回事，」少年撓了撓腦袋，「我才不會學這個呢！」
俄特里斯山山腳。
已經長大的少女嚴肅叮囑他：「宙斯你拿著這瓶藥，待會只要給神王他吃下去，就能救出你的五個哥哥姐姐了。」
「墨提斯，這真的能行嗎？」他有些緊張。
「看你發慌的樣子，相信我一定行的。」
「嗯嗯，我永遠相信你！」
「永遠嗎？未免太絕對了……」她湛藍的眸子閃過一絲悵然。
「……」
一個又一個畫面，交錯在心頭，最終定格在她最後回眸看他那眼。
「宙斯，往後的路需要你自己走下去了……」
「……自己走下去？！」
宙斯劇烈一顫，難以相信念叨著這句，怔怔環顧面前空蕩蕩的神殿。
是啊，他已經徹底失去了她！
以後再也不會有她陪在他身邊，跟他說話，教導他那些東西，解答他的問題。
「墨、墨提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要把你……」
宙斯發瘋一樣用神性、靈性在自己體內感應，試圖找到她現在在哪。
然而縱使他找遍自己整個軀體，也完全找不到對方的氣息了。
明明神靈是不死的，就算被他吞下，也不該就這麼消失才對！
「為什麼，為什麼！！」宙斯痛苦低吼。
「對了，這個匣子！」過了好一陣，他終於想起了什麼，充滿憤怒地看向那個五光十色的匣子。
「你就是導致我做出這種事的元兇，該死，竟敢暗算我！
我一定會找到你，把你撕成碎片！！」宙斯終於找到宣洩的對象，咆哮如雷，殺意滔天。
……
世界極東之所，大地與天空不斷分離的地方。
一襲灰色的虛影，緩緩浮現。
虛影眺望遠方奧林匹斯的方向，沙啞的聲音帶著驚訝：
「我送給我那位孫子的禮物，居然這麼快就被逼出來了，可惜了！」
驚訝過後，虛影又帶著幸災樂禍。
「不過本就只是些催化劑，縱使沒有這些，你也註定避不開作為神王，所必須面對的命運！
就這樣，我第一個品嘗過的苦果，你們也都不可以逃過，哈哈哈哈！」
這道笑聲透著驚人的瘋狂與扭曲。
「逼出來也無妨，我相信你終會為我把它傳播出去，讓這些我一一體驗過的痛苦與災難，傳遍整個大地。」
……
暮色籠罩的平原，純白的神殿。
眼神空洞的三名女神，依舊在圍繞著那架紡車，在永不疲憊般進行著工作。
突然其中手持剪刀，最為年老的那位，驀地抬起頭。
對著前方前方依舊是宛如雕像般矗立，身倚束棒，手持天平，高舉寶劍，黑布蒙眼的白袍女神，木然匯報：
「母親，她與『命運之子』的生命之線一起消無了。」
白袍女神聞言沉默了一陣，緩緩側開臉頰，讓周圍純淨的白光打在側面。
莊嚴面容一半置身在光亮中，一半在陰影內，聲音悠遠：
「命運只會被延緩，而不會消失！就像正義一樣！」
通往奧林匹斯山頂的道路上，普羅米修斯痛苦地攔住向上方而去的摯友。
這位以聰明睿智享譽神庭的智慧女神，今天一如往，藍發藍裙，面容靜謐，眼眸澄澈如大海。
「普羅米修斯，一切早已註定，而且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她輕輕道。
普羅米修斯黯然垂下面容，攥緊拳頭捶向胸口：「我、我……早該預見到的，可我不明白……墨提斯，以你的智慧難道找不出第二條路嗎？」
陽光籠罩下，智慧女神以一抹微笑對著他：「路當然會有，但都不會比這條更好……至少對我而言不會。
普羅米修斯，我在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留了一些東西給你，看了之後，你便會理解我。
對了，尼姬被我關在我的神殿內，回頭你幫我開導開導她。
現在……讓我們說再見吧！」
輕風吹過山間，拂過她淡藍的發梢，智慧女神再不遲疑。
向著上方神殿堅定而去。
普羅米修斯怔怔望著她的背影。
不知何時，這位年輕的神庭先知，臉頰已呈現一些老態，這一刻他更蒼老了一些，好一陣後聲音哽咽：
「再見了，我的朋友……」
在他注視下，墨提斯踏入了山頂的眾神殿。
……
墨提斯進入的一剎那，巨大的神殿內，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一位位與她或關係尚可，或懷有不滿，或嫉妒厭惡的神靈，此刻目光相比過去，都少了很多原先的色調，多了些複雜與惴惴不安。
氣氛則異常安靜，透著近乎恐怖的壓抑。
偌大的殿宇，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音。
除了冷漠坐在最上方，手持銀色長矛的王者，喉嚨隱約在發出低喘般的聲音。
他似在壓抑著什麼。
一雙淡金色的瞳孔電弧閃爍，死死注視下方一步步向他走來的藍發女神。
直至對方來到他前方不遠處，以恭敬標準的姿態，對他行了一禮：
「神王陛下，墨提斯前來接受您的判罰！」
眾神矚目他們兩人。
滋啦！
一道明亮的閃電自眾神之王眼中射出，劈在神殿上空的穹頂，留下極深的痕跡。
宙斯冰冷俯瞰下方：「智慧女神，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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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墨提斯位於壓力最中間。
她臉上沒有絲毫變色，撲通一聲徑直跪下，匍匐在上方王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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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沒有一句辯解，一句怨懟，直接認罪？
這讓眾神都不禁意外，同時內心愈發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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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女神，你之罪有三！」
宙斯像是在咬著牙，冰冷的聲音從牙縫中迸出，一字字充滿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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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條罪名，殿內大部分神靈不禁心中點頭。
神王看上去還是挺清醒正常的嘛。
「其二，無端妄自猜疑，手段激進，迫害無辜神靈！」
眾神都看向此刻站在宙斯手邊不遠的斯芬克斯，這條罪名似乎也確實。
然而隨後的第三條罪名，殿內所有神靈，都不禁冷汗直流。
啊，神王您真要說這麼直接的嗎？
眾神皆心知肚明，這第三條才是真正要命的。
但大夥本以為既然有前兩條做鋪墊，定罪已經足夠，第三條完全可以說委婉一些，或者乾脆不提。
當初克洛諾斯吞食幾個孩子，也都是私下做，絕不讓人公開討論。
豈料今天宙斯做的更公然，更赤裸裸。
這是否象徵著，即將發生的事，會比克洛諾斯當年……更為殘忍？！
眾神內心大驚，有的已經開始發顫。
宙斯則在三項罪名說完後，緩緩從王座上站起，淡金色瞳孔鎖定下方：
「智慧女神，你可有要辯駁的？」
墨提斯揚起她潔白無瑕的面容，湛藍的眼眸依舊靜謐，與這位王者目光交會在空中。
就這麼深深凝望了他片刻，旋即垂下面容，聲音無波：
「墨提斯沒有要辯駁的，我之罪確鑿，請神王判罰！」
「你……」看著她望向自己的那道眼神，宙斯瞳孔不禁顫了顫。
明明早已下定的決心，也忍不住再度泛起掙扎。
不過隨即五光十色的光芒在他眼中閃過，他握住銀色長矛的手掌緊緊攥緊！
喉嚨發出最冰冷的宣判：
「既然你認了，那我判你……死罪！」
話音落下之際，眾神皆駭！
只見這位眾神之王，猛然張開嘴，對著下方吸去，一股磅礴的吸力落在藍發藍裙的女神身上。
將她徑直吸向他。
嗡！
劇烈的波動使整座神殿顫動。
藍發藍裙的女神一點點縮小，飛入他口中，就那麼消失了。
最後一瞬，湛藍的眼睛，回眸瞥向這位王者，難不再那麼深邃無波。
湛藍如水，璀璨明亮。
正是當年那名意外闖入克里特島，聰明迷人的少女，看向他的第一眼。
「宙斯，往後的路需要你自己走下去了，」她輕輕的聲音落在他耳畔。
蓬！
眾神驚駭、驚恐的注視下。
她整個身體被完全吞入，光芒順著一瞬有些觸動顫抖的神王的咽喉，永遠消失不見。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神靈，都久久難以從這震撼的一幕中回過神來。
而做完這一切的王者，悵然若失地跌坐在他冰冷的王座。
猛地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似是才意識到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過了不知多久，他痛苦的閉上雙眼，聲音嘶啞：
「出去，你們都出去！」
眾神不敢說話，所有人默默向外走去。
當外界的陽光照耀在他們臉上時，他們無言的看著彼此。
沒有誰能說出一句話來。
但他們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看到的這幕，將永遠成為神庭歷史上，不可談及的禁忌一頁。
神王他居然將智慧女神母子一同吞下，比當年他的父神做還絕！
這便是作為神王的宿命嗎？
眾神茫然、恐懼。
……
「墨提斯……墨提斯……」
當眾神都已經離去，神殿的大門緩緩關閉，高坐王座上的王者，終於再也抑制不住。
痛苦地在王座上，獨自低吼。
他的眼中，明亮的電光與五光十色的光芒激烈閃爍。
無法形容的痛楚在他腦海翻湧。
「宙斯，你明明沒有做錯，你明明早已下定決心，你明明早就不在乎她了，可為什麼……」
眾神之王死死抱住自己的腦袋，面容扭曲，表情癲狂！
「為什麼你的心，會這麼痛！！」
他所不知的是。
此時在他的體內，一片漆黑的空間內。
湛藍的智慧光芒驅散幽暗。
藍發藍裙的墨提斯，默默抬著頭，端詳四周。
她打量了一陣後，手掌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小腹，臉上露出決絕。
「果然有外力在刺激催化，讓神王之力的詛咒發作更快更猛烈……」
她聲音幽幽，同時帶著一些慶幸。
「好在有地母促成神王之力三分，否則即便我不惜豁盡一切，只怕也未必能幫到宙斯。」
神王之力是賦予眾神之王凌駕眾神，統治宇宙的至高的權與力。
但她很早就知道，這股力量乃是一柄雙刃劍。
在帶來無與倫比的權與力的同時，也會隨之而來為每一任神王，帶來一些近乎詛咒的侵蝕。
初代神王烏拉諾斯過於遙遠，她了解還不算深。
但二代神王克洛諾斯，其平時的作風可謂驕傲自信，氣度非凡。
這樣一位神王，卻也選擇殘忍吞食自己的五個兒女，只為逃避命運，與其通常的性格可謂大相逕庭。
其實便是受到神王之力影響的結果。
這項詛咒的源頭來自『命運』。
唯有當第四代神王誕生時，『命運』才能真正降臨。
所以不論是她那位老師，還是『命運』本身，都希望前三代神王快速完成更替，這樣第四代才能誕生。
為此她那位老師，兩次在台前幕後影響神王更替。
並不惜親身嫁給宙斯，希望能直接生出第四代神王，不過沒有成功。
命運本就更青睞於她這位智慧女神，老師在她姐妹二人失敗後，也隨即動用特殊手段，最終使命運降臨在她身上的可能，幾乎成為必然。
也正是在那時，墨提斯就知道，她必死無疑！
她絕不會容許第四代神王的誕生。
所以老師絕對不會放過她。
另外神靈乃是不死的，只要懷上就註定會降生，想要阻止他誕生……她只有一個辦法！
一個必須以她自身的生命為代價的辦法。
墨提斯緩緩將手掌按在小腹的右邊，猛地剖開自己的肚子。
湛藍的光芒照耀下，透過血淋淋的縫隙，兩團淡金色的光芒在她腹中閃耀。
哇！
他們像是受到什麼感應，同時發出哭泣聲，彼此間光芒爍動，像是在相互安慰。
這是一男一女兩個嬰兒。
墨提斯略微端詳了他們一眼，咬牙一把抓住其中男性那個，把他從腹中取出。
「嗚哇！」這個幼小不已，才初具成型的男嬰，仿佛意識到什麼，哭聲淒凉，包裹他的淡金色光芒顯黯淡。
那個女嬰則依依不捨地也試圖飛出，想陪伴在弟弟身邊。
他們本該是孿生的靈，應一起長大，相互依靠，並肩而行。
然而他們的母親無情按住女嬰。
手掌沾滿血跡地將男嬰抓在手裡，扯斷臍帶，神力縫合住腹部傷口，讓他們就此分離。
「我的女兒，你若想成為一位偉大的神靈，就必須學會面對痛苦與犧牲。
這是你所經歷的第一次，卻不會是最後一次，記住它吧……這是作為我的女兒，所必經的道路！」
漆黑幽邃的空間，墨提斯臉色蒼白如紙，舉著血淋淋的手對腹中低喃。
「嗚哇！！」
被她強行剖出腹中的男嬰，此時淡金色光芒大作，發出陣陣啜泣。
墨提斯嘆息地看著他，眼中露出一絲不忍，但很快就消失，只剩下決然！
「孩子，你不該存於世間，所以不要怪母親心狠……」
她身上湛藍的光芒大作。
整個人顯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神聖感，如同一道仁愛籠罩世人，救贖眾生的至善之靈。
「我之六項本源能力，『智慧之眼』『學習』『教導』『緘默』『口才』，第六項名為……『同仁』！」
捨生取義，犧牲自己，謂之成仁。
讓他人與自己一起犧牲成仁，是謂『同仁』！
當這項能力發動之時，這位智慧女神便將擁有對任意一個無法反抗的目標，移出他的神性與靈性的能力。
不過在移動對方神性、靈性的同時，她自己的神性、靈性亦選擇一個目標轉移。
對於神靈來說，一旦失去神性，就意味著死亡。
所以這是一項只要使出，就會喪失生命的能力，一生只能用一次。
「宙斯，我會把我的靈性留給你，助你擺脫影響你的外力，戰勝神王之力的侵蝕，不過最終能否成功，仍取決於你自己……」
湛藍光芒涌動，墨提斯凝望四周的漆黑，一團無形的物質，從她身上飄出，飛向漆黑空間深處。
在這團物質飛出後，她整個人的氣質，更加顯神聖。
低垂著眼睛，俯視手中男嬰，她緩緩將兩團物質從他體內抽出。
「嗚嗚哇哇！」
男嬰發出滿是痛苦的哭泣，像是在哀求，又似在控訴母親的無情。
可這動搖不了墨提斯的意志。
為了達成心中目標，她總是能犧牲一切！
既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任何人，一視『同仁』。
伴隨一陣光芒潰散，男嬰消失在世間，沒有人知曉他曾經來過。
除了受到感應，此時猛在墨提斯肚子中劇烈閃爍光芒的女嬰。
她還未出生，便已失去她最親的弟弟，那本該與她孿生的靈。
且馬上她還將失去另一位最親的……母親！
「我的女兒，我想你未來一定會是一位偉大的神靈……你也必須是！」
做完一切的墨提斯，低垂眼角凝望腹部。
透過血肉，她隱隱看到了一道明亮的眸子，正悲傷對著她。
她神色無喜無悲：「我會將我的神性留給你，不過這樣一來你的神性靈性就會失衡。
好在還有你弟弟的靈性，你既舍不他，那就讓他永遠陪伴著你吧！」
墨提斯身上湛藍的光芒涌動。
那被她抽出的兩團物質中，其中一團無色透明狀的，竟緩緩變成一套明亮盔甲。
「以他靈性塑造此甲，只要你穿著它，他的靈性就會幫你平衡住神性。」
低語的同時，墨提斯又望向另一團物質，那是一團光芒璀璨的神性。
在她湛藍的光芒下，這團神性最終化作一柄耀眼的長槍。
「我的女兒，未來你的父神倘若值你輔佐，你就以此捍衛他，為他征戰出策。
如果他終究無法戰勝自己的命運，成為合格的王者，那你就用這柄命運之槍——」
「終結他的王權！」
話語落下，墨提斯的身影徹底化作一團燦爛的湛藍光芒。
包裹著體內的女嬰，寂靜閃耀在這片漆黑幽暗的空間。
隨著時間的推移，湛藍的光芒逐漸融入女嬰的身體。
……
外界神殿內。
當墨提斯將自身靈性，注入宙斯體內之際。
在王座上痛苦掙扎的眾神之王，陡然間身體顫抖起來。
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猛地拿出那個五光十色的匣子。
憤怒而又嘶啞地低吼：「你們這些東西，給我出來！」
嗡嗡！
猝然一團團五光十色的物質，從他體內被逼出，閃爍間回到那個匣子中。
宙斯長長地喘了一大口氣，癱倒在王座上，目光失神。
「我、我……我做了什麼？」他失魂落魄看著自己的雙手，「宙斯，你怎麼會那麼做……你怎麼能那麼做？！」
一道道畫面浮現在他腦海。
「你為什麼一直追著我？」
海風吹拂的海面，聰慧迷人的藍發少女，好地望著身後整整追了她七天七夜的少年。
「我叫宙斯，我…我喜歡你！所以，能認識一下嗎？」
少年羞澀而又大膽地來到眼前，對她伸出手。
少女對他眨了眨眼睛，湛藍如水，璀璨明亮，猶豫後握住他。
「宙斯，你有什麼夢想嗎？」午後，少年少女躺在海灘上，仰望藍天。
「我呀，我要打敗我那位無情的父神，救出我的哥哥姐姐們，並取代他成為最偉大的王者！」
「很遠大的志向呢，但你懂什麼叫做王者嗎？」少女問。
「呃，不是很懂呢！不過聽上去就很厲害，而且我那位父神做了，所以我也要做，還要做比他更好！」少年拍胸脯道。
「切，你父神吞食了自己子女呢，你也要學著做更好？」少女白了他一眼。
「這當然不是一回事，」少年撓了撓腦袋，「我才不會學這個呢！」
俄特里斯山山腳。
已經長大的少女嚴肅叮囑他：「宙斯你拿著這瓶藥，待會只要給神王他吃下去，就能救出你的五個哥哥姐姐了。」
「墨提斯，這真的能行嗎？」他有些緊張。
「看你發慌的樣子，相信我一定行的。」
「嗯嗯，我永遠相信你！」
「永遠嗎？未免太絕對了……」她湛藍的眸子閃過一絲悵然。
「……」
一個又一個畫面，交錯在心頭，最終定格在她最後回眸看他那眼。
「宙斯，往後的路需要你自己走下去了……」
「……自己走下去？！」
宙斯劇烈一顫，難以相信念叨著這句，怔怔環顧面前空蕩蕩的神殿。
是啊，他已經徹底失去了她！
以後再也不會有她陪在他身邊，跟他說話，教導他那些東西，解答他的問題。
「墨、墨提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要把你……」
宙斯發瘋一樣用神性、靈性在自己體內感應，試圖找到她現在在哪。
然而縱使他找遍自己整個軀體，也完全找不到對方的氣息了。
明明神靈是不死的，就算被他吞下，也不該就這麼消失才對！
「為什麼，為什麼！！」宙斯痛苦低吼。
「對了，這個匣子！」過了好一陣，他終於想起了什麼，充滿憤怒地看向那個五光十色的匣子。
「你就是導致我做出這種事的元兇，該死，竟敢暗算我！
我一定會找到你，把你撕成碎片！！」宙斯終於找到宣洩的對象，咆哮如雷，殺意滔天。
……
世界極東之所，大地與天空不斷分離的地方。
一襲灰色的虛影，緩緩浮現。
虛影眺望遠方奧林匹斯的方向，沙啞的聲音帶著驚訝：
「我送給我那位孫子的禮物，居然這麼快就被逼出來了，可惜了！」
驚訝過後，虛影又帶著幸災樂禍。
「不過本就只是些催化劑，縱使沒有這些，你也註定避不開作為神王，所必須面對的命運！
就這樣，我第一個品嘗過的苦果，你們也都不可以逃過，哈哈哈哈！」
這道笑聲透著驚人的瘋狂與扭曲。
「逼出來也無妨，我相信你終會為我把它傳播出去，讓這些我一一體驗過的痛苦與災難，傳遍整個大地。」
……
暮色籠罩的平原，純白的神殿。
眼神空洞的三名女神，依舊在圍繞著那架紡車，在永不疲憊般進行著工作。
突然其中手持剪刀，最為年老的那位，驀地抬起頭。
對著前方前方依舊是宛如雕像般矗立，身倚束棒，手持天平，高舉寶劍，黑布蒙眼的白袍女神，木然匯報：
「母親，她與『命運之子』的生命之線一起消無了。」
白袍女神聞言沉默了一陣，緩緩側開臉頰，讓周圍純淨的白光打在側面。
莊嚴面容一半置身在光亮中，一半在陰影內，聲音悠遠：
「命運只會被延緩，而不會消失！就像正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