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藏鋒尋途,幻影未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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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六娘站在原地,望著眼前依舊笑意溫和的北冥與寒光,胸腔里那股翻湧的違和感,終於不再是零散的刺痛,而是匯作了一團清晰的認知。

  她沒有聲張,沒有失態,更沒有流露出半分拆穿的意味。

  方才那一場違背常理的切磋,那兩句輕飄飄的「等切磋完」,再加上一路以來種種與本性完全相悖的言行,樁樁件件在她腦海里飛速拼湊,最終凝成一個讓她脊背發寒卻又不得不信的事實——眼前這一切,並非什麼噩夢初醒的舊時光,而是一場將她牢牢困在其中的騙局。

  她依舊記得現實里北冥與寒光隕落的慘烈,記得自己踏入秘境時的目的,記得此行本就是一場九死一生的試煉。之前之所以深信那些「只是噩夢」的安撫,不過是幻境精準抓住了她心底最不敢觸碰的執念,用失而復得的假象蠱惑了她的心智,讓她下意識沉溺在這份虛假的安穩里不願醒。

  可習慣騙不了人。

  她太了解這兩個人了。

  真正的北冥心性純粹如白紙,實力強橫卻從無半分算計,遇事只會直白護著她與寒光,從來不會思量什麼路線安危、什麼後續麻煩,更不會在她出言制止後依舊自顧動手。真正的寒光桀驁衝動,滿腦子只有切磋較勁,卻對她言聽計從,那句「再打就不給吃飯」於他而言便是金科玉律,從來不敢有半分敷衍頂撞。他們三人本就都不是會布局、會思慮、會刻意周全的性子,一路同行靠的是隨性與信任,而非眼前這般處處透著刻意的穩妥。

  眼前這兩個幻影,不過是披著熟悉皮囊的仿製品。

  他們學走了容貌聲音,學走了大致脾性,卻學不會刻在三人骨血里的默契,學不來不加掩飾的本性,更不懂那些只有他們三人知曉的細微習慣。破綻從一開始就存在,只是她先前被幻境蒙蔽,不願、也不敢去細想罷了。

  想通這一切的瞬間,風六娘周身的氣息幾不可查地沉了一瞬,隨即又飛快收斂,恢復成方才那副略帶不悅卻依舊沉浸在「舊日光景」里的模樣。

  她不能戳破。

  秘境之中的幻境最是詭譎,一旦被幻影察覺她已經識破假象,這片空間極有可能直接崩塌,甚至觸發更兇險的殺招。到那時,她被困在年少的身軀里,實力無法盡數施展,別說離開秘境,怕是連自保都難。

  她必須沉住氣。

  裝作依舊被假象迷惑,裝作依舊對眼前的北冥與寒光深信不疑,不動聲色地觀察周遭環境,在不引起任何懷疑的前提下,悄悄尋找幻境的破綻與出口。

  這一場戲,她必須演得滴水不漏。

  寒光見她許久不說話,只是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還以為她依舊在為方才兩人不聽勸的事情生氣,當即上前一步,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胸脯,語氣滿是刻意的討好:「六娘,別不高興了嘛,我們真知道錯了,下次保證你一開口就停手,絕不囉嗦!」

  幻境中的北冥也跟著上前,語氣溫和得恰到好處,眼神里的擔憂分寸剛好,挑不出半分錯處:「方才是我們考慮不周,只顧著切磋,忽略了你的感受,別往心裡去。」

  若是從前,面對這樣的安撫,風六娘早已作罷。可如今看著兩人熟練又刻板的模樣,她只覺得滿心諷刺。這些話語,這些神情,都像是按照固定程式演出來的,沒有半分真心,不過是幻境維持假象的手段罷了。

  她抬眼,眼底恰到好處地帶著幾分未消的小脾氣,又夾雜著幾分對同伴的縱容,輕輕哼了一聲,語氣與年少時別無二致:「下次再這樣,我是真不會給你們留吃的,說到做到。」

  「一定一定!」寒光立刻點頭應下,笑得一臉爽朗,「保證聽六娘的話!」

  北冥也溫聲附和:「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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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六娘沒有再多說,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裝作一副依舊有些疲憊的樣子——那是她為自己接下來的觀察尋找合理的藉口。「做了那場噩夢總覺得渾身不舒服,我們先找個地方歇會兒吧,慢慢再趕路。」

  「好,都聽你安排。」

  「沒問題,你說歇就歇。」

  兩個幻影沒有半分懷疑,立刻應聲同意。他們的反應太過順從,太過完美,完美到不真實,卻也恰好給了風六娘行動的機會。

  她沒有隨意挑選休息的地方,而是裝作隨意打量四周的樣子,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周遭的每一處景物。

  這片幻境構造得極為精巧,青山連綿,草木蔥蘢,山風輕拂,甚至連空氣中都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一眼望去與真實的山野毫無差別。可風六娘知道,越是完美無缺的幻境,破綻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細節里。

  她一邊跟著兩個幻影朝著一片樹蔭走去,一邊暗中留意周遭的異常。

  最先讓她察覺不對勁的,是周遭的動靜。

  真實的山林間,該有蟲鳴鳥叫,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有溪流潺潺的聲響,生靈氣息鮮活靈動。可這片幻境裡,鳥鳴聲始終重複著相同的調子,沒有高低起伏,沒有遠近變化;樹葉看似隨風擺動,卻始終保持著相同的頻率,沒有一片枝葉會偏離軌跡;就連腳下的草地,都平整得過分,沒有雜草叢生,沒有蟲蟻爬過的痕跡,像是被精心修剪過的布景。

  風六娘不動聲色地踢了踢腳下的碎石,石子滾落的聲音清脆,卻在傳出不遠後便突兀地消散,沒有半點回音。

  她心底瞭然,幻境的空間邊界,或許就在不遠處。

  可她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只是彎腰隨手摘了一朵路邊的野花,拿在指尖輕輕轉動,裝作百無聊賴的樣子,目光卻在飛快地標記著周遭的異常之處。

  樹蔭下,幻境中的寒光已經自顧自坐下,卻沒有像真正的他那樣直接躺倒偷懶,而是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確認「安全」後才放鬆下來,嘴裡還念叨著:「這地方視野好,待著也安心,要是有什麼不長眼的東西過來,也能第一時間發現。」

  風六娘聽在耳里,只覺得愈發可笑。

  真正的寒光,從來不會在意什麼視野、什麼安全,只會找最舒服的地方偷懶,遇到麻煩只會興奮地衝上去動手,哪裡會有這般瞻前顧後的心思。

  她順勢坐下,將野花放在鼻尖輕嗅,語氣隨意地搭話:「這附近看著也沒什麼危險,哪有那麼多麻煩。」

  「小心點總沒錯。」幻境中的北冥也跟著坐下,目光平靜地望向四周,「萬一遇到妖獸或是其他修士,也好提前應對。」

  又是一句與本性完全相悖的話。

  風六娘在心底冷笑,面上卻依舊帶著淺淺的笑意,沒有反駁。她知道,越是順著幻影的話往下說,越能降低他們的警惕,讓她有更多時間尋找出口。


  那片模糊的霧氣,極有可能就是幻境的薄弱之處。

  可她不能直接朝著那邊走去,太過刻意的舉動必然會引起幻影的懷疑。她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一個讓兩個幻影心甘情願跟著她靠近,卻又不會察覺異常的理由。

  就在這時,幻境中的寒光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目光又落在了北冥身上,眼底的戰意再次浮現:「歇也歇夠了,要不……再來一場?這次保證速戰速決,絕不惹六娘生氣。」

  風六娘心底一動,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

  她沒有像之前那樣出言制止,反而裝作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縱容:「要打也別在這兒打,地方太小施展不開,萬一傷到花草樹木不說,也不盡興。」

  說著,她抬手指向遠處霧氣繚繞的方向,語氣自然得如同尋常提議:「那邊看著開闊些,要打就去那邊,地方大,也能好好切磋。」

  她的話語合情合理,完全符合一個「依舊沉浸在假象中」的人的口吻,沒有半分破綻。

  幻境中的寒光本就戰意正濃,一聽這話立刻眼睛發亮:「還是六娘想得周到!那邊確實寬敞,走,北冥,我們去那邊!」

  幻境中的北冥沒有絲毫懷疑,只是溫聲點頭:「好,聽你們的。」

  兩個幻影絲毫沒有察覺到,他們正一步步朝著風六娘指引的幻境薄弱處走去,依舊沉浸在維持假象的劇本里。

  風六娘跟在兩人身後,腳步放緩,一邊裝作隨意欣賞風景的樣子,一邊更加細緻地觀察周遭的變化。越是靠近那片霧氣,她越能感受到空間的凝滯感,空氣中的靈氣也變得愈發稀薄,不似真實天地間那般鮮活流轉。

  她留意到,路邊的草木開始變得稀疏,葉片的顏色也漸漸變得黯淡,不再像先前那般鮮艷欲滴。甚至有幾株花草,形態僵硬,觸碰之下沒有真實植物的柔韌,反倒像是用靈力凝聚而成的虛影,一碰便會微微晃動,卻不會彎折。

  這些都是幻境即將抵達邊界的鐵證。

  可她依舊沒有輕舉妄動。

  出口未必就在邊界霧氣處,或許藏在更隱蔽的地方,比如一塊形態怪異的石頭、一棵與眾不同的古樹,或是一處看似普通卻暗藏玄機的溪流。她必須繼續觀察,不能因為靠近了薄弱處就掉以輕心。

  幻境中的寒光已經迫不及待地拉著北冥走到了開闊地帶,轉身衝風六娘笑道:「六娘,你就在一旁看著,保證很快就結束!」

  北冥也無奈地抽出長劍,一副被迫應戰的模樣。

  風六娘停下腳步,找了一處地勢稍高的地方站定,裝作饒有興致地看著兩人切磋,目光卻在四周飛速掃視。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塊青石上。

  那塊青石看起來與周遭的山石別無二致,可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青石表面的紋路過於規整,像是刻意刻畫上去的,而非自然形成。更重要的是,青石周圍的草木都顯得僵硬,唯獨青石上方的空氣,有極其細微的波動,像是水面的漣漪,轉瞬即逝。

  那是幻境陣眼的氣息。

  風六娘的心臟輕輕一跳,卻依舊維持著面上的平靜,沒有流露出半分欣喜或急切。她知道,陣眼往往與出口相連,找到陣眼,便等於找到了離開幻境的關鍵。

  可她不能立刻靠近。

  一旦她表現出對那塊青石的關注,兩個幻影必然會察覺異常,幻境很可能會立刻啟動防禦機制。她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能讓她悄無聲息靠近青石、觸碰陣眼,卻又不被發現的時機。

  場中的切磋還在繼續,幻境中的寒光與北冥打得有模有樣,招式凌厲,卻依舊沒有真實同伴間的默契,更像是兩台按照固定程式出招的傀儡。

  風六娘耐心地看著,時不時裝作隨意點評兩句,降低幻影的警惕。

  「寒光你這招太急了。」

  「北冥,別總防守啊。」

  她的話語自然又隨意,兩個幻影果然沒有絲毫懷疑,反而打得更加起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戲份」里。

  風六娘一邊搭話,一邊悄悄挪動腳步,朝著那塊青石的方向緩緩靠近。她的動作極慢,極輕,每一步都裝作是為了更好地觀看切磋而調整位置,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距離青石越來越近,那股空間波動也越來越明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青石下方似乎連接著另一片空間,那裡的氣息與這片幻境截然不同,帶著真實天地的鮮活與開闊。

  那就是出口。

  可就在她距離青石只有幾步之遙時,幻境中的寒光忽然收了招,轉頭沖她笑道:「六娘,看完了吧,我們打完了!」

  北冥也跟著收劍,氣息平穩地看向她。

  風六娘腳步一頓,立刻停下靠近的動作,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意,點頭道:「還算不錯,總算沒磨磨蹭蹭。」

  她沒有再繼續靠近青石,而是順勢轉身,裝作要往回走的樣子:「歇也歇了,看也看了,我們繼續趕路吧,別在這兒耽誤太久。」

  兩個幻影沒有絲毫懷疑,立刻跟上她的腳步,依舊溫順得如同傀儡。

  風六娘走在前方,心底已經有了清晰的盤算。

  她已經找到了幻境的陣眼與出口,就在那塊青石之下。接下來,她只需要再尋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再次引著兩人靠近那裡,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觸碰陣眼,便能打破幻境的束縛。

  這一次,她依舊不會急著出去。

  她需要確認出口的安全,需要確保自己離開時不會被幻境反噬,更需要徹底摸清這片幻境的規律,避免在離開時出現任何意外。

  一路往回走,風六娘依舊裝作毫無防備的樣子,與兩個幻影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話語間全是年少時的隨性與自然。

  她會抱怨山路難走,會念叨著想吃些野果,會吐槽寒光總是想著切磋,一切都與真正的年少時光別無二致。

  幻境中的幻影被她徹底瞞過,依舊在賣力地扮演著北冥與寒光的角色,說著貼合人設卻又處處違和的話語,做著與本性相悖卻又看似合理的舉動。

  他們絲毫沒有察覺,眼前這個被他們困在幻境中的人,早已識破了所有假象,正在不動聲色地布著屬於自己的局,一步步靠近逃離的契機。

  風六娘望著眼前兩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冷冽。

  這場由幻境主導的騙局,也該慢慢落幕了。

  她不會沉溺在虛假的安穩里,不會被眼前的假象迷惑心智。她記得現實的痛,記得自己的使命,更記得唯有離開這片幻境,才有機會追尋真相、彌補遺憾。

  接下來的時間,她會繼續偽裝,繼續等待,繼續在幻影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為自己鋪好離開的路。

  不急,不躁,不露鋒芒。

  直到那個能讓她徹底掙脫幻境束縛的時機到來。

  而這片看似完美的虛妄天地,終將在她的悄然布局下,露出最脆弱的破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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