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故人在何方（今日第二更）
第304章 故人在何方（今日第二更）
雷克下樓時，銀髮女子已坐在靠窗桌前。
桌上擱著燉肉和兩壺雪莓蜜酒，她垂眸獨酌，指尖在杯沿慢慢打轉。
雷克走到對面坐下。
鄰桌還是中午那撥見習制卡師，正聊得熱鬧。
「北門到底為什麼封了？」
「王冠大道裂了一道口子，深不見底，車馬根本過不去。」
店主提著酒壺過來添酒，接過話頭：「繞東邊得多走五天。」
旁邊一個年輕人問：「店主，這深壑城名字怎麼來的？」
店主放下酒壺，緩緩道：「六千多年前，源汗國大汗博爾金率軍南征，叫什麼霜語怒吼」。鐵騎攻破王都，一路南下。」
「大軍行到此處，遇上一位隱世制卡師。那人兩劍劈落，大地裂出兩道無邊深壑，壑中劍氣滔天。博爾金只得撤兵。」
「七十五年後，源汗退出王都，新任國王召集土系制卡師填平溝壑，城池慢慢興起。
深壑城這個名字，就傳到了今日。」
雷克低聲嘟囔了一句：「不能直接飛過去嗎？」
銀髮女子喝了口酒，淡淡道：「王都大區全境禁飛。要飛，得樞密院報批。」
「無令擅飛，等同冒犯王權。王都的高階制卡師，會突然出現在你面前。」
店主笑著走過來：「這位鎮魔司大人，您剛才那一拳，牆壁砸了個窟窿。五個銀獅幣，修補費。」
雷克斜瞥一眼。這店主敢跟鎮魔司要錢，背後必有靠山。
店主直白開口：「本店是王室內務府的產業，國王為扶持見習制卡師撥款設立。
銀髮女子抬了抬下巴，朝雷克方向一指：「賠錢，找他要。我沒錢。」
鄰桌一眾見習制卡師齊齊愣住，滿臉詫異。
他們認出了雷克。
方才進門、被他們嘲笑住免費旅舍的窮小子。什麼時候搭上了鎮魔司的大人物？
一個藍發年輕人快步走到贊婭面前，姿態恭敬：「在下溫杜·哈特利，西境提亞伯爵領銀鷹城，誠石商行。大人，這錢我來付。」
他伸手就要掏錢。
雷克端坐不動，看都沒看他一眼，自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誠石商行？你們家做事的效率，可不怎麼樣。」
溫杜動作一頓，抬眼再次打量雷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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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普通冬裝，腰間一把隨處可買的制式長劍，身上沒有半點貴族徽記。
他礙於贊婭鎮魔司的身份，壓下心底的輕蔑，語氣客氣卻暗含居高臨下：「閣下此話何意？看這身打扮，閣下應該是鎮魔司大人的隨從吧。」
周遭見習制卡師紛紛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是蹭大人物風頭的跟班罷了。
一直低頭喝酒的贊婭忽然抬眼。
金色眼眸淡淡掃過溫杜。
「隨從？我可沒那個本事，讓他當我的隨從。」
她一字一頓。
「他叫雷克·奧恩，來自溫廷頓伯爵領，是歌德王國百年以來，啟靈大會上第一位十星璀璨。」
話音落下，全場頓時安靜異常。
溫杜臉上的客氣笑容僵在嘴角，臉色驟然變了。
雷克這才放下酒杯，語氣隨意，看向溫杜：「我認識你堂姐。」
「我在銀鷹城付了定金，訂了一塊第四檔極品煉化材料。貨到現在都沒送到。」
溫杜瞳孔驟縮。此事聽溫妮表姐提過，沒想到眼前這人就是雷克。
他回過神，趕忙躬身，賠笑道：「您就是雷克隊長？失敬失敬！髓玉延誤是商行的問題，我這就讓人加急~」
「不必了。」
銀髮女子直接打斷，語氣輕描淡寫：「我朋友是十星璀璨，第四檔極品，他看不上。
你們誠石商行，有第三檔的嗎？」
鄰桌所有見習制卡師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第三檔材料，向來只有伯爵嫡系、頂級大貴族才有。
一個商行，怎麼可能有貨？
溫杜笑容徹底僵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翕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沒貨是吧。」銀髮女子側頭問雷克，「對了，你付了多少定金？」
雷克心想：你怎麼比我能裝？第四檔極品是我目前最好的選擇了，晚幾天又不會死，不要了，我去哪找第二塊？
贊婭見他不說話，以為他不屑於提定金：「算了，定金我們不要了。」
雷克心頭劇震，內心滴血，定金三千銀獅幣，你說不要就不要？
溫杜見雷克一言不發，以為他真的大度。此刻若是開口退定金，反倒抹了他的面子。
「雷克隊長大度。既然定金不要，這修補牆的錢，我來付。」
他從懷裡摸出五枚銀獅幣，推到店主面前。
店主趕緊收下，笑呵呵退到一旁，看走眼了，這年輕人背景不一般。
溫杜拱手一禮，灰溜溜回了座位。
鄰桌的見習制卡師們面面相覷，看向雷克的目光已截然不同。
「十星璀璨，就是不一樣啊。」
「剛才，你不是說人家窮酸來著？」
「放屁，老子沒說。他穿的衣服普通，你們懂什麼，那叫低調。」
竊竊私語像蚊蟲嗡鳴。
雷克充耳不聞，只端起酒杯，與贊婭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朋友？」他壓低聲音，「我什麼時候成你朋友了？」
「你跟埃文斯有交情，就是我朋友。」
贊婭連眼皮都沒抬，話音一轉，「不過，以後你別提埃文斯。他們鎮魔司七隊被除名了。所有人，要麼被殺，要麼被抓，要麼逃亡。」
雷克表情一怔。
「發什麼呆？我給你這條情報，夠救你一命了吧？」
贊婭又是一口乾完一壺酒，「所以你請客，值得。」
雷克嘴角抽動一下，你的一句話，我沒了三千銀獅幣。他日，我必須從你身上好好討回來。」
屁股還沒坐熱一刻鐘。
旅館大門就被猛地推開了。
夜風裹著雪花灌進來，壁爐的火苗猛地一歪。
雷克一看，勒米·阿什頓站在門口。
深藍色冬袍沾著泥水，臉色白得像紙，額角掛著汗珠。
他大口喘著氣，目光在大堂里掃了一圈，落在雷克身上，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來。
「雷克隊長！出大事了！」
鄰桌的溫杜·哈特利正端著酒杯，聞言抬眼瞥了一下，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一副看好戲的神態。
雷克放下酒杯，眉頭微皺：「怎麼了？」
勒米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羊皮紙，展開拍在桌上。
羊皮紙邊緣沾著未乾的墨跡，頂端蓋著提亞伯爵的銀翼白鷹印鑑，硃砂鮮紅如血。
「提亞伯爵發檄文了，討伐溫廷頓伯爵！」
大堂里驟然安靜。
溫杜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勒米輕咳幾聲，慢慢念出來：「西境公國提亞伯爵，檄告溫廷頓伯爵萊昂內爾·西吉斯蒙德·溫廷頓。
爾身為伯爵，世受王恩，不思報效，反蓄逆賊。霜喉叛逆，為王國通緝數十載，爾竟暗中資助，藏污納垢。
更甚者，爾之女身入霜喉，受其邪術，於銀月河源刺殺吾長子塞德里克·提亞。
吾兒慘死，屍骨未寒，爾尚欲狡辯乎？
今檄文傳於四方，告於七神：溫廷頓一族，實為王國之蠹，西境之患。
凡我西境忠義之士，當共擊之！」
勒米念完，臉色鐵青，猛地一拍桌子：「血口噴人！溫廷頓伯爵怎麼會做這種事？」
溫杜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平靜：「檄文寫得清清楚楚，有什麼好激動的？提亞伯爵總不會無緣無故發這種文書。」
「你~~」勒米瞪著他。
「你什麼你？」
溫杜放下酒杯，嘴角帶著笑，「我只是說，提亞伯爵既然敢發檄文，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急什麼？」
勒米冷笑一聲，「我說的就是，你急什麼！」
他從懷裡抽出第二張羊皮紙，展開拍在桌上，「這是溫廷頓伯爵的宣告。」
「提亞伯爵，爾喪心病狂，血口噴人。
其一，所謂霜喉女刺客，與吾溫廷頓家族無半分血緣關係。此女來歷不明，身份存疑，吾已徹查族譜，並無此人。爾以此女誣吾，實為栽贓陷害。
其二，霜喉叛逆，爾竟暗中勾結，指使其人刺殺吾子奧納德·溫廷頓於銀象城郊。吾兒慘死，爾反誣？天理何在！
今檄文傳於四方，告於七神：提亞伯爵實為王國之賊，西境之禍。爾勾結叛逆，殘害忠良，罪不可赦！
西境諸公，當共擊此獠！」
勒米念完，胸膛劇烈起伏，瞪著溫杜：「聽見沒有？溫廷頓伯爵說了，那個女刺客根本不是他女兒。是你們提亞家勾結霜喉，殺了奧納德大人！」
溫杜正要反駁，旅館大門又一次被推開。
一個穿鎧甲的騎士走了進來，手裡攥著一卷羊皮紙，徑直走到大堂中央的公告欄前，啪啪啪貼了上去。
一共四張。
騎士貼完，轉身就走，一句話都沒說。
大堂里的人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雷克也站起身，走到公告欄前。
四張羊皮紙，兩張他見過—提亞伯爵的檄文、溫廷頓伯爵的反駁。另外兩張是新的。
第三張，頂端蓋著銀翼白鷹印鑑：「提亞伯爵補充聲明：
刺客屍體懷中發現溫廷頓家族私人玉墜一枚，刻有家徽及溫廷頓字樣。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第四張，蓋著銀象徽記：「溫廷頓伯爵回應：
玉墜丟失近二十載，爾蓄意栽贓。以此等死物為證，天下豈有此理！」
勒米擠到前面，看完第四張，轉頭看向溫杜，冷笑道：「看見沒有？溫廷頓伯爵說了，玉墜丟了二十年了。你們提亞家撿到還是偷到，拿來栽贓？」
溫杜梗著脖子：「丟沒丟，誰知道？溫廷頓伯爵說什麼就是什麼？有本事拿出丟失的證據來！」
「證據？」勒米聲音拔高，「你們隨便找具屍體、塞枚墜子就說是鐵證，溫廷頓伯爵憑什麼自證丟了二十年？誰主張誰舉證，你們先證明那墜子不是栽贓的！」
雷克看著勒米和溫杜，兩人聲音一高一低，像兩隻鬥雞。
維奧萊特是溫廷頓伯爵的女兒，殺了同父異母的弟弟奧納德，又去殺了塞德里克。
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目前還在玉棺昏迷中的維奧萊特應該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麼。
總感覺，這是一場大陰謀，恰好在勞勃六世駕崩，新皇登基的時點。
瞥了一眼，贊婭正靠在椅背上，金瞳半闔，指尖在杯沿慢慢打轉。
她朝雷克微微一笑。
西境兩大伯爵打架，關她什麼事？
她正要把最後一口酒喝完。
飯堂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灰撲撲的短袍裂了好幾道口子，半邊袖子被血浸透，乾涸發黑。
臉上全是灰，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像是趕了很遠很遠的路。
安德伍德。
他站在門口，自光慌亂地掃了一圈，看見角落裡的雷克時，眼眶瞬間紅了。
他踉蹌著衝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隊長...黑石城...沒了...」
勒米和溫杜的爭吵戛然而止。
雷克一把抓住安德伍德的胳膊，把人從地上拽起來，按在旁邊的椅子上，沉聲問：「說清楚。」
安德伍德抓起桌上的酒壺猛灌了幾大口，水從嘴角溢出來，混著臉上的灰淌成一道一道的泥痕。
他喘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開口：「幾天前...聖光聯邦三省聯軍，尤金省、赤炎省、金荊省，攻進了黑石城...」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
雷克覺得不可能，「金荊城不是和黑石城簽了五十年和平條約嗎？」
「條約...條約？一紙空文。」
安德伍德慘笑一聲，「金荊城城主亞瑟·霍華德被廢黜了。他們一家被聖光聯邦調查局以間諜罪捉拿關押。亞瑟·霍華德反抗，當場被殺。現在是銀荊城一個省議員擔任城主。」
「老奧恩和尼克呢？」
安德伍德愣了一下，眼眶更紅了：「我第一時間去...鐵匠鋪已經被燒了，老奧恩和尼克...不見了。沒人知道他們是死是活，也沒人看見他們的屍體。」
沒有屍體，說明他們可能沒事。要是死了，我該怎麼面對伊娜。
雷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安德伍德擦了把臉，繼續說，聲音發顫：「三省聯軍就是從鐵錐堡湧進來的了。除了鐵錐堡有奸細，黑爾老師，銀象城制卡師學院那個黑爾老師，被提亞老祖親自出手抓走了。」
勒米臉色大變：「黑爾老師被抓了？」
安德伍德點頭，「他曾和霜喉刺客勾結，替她發布任務。」
「瑪拉夫人呢？」雷克問起了自己的金主。
安德伍德從懷裡掏出一個沾血的錢袋，放在桌上。
「城破前一刻鐘，夫人讓我來找您。她說我是無名小輩，聖光聯邦的人不會追殺我。」
「她說，她以後做不了您的金主了。」
「克萊拉爵士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突破。」
「她說還記得，你雙手捧劍說的話。」
安德伍德的眼淚掉下來。
「我逃出去之後，聽人說，夫人和泰伯特男爵大人，面對城堡下烏泱泱的聖光聯邦軍隊，在城堡里自焚了。」
「自焚？！」
雷克心頭巨震，耳邊一切聲響驟然消弭。
溫杜、勒米、風雪、人聲盡數遠去。
他想起初見瑪拉夫人的那個軍營月夜。
那日主帳內爭吵聲刺耳，瑪拉夫人為亡夫凱勒布男爵，正厲聲質問哈蒙德爵士。
威壓壓得全場噤聲。
厚重獸皮帳簾轟然掀開，月光傾瀉而下。
黑髮紅瞳，面容絕美，宛若少女，周身卻裹著化不開的寒霜。
一身深藍貴族禮裙，身姿挺拔，右手緊握深紅權杖。
眉眼間居高臨下，是刻入骨髓的上位者威儀，美得驚心，亦鋒利如出鞘長劍。
這是當時瑪拉夫人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你很勇敢。這份忠誠和膽量，應該來效忠我。你去報名劍士護衛吧。
那一句招攬，就此改寫了他在黑石城的命運。
那夜，石岩城堡。
三省聯軍的火把鋪滿了黑石城，密密麻麻，像一片燒不盡的血色之海。
瑪拉夫人登上城堡最高的塔樓。
她走得很慢。
深紅長裙曳過石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黑髮高盤，一絲不苟，發間是當年出嫁時母親為她別上的紅寶石髮簪。
鹿鳴谷懷斯家的女兒，嫁到石岩家二十年了。
深紅權杖拄在身側，杖頭的寶石映著城下漫天的火光。
泰伯特跟在她身後。
十五歲的少年攥著母親的衣角，渾身發抖，但不曾哭鬧。
她走到窗邊，停下。
城下，聖光聯邦的旗幟在夜風中翻卷。
她守了二十年的城，今夜破了。
她低下頭，看向泰伯特。
十五年。
她把凱勒布的兒子扶上男爵位，把一座邊境小城守了二十年。
她算贏了奧斯里克，算贏了哈蒙德，算贏了所有人。
可她算不贏那些手眼通天的人物。
勞勃六世宣告準備晉升高階制卡師的那一刻，黑石城就已經被擺上了棋盤。
她原本打算撤退，但今天中午收到消息，鹿鳴谷懷斯一族，一夜被滅族。
她知道，她必死，唯一能選的是怎麼死。
她鬆開權杖，讓它靠在窗邊。
然後伸手解下頭上的紅寶石髮簪，輕輕放在窗台上。
泰伯特抬起頭，看著她。
「母親？」
她沒有回答。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火摺子，吹亮。
帷幔是她命人浸透油的。
每一道褶痕都吸飽了油脂，在火摺子下泛著光澤。
她將火摺子湊上去。
先是「嗤」的一聲輕響，一縷青煙升起。
緊接著，整幅帷幔像活過來一樣，猛地張開火舌。
火焰沿著布料向上攀爬，觸到木樑的瞬間，轟然膨脹。
瑪拉夫人伸手攬過泰伯特的肩膀，將他摟進懷裡。
另一隻手重新握住深紅權杖，杖頭抵住地面，穩穩噹噹。
紅瞳平靜地望著窗外的方向，鹿鳴谷，她出生的地方，那裡已經空了。
忽然想起，那少年單膝跪地，雙手捧劍：「為夫人，我敢持劍闖入腐潰谷地，敢面對霜語海惡龍。」
希望他十星璀璨，照耀大陸。
泰伯特把臉埋進她的腰間，肩膀劇烈地抖，但沒有發出一聲哭喊。
她低頭，在他頭頂落下一個吻。
「別怕。
「」
火焰吞沒了她的裙擺。
紅寶石髮簪在窗台上被熱浪烤裂，碎成兩半。
塔樓的穹頂，在烈火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坍塌。
整座城堡，化作照亮黑石城夜空的火場。
雷克下樓時，銀髮女子已坐在靠窗桌前。
桌上擱著燉肉和兩壺雪莓蜜酒，她垂眸獨酌，指尖在杯沿慢慢打轉。
雷克走到對面坐下。
鄰桌還是中午那撥見習制卡師，正聊得熱鬧。
「北門到底為什麼封了？」
「王冠大道裂了一道口子，深不見底，車馬根本過不去。」
店主提著酒壺過來添酒，接過話頭：「繞東邊得多走五天。」
旁邊一個年輕人問：「店主，這深壑城名字怎麼來的？」
店主放下酒壺，緩緩道：「六千多年前，源汗國大汗博爾金率軍南征，叫什麼霜語怒吼」。鐵騎攻破王都，一路南下。」
「大軍行到此處，遇上一位隱世制卡師。那人兩劍劈落，大地裂出兩道無邊深壑，壑中劍氣滔天。博爾金只得撤兵。」
「七十五年後，源汗退出王都，新任國王召集土系制卡師填平溝壑，城池慢慢興起。
深壑城這個名字，就傳到了今日。」
雷克低聲嘟囔了一句：「不能直接飛過去嗎？」
銀髮女子喝了口酒，淡淡道：「王都大區全境禁飛。要飛，得樞密院報批。」
「無令擅飛，等同冒犯王權。王都的高階制卡師，會突然出現在你面前。」
店主笑著走過來：「這位鎮魔司大人，您剛才那一拳，牆壁砸了個窟窿。五個銀獅幣，修補費。」
雷克斜瞥一眼。這店主敢跟鎮魔司要錢，背後必有靠山。
店主直白開口：「本店是王室內務府的產業，國王為扶持見習制卡師撥款設立。
銀髮女子抬了抬下巴，朝雷克方向一指：「賠錢，找他要。我沒錢。」
鄰桌一眾見習制卡師齊齊愣住，滿臉詫異。
他們認出了雷克。
方才進門、被他們嘲笑住免費旅舍的窮小子。什麼時候搭上了鎮魔司的大人物？
一個藍發年輕人快步走到贊婭面前，姿態恭敬：「在下溫杜·哈特利，西境提亞伯爵領銀鷹城，誠石商行。大人，這錢我來付。」
他伸手就要掏錢。
雷克端坐不動，看都沒看他一眼，自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誠石商行？你們家做事的效率，可不怎麼樣。」
溫杜動作一頓，抬眼再次打量雷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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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普通冬裝，腰間一把隨處可買的制式長劍，身上沒有半點貴族徽記。
他礙於贊婭鎮魔司的身份，壓下心底的輕蔑，語氣客氣卻暗含居高臨下：「閣下此話何意？看這身打扮，閣下應該是鎮魔司大人的隨從吧。」
周遭見習制卡師紛紛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是蹭大人物風頭的跟班罷了。
一直低頭喝酒的贊婭忽然抬眼。
金色眼眸淡淡掃過溫杜。
「隨從？我可沒那個本事，讓他當我的隨從。」
她一字一頓。
「他叫雷克·奧恩，來自溫廷頓伯爵領，是歌德王國百年以來，啟靈大會上第一位十星璀璨。」
話音落下，全場頓時安靜異常。
溫杜臉上的客氣笑容僵在嘴角，臉色驟然變了。
雷克這才放下酒杯，語氣隨意，看向溫杜：「我認識你堂姐。」
「我在銀鷹城付了定金，訂了一塊第四檔極品煉化材料。貨到現在都沒送到。」
溫杜瞳孔驟縮。此事聽溫妮表姐提過，沒想到眼前這人就是雷克。
他回過神，趕忙躬身，賠笑道：「您就是雷克隊長？失敬失敬！髓玉延誤是商行的問題，我這就讓人加急~」
「不必了。」
銀髮女子直接打斷，語氣輕描淡寫：「我朋友是十星璀璨，第四檔極品，他看不上。
你們誠石商行，有第三檔的嗎？」
鄰桌所有見習制卡師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第三檔材料，向來只有伯爵嫡系、頂級大貴族才有。
一個商行，怎麼可能有貨？
溫杜笑容徹底僵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翕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沒貨是吧。」銀髮女子側頭問雷克，「對了，你付了多少定金？」
雷克心想：你怎麼比我能裝？第四檔極品是我目前最好的選擇了，晚幾天又不會死，不要了，我去哪找第二塊？
贊婭見他不說話，以為他不屑於提定金：「算了，定金我們不要了。」
雷克心頭劇震，內心滴血，定金三千銀獅幣，你說不要就不要？
溫杜見雷克一言不發，以為他真的大度。此刻若是開口退定金，反倒抹了他的面子。
「雷克隊長大度。既然定金不要，這修補牆的錢，我來付。」
他從懷裡摸出五枚銀獅幣，推到店主面前。
店主趕緊收下，笑呵呵退到一旁，看走眼了，這年輕人背景不一般。
溫杜拱手一禮，灰溜溜回了座位。
鄰桌的見習制卡師們面面相覷，看向雷克的目光已截然不同。
「十星璀璨，就是不一樣啊。」
「剛才，你不是說人家窮酸來著？」
「放屁，老子沒說。他穿的衣服普通，你們懂什麼，那叫低調。」
竊竊私語像蚊蟲嗡鳴。
雷克充耳不聞，只端起酒杯，與贊婭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朋友？」他壓低聲音，「我什麼時候成你朋友了？」
「你跟埃文斯有交情，就是我朋友。」
贊婭連眼皮都沒抬，話音一轉，「不過，以後你別提埃文斯。他們鎮魔司七隊被除名了。所有人，要麼被殺，要麼被抓，要麼逃亡。」
雷克表情一怔。
「發什麼呆？我給你這條情報，夠救你一命了吧？」
贊婭又是一口乾完一壺酒，「所以你請客，值得。」
雷克嘴角抽動一下，你的一句話，我沒了三千銀獅幣。他日，我必須從你身上好好討回來。」
屁股還沒坐熱一刻鐘。
旅館大門就被猛地推開了。
夜風裹著雪花灌進來，壁爐的火苗猛地一歪。
雷克一看，勒米·阿什頓站在門口。
深藍色冬袍沾著泥水，臉色白得像紙，額角掛著汗珠。
他大口喘著氣，目光在大堂里掃了一圈，落在雷克身上，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來。
「雷克隊長！出大事了！」
鄰桌的溫杜·哈特利正端著酒杯，聞言抬眼瞥了一下，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一副看好戲的神態。
雷克放下酒杯，眉頭微皺：「怎麼了？」
勒米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羊皮紙，展開拍在桌上。
羊皮紙邊緣沾著未乾的墨跡，頂端蓋著提亞伯爵的銀翼白鷹印鑑，硃砂鮮紅如血。
「提亞伯爵發檄文了，討伐溫廷頓伯爵！」
大堂里驟然安靜。
溫杜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勒米輕咳幾聲，慢慢念出來：「西境公國提亞伯爵，檄告溫廷頓伯爵萊昂內爾·西吉斯蒙德·溫廷頓。
爾身為伯爵，世受王恩，不思報效，反蓄逆賊。霜喉叛逆，為王國通緝數十載，爾竟暗中資助，藏污納垢。
更甚者，爾之女身入霜喉，受其邪術，於銀月河源刺殺吾長子塞德里克·提亞。
吾兒慘死，屍骨未寒，爾尚欲狡辯乎？
今檄文傳於四方，告於七神：溫廷頓一族，實為王國之蠹，西境之患。
凡我西境忠義之士，當共擊之！」
勒米念完，臉色鐵青，猛地一拍桌子：「血口噴人！溫廷頓伯爵怎麼會做這種事？」
溫杜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平靜：「檄文寫得清清楚楚，有什麼好激動的？提亞伯爵總不會無緣無故發這種文書。」
「你~~」勒米瞪著他。
「你什麼你？」
溫杜放下酒杯，嘴角帶著笑，「我只是說，提亞伯爵既然敢發檄文，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急什麼？」
勒米冷笑一聲，「我說的就是，你急什麼！」
他從懷裡抽出第二張羊皮紙，展開拍在桌上，「這是溫廷頓伯爵的宣告。」
「提亞伯爵，爾喪心病狂，血口噴人。
其一，所謂霜喉女刺客，與吾溫廷頓家族無半分血緣關係。此女來歷不明，身份存疑，吾已徹查族譜，並無此人。爾以此女誣吾，實為栽贓陷害。
其二，霜喉叛逆，爾竟暗中勾結，指使其人刺殺吾子奧納德·溫廷頓於銀象城郊。吾兒慘死，爾反誣？天理何在！
今檄文傳於四方，告於七神：提亞伯爵實為王國之賊，西境之禍。爾勾結叛逆，殘害忠良，罪不可赦！
西境諸公，當共擊此獠！」
勒米念完，胸膛劇烈起伏，瞪著溫杜：「聽見沒有？溫廷頓伯爵說了，那個女刺客根本不是他女兒。是你們提亞家勾結霜喉，殺了奧納德大人！」
溫杜正要反駁，旅館大門又一次被推開。
一個穿鎧甲的騎士走了進來，手裡攥著一卷羊皮紙，徑直走到大堂中央的公告欄前，啪啪啪貼了上去。
一共四張。
騎士貼完，轉身就走，一句話都沒說。
大堂里的人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雷克也站起身，走到公告欄前。
四張羊皮紙，兩張他見過—提亞伯爵的檄文、溫廷頓伯爵的反駁。另外兩張是新的。
第三張，頂端蓋著銀翼白鷹印鑑：「提亞伯爵補充聲明：
刺客屍體懷中發現溫廷頓家族私人玉墜一枚，刻有家徽及溫廷頓字樣。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第四張，蓋著銀象徽記：「溫廷頓伯爵回應：
玉墜丟失近二十載，爾蓄意栽贓。以此等死物為證，天下豈有此理！」
勒米擠到前面，看完第四張，轉頭看向溫杜，冷笑道：「看見沒有？溫廷頓伯爵說了，玉墜丟了二十年了。你們提亞家撿到還是偷到，拿來栽贓？」
溫杜梗著脖子：「丟沒丟，誰知道？溫廷頓伯爵說什麼就是什麼？有本事拿出丟失的證據來！」
「證據？」勒米聲音拔高，「你們隨便找具屍體、塞枚墜子就說是鐵證，溫廷頓伯爵憑什麼自證丟了二十年？誰主張誰舉證，你們先證明那墜子不是栽贓的！」
雷克看著勒米和溫杜，兩人聲音一高一低，像兩隻鬥雞。
維奧萊特是溫廷頓伯爵的女兒，殺了同父異母的弟弟奧納德，又去殺了塞德里克。
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目前還在玉棺昏迷中的維奧萊特應該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麼。
總感覺，這是一場大陰謀，恰好在勞勃六世駕崩，新皇登基的時點。
瞥了一眼，贊婭正靠在椅背上，金瞳半闔，指尖在杯沿慢慢打轉。
她朝雷克微微一笑。
西境兩大伯爵打架，關她什麼事？
她正要把最後一口酒喝完。
飯堂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灰撲撲的短袍裂了好幾道口子，半邊袖子被血浸透，乾涸發黑。
臉上全是灰，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像是趕了很遠很遠的路。
安德伍德。
他站在門口，自光慌亂地掃了一圈，看見角落裡的雷克時，眼眶瞬間紅了。
他踉蹌著衝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隊長...黑石城...沒了...」
勒米和溫杜的爭吵戛然而止。
雷克一把抓住安德伍德的胳膊，把人從地上拽起來，按在旁邊的椅子上，沉聲問：「說清楚。」
安德伍德抓起桌上的酒壺猛灌了幾大口，水從嘴角溢出來，混著臉上的灰淌成一道一道的泥痕。
他喘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開口：「幾天前...聖光聯邦三省聯軍，尤金省、赤炎省、金荊省，攻進了黑石城...」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
雷克覺得不可能，「金荊城不是和黑石城簽了五十年和平條約嗎？」
「條約...條約？一紙空文。」
安德伍德慘笑一聲，「金荊城城主亞瑟·霍華德被廢黜了。他們一家被聖光聯邦調查局以間諜罪捉拿關押。亞瑟·霍華德反抗，當場被殺。現在是銀荊城一個省議員擔任城主。」
「老奧恩和尼克呢？」
安德伍德愣了一下，眼眶更紅了：「我第一時間去...鐵匠鋪已經被燒了，老奧恩和尼克...不見了。沒人知道他們是死是活，也沒人看見他們的屍體。」
沒有屍體，說明他們可能沒事。要是死了，我該怎麼面對伊娜。
雷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安德伍德擦了把臉，繼續說，聲音發顫：「三省聯軍就是從鐵錐堡湧進來的了。除了鐵錐堡有奸細，黑爾老師，銀象城制卡師學院那個黑爾老師，被提亞老祖親自出手抓走了。」
勒米臉色大變：「黑爾老師被抓了？」
安德伍德點頭，「他曾和霜喉刺客勾結，替她發布任務。」
「瑪拉夫人呢？」雷克問起了自己的金主。
安德伍德從懷裡掏出一個沾血的錢袋，放在桌上。
「城破前一刻鐘，夫人讓我來找您。她說我是無名小輩，聖光聯邦的人不會追殺我。」
「她說，她以後做不了您的金主了。」
「克萊拉爵士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突破。」
「她說還記得，你雙手捧劍說的話。」
安德伍德的眼淚掉下來。
「我逃出去之後，聽人說，夫人和泰伯特男爵大人，面對城堡下烏泱泱的聖光聯邦軍隊，在城堡里自焚了。」
「自焚？！」
雷克心頭巨震，耳邊一切聲響驟然消弭。
溫杜、勒米、風雪、人聲盡數遠去。
他想起初見瑪拉夫人的那個軍營月夜。
那日主帳內爭吵聲刺耳，瑪拉夫人為亡夫凱勒布男爵，正厲聲質問哈蒙德爵士。
威壓壓得全場噤聲。
厚重獸皮帳簾轟然掀開，月光傾瀉而下。
黑髮紅瞳，面容絕美，宛若少女，周身卻裹著化不開的寒霜。
一身深藍貴族禮裙，身姿挺拔，右手緊握深紅權杖。
眉眼間居高臨下，是刻入骨髓的上位者威儀，美得驚心，亦鋒利如出鞘長劍。
這是當時瑪拉夫人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你很勇敢。這份忠誠和膽量，應該來效忠我。你去報名劍士護衛吧。
那一句招攬，就此改寫了他在黑石城的命運。
那夜，石岩城堡。
三省聯軍的火把鋪滿了黑石城，密密麻麻，像一片燒不盡的血色之海。
瑪拉夫人登上城堡最高的塔樓。
她走得很慢。
深紅長裙曳過石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黑髮高盤，一絲不苟，發間是當年出嫁時母親為她別上的紅寶石髮簪。
鹿鳴谷懷斯家的女兒，嫁到石岩家二十年了。
深紅權杖拄在身側，杖頭的寶石映著城下漫天的火光。
泰伯特跟在她身後。
十五歲的少年攥著母親的衣角，渾身發抖，但不曾哭鬧。
她走到窗邊，停下。
城下，聖光聯邦的旗幟在夜風中翻卷。
她守了二十年的城，今夜破了。
她低下頭，看向泰伯特。
十五年。
她把凱勒布的兒子扶上男爵位，把一座邊境小城守了二十年。
她算贏了奧斯里克，算贏了哈蒙德，算贏了所有人。
可她算不贏那些手眼通天的人物。
勞勃六世宣告準備晉升高階制卡師的那一刻，黑石城就已經被擺上了棋盤。
她原本打算撤退，但今天中午收到消息，鹿鳴谷懷斯一族，一夜被滅族。
她知道，她必死，唯一能選的是怎麼死。
她鬆開權杖，讓它靠在窗邊。
然後伸手解下頭上的紅寶石髮簪，輕輕放在窗台上。
泰伯特抬起頭，看著她。
「母親？」
她沒有回答。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火摺子，吹亮。
帷幔是她命人浸透油的。
每一道褶痕都吸飽了油脂，在火摺子下泛著光澤。
她將火摺子湊上去。
先是「嗤」的一聲輕響，一縷青煙升起。
緊接著，整幅帷幔像活過來一樣，猛地張開火舌。
火焰沿著布料向上攀爬，觸到木樑的瞬間，轟然膨脹。
瑪拉夫人伸手攬過泰伯特的肩膀，將他摟進懷裡。
另一隻手重新握住深紅權杖，杖頭抵住地面，穩穩噹噹。
紅瞳平靜地望著窗外的方向，鹿鳴谷，她出生的地方，那裡已經空了。
忽然想起，那少年單膝跪地，雙手捧劍：「為夫人，我敢持劍闖入腐潰谷地，敢面對霜語海惡龍。」
希望他十星璀璨，照耀大陸。
泰伯特把臉埋進她的腰間，肩膀劇烈地抖，但沒有發出一聲哭喊。
她低頭，在他頭頂落下一個吻。
「別怕。
「」
火焰吞沒了她的裙擺。
紅寶石髮簪在窗台上被熱浪烤裂，碎成兩半。
塔樓的穹頂，在烈火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坍塌。
整座城堡，化作照亮黑石城夜空的火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