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師父，請您儘快坐化
第276章 師父，請您儘快坐化
旅館上半夜，雷克看完《九火種靈訣》，忽然感應隔壁艾希利亞心跳減弱，默默數了數。
這是入睡時的心跳數。
雷克頓時神情一松，閉目凝思。
《九火種靈訣》說，妖獸晶核的等級越高，模擬出的本命靈紋就越接近真正的本命靈紋，威力也越強。
他手上那枚地爆炎蛇的四階丁火晶核雖然珍貴，但終究是丁火一道，與他的丙火主修並不完全契合。
若要發揮最大效用，最好是獵殺一頭三階丙火妖獸，取其晶核。
他想起了金沙山的那頭五首赤紅揭，曾在山頂毒瘴林中追殺克萊拉與自己，逼得克萊拉耗盡火雲卡才勉強逃脫。
它吐出的熾白火球，正是丙火的標誌。
「前往北境淬鍊前，必須殺了它。」雷克低聲自語。
他戴上面具，翻窗出旅館。
雷克貼著牆根的陰影向北掠去，身形融在暗處，如同一隻夜行的貓。
史密斯家的宅子在鎮北山腳下，占地不小。
他攀上北側的高處，在一塊凸出的巨岩上伏低身體，將整座宅院盡收眼底。
右眼深處的破妄金瞳無聲亮起。
灰白色的石牆圈出一座三進的宅院，主樓兩層，東西各有一座石砌塔樓。
院牆四角掛著光球卡，光暈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牆根、門楣、屋頂的瓦片縫隙間，淡金色的靈光紋路在破妄金瞳的視野中清晰可見，那紋路細密如蛛網，沿著院牆的走向首尾相連，將整座宅子包裹得嚴嚴實實。
果然，是雍金陣法【磐石鎖靈陣】。
此陣的功效有三：
其一，封鎖，陣法基底將宅內一切靈力波動死死壓住，外界無法感知，如同磐石壓住沸騰的泉水。
其二，預警，若有外力強行侵入，靈力觸及院牆，陣法會發出尖銳靈鳴，方圓數里都能聽見。
其三，困敵。這才是陣法的殺招。
院牆內側的靈光紋路形成了數個閉合迴路，如同幾層疊套的圓環。入侵者會被悄然引入這些迴路之中，在陣法構築的迷途中打轉。
院子明明就在眼前，卻永遠走不到；門只有幾丈遠，卻怎麼也推不開。
三重功效，環環相扣。
雷克沒有貿然靠近。
他觀察著那些靈光紋路的走向，沿著紋路最密集的方向逆向追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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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光匯聚之處，正是陣源所在。
破妄金瞳的視野中，那團淡金色的光芒穩定而凝實，深埋於主樓與東塔樓之間的地面之下。
那裡就是雍金陣法的陣源處，默念陣法共鳴語，陣法自開。
眼前這座【磐石鎖靈陣】，恰好記載於高深留給他的雍金秘籍之中。
秘籍也記載了破解的共鳴語。
雷克看到院子內三隊護院來來往往，又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估算了一下時間。
「下半夜動手。」
史密斯家的主臥室在二樓東側，是整棟宅子裡最大的一間。
四盞銅框壁燈嵌在牆壁上，燈罩後面透出光球柔和的白光。
東側是一張橡木四柱床，掛著厚實的棉布帷幔。
床上鋪著羊毛褥子和棉被，疊得整齊。
西側也有一張床，同樣的橡木四柱床，床窄了半尺。
兩張床分靠東西兩壁，中間隔了一丈半的距離，地上鋪著深灰色羊毛地毯，厚實得足以隔涼，踩上去沒有聲響。
東床上躺著一個人。
他仰面而臥，灰白色的頭髮散在枕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他看起來約莫七十歲，相貌普通，但睡姿端正，呼吸平穩。
阿爾弗·史密斯，提亞伯爵領的採氣師，也是這座宅子的主人。
他租下鎮上最大的銅礦場，還有將近三百畝地。
鎮子首富，當之無愧，當然這些都是替提亞伯爵代持而已。
西床上，一個年輕女子側身躺著，被子拉到胸口。
她二十七歲，金褐色的長髮散在枕上，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一絲倦意。
她是阿爾弗的第五任妻子，也是伯爵府派來的監視者。
這已經是她來史密斯家的第四年。
薇奧拉·史密斯翻了個身，面朝東邊那張床。
「阿爾弗。」她開口了，在安靜的夜裡聲音清楚。
東床上的男人沒有應聲。
「你這幾日心神不寧。」薇奧拉說。
男人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但仍然沒有睜眼。
「是不是採氣那邊出了什麼問題？」
沉默了幾息。
「沒有。」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種無力感，「睡吧。」
薇奧拉沒有睡。
她盯著東床上那個人的側影，目光慢慢變冷。
採氣師與監視者，伯爵府只要求他們以夫妻名義同住，方便監督，從不要求他們同床共枕。
但阿爾弗是個例外，待她不像監視者，倒像是真心娶回來的妻子。
頭兩年她還不習慣，後來漸漸也就認了，兩人逐漸同床共寢，成為一對真實夫妻。
這兩年來，薇奧拉感受到久違的溫暖。
十六歲那年她成功啟靈，恰好自己騎士家族參與反對索爾德三世國王的新政，被抄家。
提亞伯爵長子塞德里克，因她漂亮，保護下她。
她也成為了塞德里克的情婦之一，獲得不少修煉靈資，二十歲那年成為見習制卡師後期，但塞德里克已經玩膩了她。
給她兩個選擇：去王都妓館當提亞伯爵眼線，或者成為採氣師監視者。
她選擇了後者。
兩人說好了，再過幾個月，薇奧拉七年監視屆滿後，兩人去聖光聯邦生活。
阿爾弗·史密斯，作為零星點採氣師，完成採集一道炁，且採氣時間超過三十年，可以向伯爵提出申請，不再擔任採氣師。
而且他本就一個孤兒，他擔任零星點採氣師，也沒有家族享受到免稅額度。
但最近半個月，阿爾弗不碰她了。
不是那種刻意的疏遠，而是一種陌生。
薇奧拉翻來覆去，絲綢帷幔在頭頂微微晃動。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從前的畫面。
他的手粗糙卻溫柔，掌心的老繭在她腰側磨蹭時的酥麻，他低沉的笑聲，還有事後的溫存。
她感到小腹有一團火在慢慢燒。
已經半個月了。她是一個正常的女人，不是石頭。
她睜開眼，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
羊毛的觸感柔軟而溫暖，她一步一步走向東床。
絲綢睡袍的下擺輕輕擦過小腿，帶起一陣細碎的窸窣聲。
她站在東床邊上，伸手撩開帷幔。
「阿爾弗。」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帶著一絲沙啞，「我想你了。」
她的手探進被子裡，搭在他的手臂上。
阿爾弗的身體微微一僵。
「薇奧拉，去睡。」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沙啞，但多了一種意味，不是老年人的疲倦，而是一種抗拒。
「你不想我嗎？」她俯下身，嘴唇湊近他的耳畔，呼出的氣又濕又熱，「你半個月沒碰我了。你不想要我嗎？」
她將身體貼上去，胸口的柔軟壓在他的手臂上，手指順著他的胸膛向下摸索。
阿爾弗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攥得她骨節生疼。
「我說了，去睡。」
他將她的手從被子裡抽出來，像扔一件礙事的東西一樣甩開。
薇奧拉跟蹌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穩。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上面已經有了紅印。
她抬頭看著帷幔後那張七十歲的臉。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老年人的力不從心，是厭惡。
一個男人可以對年輕妻子的求歡感到無力，可以感到慚愧，可以找藉口推脫。
但不會厭惡。
除非，他不是個男人。
「你說得對。」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輕柔，「我該去睡了。」
她轉身赤腳走回西床，掀開被子躺下。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嘴角只動了一下，眼睛裡沒有笑意。
她沒有想到，這個阿爾弗和大後天就來的塞德里克一樣，對自己喜新厭舊。
而這邊阿爾弗·史密斯的眼睛，忽然猛地睜開。
眸中銳利。
他確實不是阿爾弗·史密斯，他叫蓋文·維恩。
前些日子，他沒有想到天工開物宗，聖焰殿和天穹書院，竟然追到鱉角村來。
繼續待下去，自己的計劃就要失敗了。
所以連夜離開了聖光聯邦。
沒有想到，意外識破阿爾弗·史密斯採氣師身份，殺了他，假扮成他的模樣，住進了這座宅院。
假扮第一天，監視者薇奧拉上了他的床。
蓋文開始很震驚，他的師父塞拉斯也是一位採氣師，自然知道採氣師和監視者的關係。
都是互相提防的，為什麼還一起滾床單了。
他以為第一天是偶發。
沒有想到，後面幾天薇奧拉欲望強烈，蓋文也一一滿足了，畢竟逃亡後有溫暖撫慰也是不錯的。
今天上午聽到鎮長消息，提亞伯爵長子要巡視礦場。
蓋文心頭一震，伯爵長子的護道者是赫伯特·維恩。
這個維恩初階制卡師後期，成名已久。他師父塞拉斯二十歲的時候，他就是初階後期境界。
師父給他取名維恩，也是為了向這位制卡師表達敬意。
也不知道赫伯特·維恩有什麼法寶，大後天要是識破自己的話，自己的完美計劃，就要破滅了。
今天晚上，不能再讓這女人睡在身邊。
蓋文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呼吸漸漸平穩。
但他沒有睡，他在等。
等西床上那個女人徹底睡熟。
薇奧拉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但他知道她沒有睡著。
她的呼吸節奏不對，太刻意了。
這女人比他想像的要聰明，也比他想像的要沉得住氣。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
西床上傳來綿長而沉實的呼吸聲。
這一次是真的睡著了。
蓋文緩緩睜開眼，走到薇奧拉床邊，低頭看著她的臉。
他不喜歡這個女人，但她確實好看。
蓋文抬起右手，拇指與食指之間夾著一張木卡。
卡面紋路細密，隱約有淡紫色的光暈流轉。
他兩指一搓，卡片化作流光。
一股極淡的、甜絲絲的香氣，從消散的流光中逸出，無聲無息地瀰漫在帷幔之中。
【夢境卡·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此卡激發後不會傷人，不會引起任何靈力波動，只會讓目標的意識沉入最深沉的夢境，分不清虛實。
醒來後什麼都不會記得。
這是他從老師塞拉斯那裡拿過來的卡。
那位曾經的天工開物宗內門長老，手中有許多見不得光的秘術和卡片。
薇奧拉身體徹底鬆弛了下去。
她不會醒來，至少天亮之前不會。
蓋文轉身，走到東牆的掛毯前。
那是一幅描繪銀翼白鷹狩獵的掛毯，邊緣鑲著銅釘，看上去與其他掛毯並無不同。
他伸手揭開掛毯一角，露出後面灰白色的石牆。
牆面上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縫，呈長方形，約莫一人寬。
蓋文將手掌按在細縫中央，靈力微吐。
「嗡！」
細縫向內凹陷，整塊石板無聲無息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一條幽深的石階，向下延伸，沒入黑暗之中。
密道。
這是阿爾弗·史密斯告訴他，這條密道通往地下的採氣點，是當年伯爵府派人修建的，專供採氣師秘密進出。
蓋文取出一張光球卡觸發，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向下的石階。
他走進去，身後的石板無聲合攏。
石階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兩側是粗糙的岩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越往下走，霉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的氣息，像地底的溫泉蒸汽。
蓋文數著腳步。
一百步，兩百步，三百步。
石階變成了平緩的甬道，甬道兩側開始出現人工開鑿的痕跡。
岩壁被削平，上面刻著一些看不懂的符文，似乎是用來穩固結構的。
灼熱感越來越強，他修煉丁火一道，身上一滴汗沒有冒出來。
一個小時後，甬道終於到了盡頭。
一扇銅門矗立在面前。
蓋文推開銅門。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人蒸熟。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地面有一道裂隙，暗紅色的光芒從裂隙中透出。
那是地火的光芒，採氣點的源頭，熾火山脈深處的地火靈氣從這裡逸散而出。
但蓋文的目光從裂隙移動到石室角落裡。
一個人被雍金打造的鎖鏈，鎖在岩壁上。
他的頭髮灰白散亂，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露出瘦骨嶙的胸膛和手臂。
胸膛上縱橫交錯的傷疤有新有舊，最深處能看見森森白骨。
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蓋文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沙啞的聲音：「師父！」
「蓋文，我的好徒弟。」頭髮灰白的人冷笑道。
此人正是塞拉斯·鮑曼，或者說，塞拉斯·科爾曼。
他曾是一百多年前提亞伯爵摩下的零星點採氣師。
他也是天工開物宗曾經的內門長老，更是蓋文的授業恩師和養父。
「師父，我需要您的丁火一道的【道印凝晶】。」
「我把你從聖光聯邦鱉角村帶到歌德王國，這幾天又要帶著你離開這個小鎮。」
「真的，師父，我累了，你請坐化赴死可以嗎？
」
旅館上半夜，雷克看完《九火種靈訣》，忽然感應隔壁艾希利亞心跳減弱，默默數了數。
這是入睡時的心跳數。
雷克頓時神情一松，閉目凝思。
《九火種靈訣》說，妖獸晶核的等級越高，模擬出的本命靈紋就越接近真正的本命靈紋，威力也越強。
他手上那枚地爆炎蛇的四階丁火晶核雖然珍貴，但終究是丁火一道，與他的丙火主修並不完全契合。
若要發揮最大效用，最好是獵殺一頭三階丙火妖獸，取其晶核。
他想起了金沙山的那頭五首赤紅揭，曾在山頂毒瘴林中追殺克萊拉與自己，逼得克萊拉耗盡火雲卡才勉強逃脫。
它吐出的熾白火球，正是丙火的標誌。
「前往北境淬鍊前，必須殺了它。」雷克低聲自語。
他戴上面具，翻窗出旅館。
雷克貼著牆根的陰影向北掠去，身形融在暗處，如同一隻夜行的貓。
史密斯家的宅子在鎮北山腳下，占地不小。
他攀上北側的高處，在一塊凸出的巨岩上伏低身體，將整座宅院盡收眼底。
右眼深處的破妄金瞳無聲亮起。
灰白色的石牆圈出一座三進的宅院，主樓兩層，東西各有一座石砌塔樓。
院牆四角掛著光球卡，光暈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牆根、門楣、屋頂的瓦片縫隙間，淡金色的靈光紋路在破妄金瞳的視野中清晰可見，那紋路細密如蛛網，沿著院牆的走向首尾相連，將整座宅子包裹得嚴嚴實實。
果然，是雍金陣法【磐石鎖靈陣】。
此陣的功效有三：
其一，封鎖，陣法基底將宅內一切靈力波動死死壓住，外界無法感知，如同磐石壓住沸騰的泉水。
其二，預警，若有外力強行侵入，靈力觸及院牆，陣法會發出尖銳靈鳴，方圓數里都能聽見。
其三，困敵。這才是陣法的殺招。
院牆內側的靈光紋路形成了數個閉合迴路，如同幾層疊套的圓環。入侵者會被悄然引入這些迴路之中，在陣法構築的迷途中打轉。
院子明明就在眼前，卻永遠走不到；門只有幾丈遠，卻怎麼也推不開。
三重功效，環環相扣。
雷克沒有貿然靠近。
他觀察著那些靈光紋路的走向，沿著紋路最密集的方向逆向追溯。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靈光匯聚之處，正是陣源所在。
破妄金瞳的視野中，那團淡金色的光芒穩定而凝實，深埋於主樓與東塔樓之間的地面之下。
那裡就是雍金陣法的陣源處，默念陣法共鳴語，陣法自開。
眼前這座【磐石鎖靈陣】，恰好記載於高深留給他的雍金秘籍之中。
秘籍也記載了破解的共鳴語。
雷克看到院子內三隊護院來來往往，又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估算了一下時間。
「下半夜動手。」
史密斯家的主臥室在二樓東側，是整棟宅子裡最大的一間。
四盞銅框壁燈嵌在牆壁上，燈罩後面透出光球柔和的白光。
東側是一張橡木四柱床，掛著厚實的棉布帷幔。
床上鋪著羊毛褥子和棉被，疊得整齊。
西側也有一張床，同樣的橡木四柱床，床窄了半尺。
兩張床分靠東西兩壁，中間隔了一丈半的距離，地上鋪著深灰色羊毛地毯，厚實得足以隔涼，踩上去沒有聲響。
東床上躺著一個人。
他仰面而臥，灰白色的頭髮散在枕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他看起來約莫七十歲，相貌普通，但睡姿端正，呼吸平穩。
阿爾弗·史密斯，提亞伯爵領的採氣師，也是這座宅子的主人。
他租下鎮上最大的銅礦場，還有將近三百畝地。
鎮子首富，當之無愧，當然這些都是替提亞伯爵代持而已。
西床上，一個年輕女子側身躺著，被子拉到胸口。
她二十七歲，金褐色的長髮散在枕上，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一絲倦意。
她是阿爾弗的第五任妻子，也是伯爵府派來的監視者。
這已經是她來史密斯家的第四年。
薇奧拉·史密斯翻了個身，面朝東邊那張床。
「阿爾弗。」她開口了，在安靜的夜裡聲音清楚。
東床上的男人沒有應聲。
「你這幾日心神不寧。」薇奧拉說。
男人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但仍然沒有睜眼。
「是不是採氣那邊出了什麼問題？」
沉默了幾息。
「沒有。」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種無力感，「睡吧。」
薇奧拉沒有睡。
她盯著東床上那個人的側影，目光慢慢變冷。
採氣師與監視者，伯爵府只要求他們以夫妻名義同住，方便監督，從不要求他們同床共枕。
但阿爾弗是個例外，待她不像監視者，倒像是真心娶回來的妻子。
頭兩年她還不習慣，後來漸漸也就認了，兩人逐漸同床共寢，成為一對真實夫妻。
這兩年來，薇奧拉感受到久違的溫暖。
十六歲那年她成功啟靈，恰好自己騎士家族參與反對索爾德三世國王的新政，被抄家。
提亞伯爵長子塞德里克，因她漂亮，保護下她。
她也成為了塞德里克的情婦之一，獲得不少修煉靈資，二十歲那年成為見習制卡師後期，但塞德里克已經玩膩了她。
給她兩個選擇：去王都妓館當提亞伯爵眼線，或者成為採氣師監視者。
她選擇了後者。
兩人說好了，再過幾個月，薇奧拉七年監視屆滿後，兩人去聖光聯邦生活。
阿爾弗·史密斯，作為零星點採氣師，完成採集一道炁，且採氣時間超過三十年，可以向伯爵提出申請，不再擔任採氣師。
而且他本就一個孤兒，他擔任零星點採氣師，也沒有家族享受到免稅額度。
但最近半個月，阿爾弗不碰她了。
不是那種刻意的疏遠，而是一種陌生。
薇奧拉翻來覆去，絲綢帷幔在頭頂微微晃動。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從前的畫面。
他的手粗糙卻溫柔，掌心的老繭在她腰側磨蹭時的酥麻，他低沉的笑聲，還有事後的溫存。
她感到小腹有一團火在慢慢燒。
已經半個月了。她是一個正常的女人，不是石頭。
她睜開眼，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
羊毛的觸感柔軟而溫暖，她一步一步走向東床。
絲綢睡袍的下擺輕輕擦過小腿，帶起一陣細碎的窸窣聲。
她站在東床邊上，伸手撩開帷幔。
「阿爾弗。」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帶著一絲沙啞，「我想你了。」
她的手探進被子裡，搭在他的手臂上。
阿爾弗的身體微微一僵。
「薇奧拉，去睡。」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沙啞，但多了一種意味，不是老年人的疲倦，而是一種抗拒。
「你不想我嗎？」她俯下身，嘴唇湊近他的耳畔，呼出的氣又濕又熱，「你半個月沒碰我了。你不想要我嗎？」
她將身體貼上去，胸口的柔軟壓在他的手臂上，手指順著他的胸膛向下摸索。
阿爾弗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攥得她骨節生疼。
「我說了，去睡。」
他將她的手從被子裡抽出來，像扔一件礙事的東西一樣甩開。
薇奧拉跟蹌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穩。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上面已經有了紅印。
她抬頭看著帷幔後那張七十歲的臉。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老年人的力不從心，是厭惡。
一個男人可以對年輕妻子的求歡感到無力，可以感到慚愧，可以找藉口推脫。
但不會厭惡。
除非，他不是個男人。
「你說得對。」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輕柔，「我該去睡了。」
她轉身赤腳走回西床，掀開被子躺下。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嘴角只動了一下，眼睛裡沒有笑意。
她沒有想到，這個阿爾弗和大後天就來的塞德里克一樣，對自己喜新厭舊。
而這邊阿爾弗·史密斯的眼睛，忽然猛地睜開。
眸中銳利。
他確實不是阿爾弗·史密斯，他叫蓋文·維恩。
前些日子，他沒有想到天工開物宗，聖焰殿和天穹書院，竟然追到鱉角村來。
繼續待下去，自己的計劃就要失敗了。
所以連夜離開了聖光聯邦。
沒有想到，意外識破阿爾弗·史密斯採氣師身份，殺了他，假扮成他的模樣，住進了這座宅院。
假扮第一天，監視者薇奧拉上了他的床。
蓋文開始很震驚，他的師父塞拉斯也是一位採氣師，自然知道採氣師和監視者的關係。
都是互相提防的，為什麼還一起滾床單了。
他以為第一天是偶發。
沒有想到，後面幾天薇奧拉欲望強烈，蓋文也一一滿足了，畢竟逃亡後有溫暖撫慰也是不錯的。
今天上午聽到鎮長消息，提亞伯爵長子要巡視礦場。
蓋文心頭一震，伯爵長子的護道者是赫伯特·維恩。
這個維恩初階制卡師後期，成名已久。他師父塞拉斯二十歲的時候，他就是初階後期境界。
師父給他取名維恩，也是為了向這位制卡師表達敬意。
也不知道赫伯特·維恩有什麼法寶，大後天要是識破自己的話，自己的完美計劃，就要破滅了。
今天晚上，不能再讓這女人睡在身邊。
蓋文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呼吸漸漸平穩。
但他沒有睡，他在等。
等西床上那個女人徹底睡熟。
薇奧拉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但他知道她沒有睡著。
她的呼吸節奏不對，太刻意了。
這女人比他想像的要聰明，也比他想像的要沉得住氣。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
西床上傳來綿長而沉實的呼吸聲。
這一次是真的睡著了。
蓋文緩緩睜開眼，走到薇奧拉床邊，低頭看著她的臉。
他不喜歡這個女人，但她確實好看。
蓋文抬起右手，拇指與食指之間夾著一張木卡。
卡面紋路細密，隱約有淡紫色的光暈流轉。
他兩指一搓，卡片化作流光。
一股極淡的、甜絲絲的香氣，從消散的流光中逸出，無聲無息地瀰漫在帷幔之中。
【夢境卡·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此卡激發後不會傷人，不會引起任何靈力波動，只會讓目標的意識沉入最深沉的夢境，分不清虛實。
醒來後什麼都不會記得。
這是他從老師塞拉斯那裡拿過來的卡。
那位曾經的天工開物宗內門長老，手中有許多見不得光的秘術和卡片。
薇奧拉身體徹底鬆弛了下去。
她不會醒來，至少天亮之前不會。
蓋文轉身，走到東牆的掛毯前。
那是一幅描繪銀翼白鷹狩獵的掛毯，邊緣鑲著銅釘，看上去與其他掛毯並無不同。
他伸手揭開掛毯一角，露出後面灰白色的石牆。
牆面上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縫，呈長方形，約莫一人寬。
蓋文將手掌按在細縫中央，靈力微吐。
「嗡！」
細縫向內凹陷，整塊石板無聲無息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一條幽深的石階，向下延伸，沒入黑暗之中。
密道。
這是阿爾弗·史密斯告訴他，這條密道通往地下的採氣點，是當年伯爵府派人修建的，專供採氣師秘密進出。
蓋文取出一張光球卡觸發，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向下的石階。
他走進去，身後的石板無聲合攏。
石階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兩側是粗糙的岩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越往下走，霉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的氣息，像地底的溫泉蒸汽。
蓋文數著腳步。
一百步，兩百步，三百步。
石階變成了平緩的甬道，甬道兩側開始出現人工開鑿的痕跡。
岩壁被削平，上面刻著一些看不懂的符文，似乎是用來穩固結構的。
灼熱感越來越強，他修煉丁火一道，身上一滴汗沒有冒出來。
一個小時後，甬道終於到了盡頭。
一扇銅門矗立在面前。
蓋文推開銅門。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人蒸熟。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地面有一道裂隙，暗紅色的光芒從裂隙中透出。
那是地火的光芒，採氣點的源頭，熾火山脈深處的地火靈氣從這裡逸散而出。
但蓋文的目光從裂隙移動到石室角落裡。
一個人被雍金打造的鎖鏈，鎖在岩壁上。
他的頭髮灰白散亂，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露出瘦骨嶙的胸膛和手臂。
胸膛上縱橫交錯的傷疤有新有舊，最深處能看見森森白骨。
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蓋文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沙啞的聲音：「師父！」
「蓋文，我的好徒弟。」頭髮灰白的人冷笑道。
此人正是塞拉斯·鮑曼，或者說，塞拉斯·科爾曼。
他曾是一百多年前提亞伯爵摩下的零星點採氣師。
他也是天工開物宗曾經的內門長老，更是蓋文的授業恩師和養父。
「師父，我需要您的丁火一道的【道印凝晶】。」
「我把你從聖光聯邦鱉角村帶到歌德王國，這幾天又要帶著你離開這個小鎮。」
「真的，師父，我累了，你請坐化赴死可以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