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 素雲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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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總兵看了他一眼,目光沉穩:「鹽鐵這件事,我早就想過了。

  以前靠朝廷調撥,一是便宜,二是不用自己操心。

  但朝廷的鹽鐵也不是白給的,每一批都要文書往返,核對帳目,層層上報。

  中間經手的人多了,被盤剝的就多。

  万俟家就算卡住部分鹽鐵,最多也就讓我們多花些銀子,寒雲關現在不缺銀子。」

  卞參將點了點頭,心裡盤算著若朝廷斷供,世家搞絆子,他得提前找好備用商路。

  許總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又補了一句:「實在不行,還有別的路可以走。

  凶骨人那邊,這些年搞到了不少鹽和鐵。

  只要我們拿出他們想要的東西,就可以跟他們做交易,毛魯人那邊也是一樣。」

  卞參將沉默了一瞬,皺眉道:「跟凶骨人做交易並無不可,但若是傳出去,恐怕什麼都瞞不住了。

  屆時,整個寒雲關都將成為眾矢之的。

  朝廷怕是要舉兵來討,凶骨人也會趁機來犯。

  一個搞不好,我們會陷入腹背受敵之境。」

  許總兵突然看向卞參將的眼睛,嚴肅道:「所以,我們必須抓緊時間讓整個寒雲關煥發新生。

  不然,它會跟著我們陪葬!」

  卞參將深吸一口氣,認真道:「明白了,我會以最快的方式壯大整個寒雲關,儘量在事情徹底敗露之前,完成計劃。」

  「打仗的事情,交給我,其它的事情,你多費點心!」

  許總兵端起茶杯,敬向卞參將。

  卞參將端起茶杯,回敬。

  二者目光交織,深沉且堅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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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大雨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雨水砸在總兵府的青瓦上,噼里啪啦,密密麻麻。

  院子裡幾盞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光影在水窪里碎成一灘一灘的橘黃色。

  西偏院的窗紙被雨點打得簌簌作響,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卻一刻不停。

  素雲半躺在床上,閉目假寐。

  身側是睡得正沉的刀疤女,小手攥著被角,呼吸均勻。

  數米外,曹筆坐在圓桌旁,手裡翻著一本泛黃的《荒筽雜記》,看得入神。

  燭火跳了一下,像是被窗縫裡滲進來的風吹得晃了晃。

  雨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素雲聽著聽著,眼皮越來越沉。

  那聲音像是在故意敲她的耳膜,一下一下,有節奏的,像腳步聲,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叫她的名字。

  「小梅……小梅……」

  一個聲音從雨聲里滲出來,不高不低,像是一個熟人在遠處喊她。

  素雲下意識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一條泥濘的路上。

  天灰濛濛的,路兩旁的枯樹伸著黑漆漆的枝丫,像一雙手朝天空抓去。

  雨還在下,但雨絲是直的,懸浮在半空中,每一根都紋絲不動,像被凝固了。

  她認得這條路,是那年深秋跟隨刁幢主他們一起去骨原的路。

  「小梅……小梅……」

  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更近了一些。

  她慢慢轉過身,看向聲音的來源。

  路盡頭站著一個影子,看輪廓像一個人,但看不清楚臉。

  她握了握拳頭,往前走了一步,那影子也往前走了一步。

  俄頃。

  就在她定睛看去時,然後影子猛地碎裂了,化成無數細小的顆粒。

  顆粒重新聚攏,在她面前凝聚成一顆懸在半空中的頭顱。

  那顆頭慢慢地轉過來,面朝著她,五官糜爛,眼眶裡空空的,嘴裡卻咧開一個弧度,像是在笑。

  血從空洞的眼眶裡流下來,順著臉頰滴落,落在泥地里,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響。

  「小梅,你來了。」

  那顆頭開口說話了,聲音混雜著好幾個人的聲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有很多人在同時跟她打招呼。

  素雲被嚇得呼吸一窒,猛地睜開眼。

  「噼里啪啦~」

  雨聲還在,打在房瓦上,打在院子裡,打在窗紙上。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打濕了後頸,手還攥著被角。

  刀疤女在她身側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了過去。

  她大口喘了幾口氣,轉頭看向圓桌方向。

  曹筆還坐在那裡,手裡握著書,燭火在他臉側投下一道暖黃的輪廓。

  她心裡稍微安了一些,起身,光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走到曹筆身邊。

  「公子?曹公子?」

  曹筆沒有動,沒有抬頭,像是沒有聽見。

  素雲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曹公子?」

  還是沒有反應,她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曹筆的肩膀。

  「砰!」

  曹筆的身體晃了一下,沒有抬頭,就那麼直直地往前一倒,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書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紙頁翻開,露出一行模糊的字跡。

  素雲愣了一瞬,隨即猛地一把將曹筆的身體扳過來。

  燭火照在曹筆的臉上,只見他臉色灰白,眼睛半睜著,嘴唇微微張開。

  鼻孔,嘴角,眼角同時湧出暗紅色的血。

  血順著下巴滴落,一滴,兩滴,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印子。

  她的手指猛地縮了回來,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整個人跌坐在地上,腦袋一片空白。

  「公子?公子!」

  「窸窸窣窣~咕嚕咕嚕~」

  房樑上有什麼東西在動,她看不清,但她感覺到一股熟悉的,讓她骨血發冷的注視。

  跟二十多年前,那三個村子經歷的感覺一模一樣。

  「不……不……曹公子救我……曹公子!」

  她嘶聲喊道,可面前只有一具冰冷的,不會再有回應的人。

  她轉過頭,看向床榻。

  刀疤女還在睡,呼吸均勻,像什麼都沒聽到。

  她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朝床榻撲過去,一邊撲一邊喊:「刀兒!刀兒醒醒!快走!」

  刀疤女翻了個身,半睜開眼,臉上帶著迷迷糊糊的睡意:「爹……爹呢?」

  素雲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她低頭看著刀疤女那雙迷茫的眼睛,視線越過刀疤女的肩膀,落在她身後的窗紙上。

  雨水順著窗紙淌下來,映出一道修長的影子。

  那影子緩緩地,無聲無息地靠過來,像一個人站在窗外,把臉貼在了窗紙上,正透過那層薄薄的紙往裡看。

  素雲的牙齒開始打顫,她猛地回頭,圓桌旁空無一人,只有那本攤開的《荒筽雜記》還躺在地上。

  紙頁被風吹動,一頁一頁地翻著,像有誰在翻書。

  房樑上的東西還在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爹?爹去哪了?」

  刀疤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困意。

  素雲低下頭,想把她抱起來,可她的手剛碰到刀疤女的手臂,就感覺刀疤女的身體忽然變得冰涼的,僵硬的,像一塊石頭。

  素雲猛地縮回手,低頭看向刀疤女的臉。

  只見刀疤女的臉正在一點一點地變白,從鼻尖開始,往兩側蔓延,皮肉像蠟一樣融化,五官開始模糊不清。

  「不……不!!!」

  素雲猛地一把推開她,整個人往後退,撞在牆上,後腦勺磕得生疼。

  房樑上的東西忽然停了,整間屋子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雨聲,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永不停歇的倒計時。

  她蜷在牆角,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膝頭,跟那些在村子裡死去的人一樣。

  ……

  注釋1:關於《荒筽雜記》。

  《荒筽雜記》,成書年代不詳,著者不詳。

  傳為一雲遊野老所錄,因其常年背一破舊竹筽(竹編筐簍)行走四方,沿途所見奇聞異事,怪力亂神,隨手記於殘紙斷帛之上,塞入筽中,積年累月,竟成厚厚一冊。

  後人整理其稿,取其荒郊野筽中拾得之雜記意,故名《荒筽雜記》。

  此書非正經史籍,亦非志怪小說,更像一本瘋瘋癲癲的旁觀錄。

  所記之事,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有地名,有風俗,有禁忌,有囈語。

  有的條目只三五個字,有的長達數頁。

  字跡潦草,墨色深淺不一,明顯不是同一時期所寫。

  書頁邊緣多有蟲蛀水漬,內容斷斷續續,像是寫書的人自己也沒打算讓別人看懂。

  以下為部分殘頁內容輯錄:

  1:記蛻人。

  「小石鎮往西三十里,有村名雙河,村中曾有一戶七口,一夜間舉家死絕。

  屍身完好,無傷無血,唯七竅有黑水滲出。

  然不過三日,村人見其原屋又有炊煙升起,推門視之,七口竟完好如初,言行舉止與生前無異。

  唯其笑時,嘴角先動,眼角後動,差了半拍。

  有膽大者趁夜窺之,見其睡時口吐細絲,絲如蛛網,繞頸三匝,絲盡則人醒。

  後村人遷走,雙河村廢。」

  此事載於《荒筽雜記》卷三,硃筆批註二字:寄殼。

  2:記無面鬼。

  「凶骨人北境荒原,有沙丘名啞海,每逢大霧,常有無面鬼出沒。

  無面鬼者,有形無面,遠遠望去是個人,走近了卻發現其人臉處是一片空白,光滑如卵石。

  它不說話,不殺人,只是跟在你身後。

  你走它走,你停它停。

  你若回頭,它便憑空消失。

  你若低頭,它又貼在你身後。

  有旅人被跟三日三夜,第四日晨起照鏡,發現自己麵皮盡失,五官模糊,竟同那無面鬼一般無二。」

  故凶骨人舊諺有云:「啞海起霧莫回頭,回頭切記莫照鏡。」

  3:記龍之上者佚事。

  「嘗聞一老樵夫言,其少時於啵嚓山深處遇一赤足老人,倚石而坐,不食不語,唯有呼吸聲如潮汐起落。

  樵夫問其名,老人答:忘了。

  問其歲,答:不記了。

  問其何往,答:等一個比我慢的人。

  言罷大笑,笑畢化作一陣白煙,散入山霧之中。」

  樵夫歸家後,遍查舊籍,方知那老人模樣與《舊龍志》所載龍之上者形貌暗合。

  書旁有批註一行,字跡與前文不同,似後人所添:彼非等一人,等一劫。

  4: 記啞牲。

  「大寧以北,凶骨人境內,有一種異獸,名啞牲。

  形如老牛,不叫不鳴,食石飲露,背上生一肉瘤。

  每逢大旱,啞牲便會主動走進村中,跪伏於打穀場上,三日後自行潰爛,化為黑色泥漿,流入田地,地潤三尺,莊稼復生。

  凶骨人拜之如神,從不屠宰。」

  然《荒筽雜記》卷末有一行蠅頭小字,墨色極淡:啞牲非牲,乃舊時龍之上者遺骨所化。

  其跪伏處,非為求雨,實為鎮壓地底之物。

  誰壓誰?未記。

  5:記吃影子的人。

  「青川渡口,有一老叟,夏夜常坐於石墩上,面朝江水,形如入定。

  有好事者與之交談,老叟只道一句:我在等我的影子回來。

  旁人不解,老叟便指水面對其言:你低頭看,你的影子在跟著你。

  可我的影子,在三十年前那一夜,被一個過路的人踩住了。

  踩住,就帶走了。

  言罷長嘆,再不肯多言。」

  《荒筽雜記》中此頁被誰撕去了下半截,唯余此句。

  6:記白日低語。

  「凡是盛光底下忽然變冷,蟲鳴戛止之處,不可久留。

  若耳邊有人喚你姓名,且是熟人的聲音,切勿回頭。

  若要察看,須先咳一聲,若咳後聲音仍響,便連咳三聲,若三聲後聲音仍在,則閉目後退七步,再睜眼疾奔。

  此謂之白日低語,多見於亂葬崗,廢渡口,老槐樹下。

  有老道言:那不是活人喚你,是皮囊空了,風灌進去的聲音。」

  整部《荒筽雜記》共計一卷半,後半卷明顯殘缺,許多條目只寫了一半,另有一些頁面上全是看不懂的符號,似符非符,似字非字。

  有人說這是胡編亂造的,有人說是真有所見,傳了幾百多年也沒人能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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