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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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輪到胡可人時,她沒有立即開口。

  窗外的雨已經小了,細密的水珠貼在玻璃上,將遠處的路燈暈成一團昏黃的光。

  「我寫得沒那麼熱鬧。」她說,「沒有逆襲,也沒有反轉,就是兩個人分手。」

  十月最後一個星期日,許梔回到了清河路。

  雨從早晨一直下到傍晚。老城區的梧桐葉落了一地,被來往的車輛碾進積水裡。她撐著一把透明雨傘,拖著空行李箱,在六號樓門口站了很久。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

  她收起雨傘,摸黑走上六樓。鑰匙插進鎖孔時,她忽然猶豫了一下。

  他們已經分手三十七天了。


  門鎖轉動,屋裡傳來貓鈴鐺的輕響。一隻白貓從客廳跑出來,在看清她以後停了兩秒,隨後撲到她腳邊,不停地叫。

  許梔蹲下來,把臉埋進貓柔軟的毛里。

  「年糕。」

  廚房裡的水沸騰了。

  程嶼關掉燃氣灶,從廚房走出來。他穿著灰色家居服,頭髮比上個月短了一些,手裡還拿著一雙筷子。

  兩個人隔著昏暗的客廳對視。

  「回來了?」他問。

  語氣自然得像她只是下樓買了趟東西。

  許梔低頭收起傘:「回來拿行李。」

  「嗯。」

  程嶼站在原地,沒有問她為什麼現在才來,也沒有問她這三十七天住在哪裡。

  「吃飯了嗎?」

  「吃了。」

  廚房裡飄出番茄雞蛋面的味道,那是許梔以前最喜歡吃的東西。她加班晚歸時,程嶼總會煮一碗麵,多放番茄,不放蔥。她已經在便利店吃過一個飯糰,卻還是說:「再吃一點也行。」

  餐桌還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

  桌布角落有一塊洗不掉的咖啡漬,冰箱上貼著兩年前去海邊旅行時買的磁貼,她的水杯放在原來的位置,杯口缺了一小塊,程嶼一直沒有扔。

  兩碗面端上桌,他們面對面坐著,誰也沒有立即動筷子。

  「工作還順利嗎?」程嶼先開口。

  「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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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城那邊定下來了?」

  「下周一入職。」

  「住的地方呢?」

  「找到了,離工位兩站地鐵。」

  「貴嗎?」

  「比這裡貴一倍。」

  程嶼點點頭:「窗戶朝南嗎?」

  「朝北。」

  「你怕冷。」

  「開空調就好了。」

  許梔低頭吃了一口面。味道和以前一樣,番茄煮得很爛,湯里放了一點糖。

  可她忽然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厭倦這裡的,也許是程嶼背著她交了新房定金的時候,也許更早。

  她拿到S城公司的錄用通知時,程嶼說:「挺好的,你可以去試試。」

  她以為「你可以去試試」的意思,是他們可以一起去。半個月後,程嶼卻帶她去看了一套本地的新房,銷售人員笑著問他們什麼時候結婚。

  程嶼回答:「明年。」

  許梔站在樣板間的陽台上,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婚期,也第一次知道,程嶼從來沒有考慮過離開這座城市。

  回家的路上,她問他:「那我的工作怎麼辦?」

  程嶼握著方向盤說:「S城壓力那麼大,你不一定待得慣。」

  「所以你覺得我不會去?那當初我要考的時候,你有為什麼支持我?還是你打心底覺得我考不上?」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我們在這裡有房子,雙方父母也都在。」

  「那是你的房子。」

  「以後不就是我們的嗎?」

  那天,他們吵了六年來最嚴重的一次架。

  程嶼覺得自己在為兩個人的未來打算,許梔卻覺得,所謂的未來只是他替她做好的決定。許梔沒有要求他放棄工作陪自己去S城。她只想在他做決定前,被認真地問一次。

  「你真的要走?」程嶼忽然問。

  許梔從回憶中抬起頭。

  「票已經買了。」

  「幾點?」

  「九點四十。」

  牆上的時鐘指向七點二十。

  外面的雨敲著防盜窗,年糕趴在兩人中間的椅子上,尾巴輕輕掃過程嶼的手背。

  「它怎麼辦?」許梔問。

  「跟著我吧。你新租的房子不是不讓養貓嗎?」

  「你怎麼知道?」

  「你朋友圈發過窗外的照片。」程嶼停了一下,「我搜到了那個小區。」

  許梔握筷子的手緊了緊。

  「你還看我朋友圈?」

  「沒有屏蔽。」

  「我忘了。」

  「我知道。」

  吃完飯,許梔開始收拾東西。臥室衣櫃裡還掛著她的衣服,連順序都沒有變。程嶼幫她把厚外套取下來,又從床底拖出一個紙箱,箱子裡裝著他們這些年留下的東西——電影票、拍立得照片、兩張已經過期的遊樂園年卡,還有一本沒有用完的婚禮策劃冊。許梔翻了兩頁,將冊子放回去。

  「這個不要了。」

  「扔了嗎?」

  「你處理吧。」

  程嶼看著紙箱,沒有說話。

  收拾到最後,行李箱還是裝不下。許梔只拿走了常穿的衣服和幾本書,其餘東西留在原處。

  「以後再寄給你。」程嶼說。

  「不用了。」

  「那我扔了?」

  許梔望著衣櫃裡那些熟悉的裙子。

  「隨你。」

  程嶼忽然笑了一下:「你每次說隨你,其實都不是隨我。」

  「那你想讓我怎麼說?」

  「不知道。」

  他的笑意很快消失了。

  「許梔,如果我把房子賣了呢?」

  房間裡安靜下來。

  雨聲從半開的窗戶傳進來,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許梔曾經無數次等他問這句話。可現在真正聽見,她卻沒有想像中高興。

  「你不會賣的。」

  「如果我賣呢?」

  「程嶼,你不是想賣房子。」她看著他,「你只是不想在今天失去我。」

  他沉默了很久。

  「有區別嗎?」

  「有。」

  「什麼區別?」

  「如果你真的想和我一起走,三十七天已經夠你考慮了。」

  「那你呢?」程嶼抬起頭,「三十七天裡,你回來找過我嗎?」

  許梔沒有回答。她忽然發現,他們誰都沒有錯到應該被責怪。

  程嶼想要安穩的房子、熟悉的城市和能夠照顧父母的生活,許梔想去更遠的地方,想要自由的生活,想知道自己離開這段感情以後,還能成為怎樣的人。他們只是都在等待對方先退一步。等到最後,誰也沒有退。

  八點半,程嶼開車送她去車站。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導航播報著熟悉的路線,車裡放著他們以前常聽的歌,誰也沒有伸手去關。

  到了車站,程嶼幫她取下行李箱,廣播正在提醒旅客檢票。

  「到了給我發個消息。」他說。

  「好。」

  「年糕的視頻,我以後發給你。」

  「別發太頻繁。」

  「一周一次?」

  「嗯。」

  許梔接過行李箱,轉身走向進站口。走出幾步,她聽見程嶼在身後叫她。

  「許梔。」

  她回過頭。

  人群從他們之間匆匆穿過,程嶼站在明亮的大廳里,肩上還留著替她撐傘時落下的雨水。

  「你還有東西沒拿。」他說。

  「什麼?」程嶼張了張嘴片刻後,他搖了搖頭。「沒什麼。一路平安。」

  許梔看了他很久,也笑了一下。「你也是。」

  列車駛出車站時,雨終於停了。許梔坐在窗邊,看見城市的燈光一盞盞向後退去。手機屏幕亮起,是程嶼發來的照片。

  年糕趴在她留下的拖鞋上睡著了。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話:「它在等你回來。」

  許梔打了很長一段字,又全部刪掉。

  最後,她只回復了一句:「別讓它等了。」

  程嶼沒有再發消息。

  窗外,雨後的城市慢慢消失在夜色里。許梔把額頭靠在冰冷的車窗上,忽然流下眼淚。她沒有回頭。

  因為她知道,有些人不是不愛了,只是再繼續愛下去,他們就會慢慢失去自己。

  胡可人停了下來。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雨水順著屋檐落下的聲音。

  周樂雄等了一會兒,問:「就這麼分了?」

  「嗯。」

  「沒有誤會,也沒有第三者?」香芸問道。

  「沒有。」

  「那他們以後會複合嗎?」蘇子溪問道。

  胡可人望向窗外。

  「不會。」

  「為什麼?」蘇子溪又問道。

  「因為分手不一定是誰做錯了什麼。」她輕聲說,「有時候,只是兩個人終於承認,他們想去的地方不一樣。」

  朱不朱在旁白寫道:她的美並不張揚,像雨後靜下來的湖面。她眉眼清秀,鼻樑小巧,笑起來時眼尾微彎,帶著幾分溫柔與狡黠。她穿得素淨,安靜坐在人群里並不起眼,可一旦抬眸望來,周圍的聲音仿佛都會不自覺地輕下去。

  朱不朱又補了一句:胡可人,25歲,現在在S城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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