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投稿
徵文截止日期前的最後一個星期，李香芸再次被導師叫進了辦公室。
經過幾輪修改，她已經將原本過於寬泛的研究題目縮小了一半，文獻綜述也不再只是按照作者和年份逐條羅列，而是嘗試圍繞幾個核心問題重新分類。導師從頭翻到最後，在其中幾頁留下批註，又指出她對研究方法的理解仍然不夠準確，不過與上一次相比，至少已經能夠看出她真正想研究什麼。
「先按照這個方向繼續改。」導師合上文檔，「開題應該沒有太大問題。哦對了，想好以後做什麼沒？實在不行，我這還有兩個博士的名額。」
「投了幾份實習。」
「有回覆嗎？」
「有一家公司通知我明天下午面試。」
導師點了點頭，沒有因為這句話表現出特別的滿意，也沒有繼續追問那家公司是否足夠有名，只是提醒她，研二的時間看起來還很長，真正分配到論文、實習和求職以後，幾個月很快就會過去。
李香芸抱著電腦離開辦公室，走到樓下時，正好收到那家公司的面試確認通知。崗位是一份內容策劃實習，工作要求里列著文案撰寫、資料整理、活動協助和平台運營，幾乎每一項她都接觸過，卻沒有哪一項能夠拿出真正完整的項目證明。
她站在教學樓門口，將通知重新看了一遍，點擊確認參加。
面試安排在第二天下午。李香芸提前半個小時到達，坐在接待區里等待時，忍不住觀察周圍幾名同樣前來面試的學生。有人帶著列印好的作品集，有人正在平板上檢查自己運營過的帳號數據，還有一個女生與工作人員聊起上一段實習經歷，說話自然得像是已經來過許多次。
輪到李香芸以後，面試官先讓她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隨後按照簡歷逐項詢問。課程成績、獎學金和校內活動都沒有受到質疑，但當對方問起她是否獨立完成過能夠公開展示的內容項目時，她還是停頓了一下。
「課程論文算嗎？」
「可以算，不過我們更想了解面向真實讀者的內容，比如公眾號文章、活動策劃、視頻腳本，或者正式發表過的作品。」
「目前沒有正式發表過。」李香芸說道，「不過我最近正在整理一部多人創作的短篇小說合集，準備參加學校的徵文。」
面試官低頭在簡歷旁邊記了一筆。
「你在這個項目里主要負責什麼？」
「我寫了其中一篇，也負責整理其他人的稿件、統一格式和聯繫投稿。」
「合集的主題是什麼？」
李香芸原本以為這是一個很容易回答的問題，話到嘴邊卻忽然發現，那五篇小說之間幾乎找不到統一的風格。霸道總裁、合租喜劇、草根創業、分手戀情和一個人被世界刪除的故事，無論從題材還是表達方式來看，都不像應該同時出現在一部合集裡。
「暫時沒有特別統一的主題。」她只能如實回答，「這些故事是幾個人在同一個地方、同一段時間裡分別寫下來的，內容不同，但寫完以後，每個人的現實生活都與自己的故事產生了一些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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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聯繫並不在故事內部，而在作者身上？」
「對。」
面試官又問了幾句，隨後讓她完成一份臨時文案測試。面試持續了三十多分鐘，結束時，對方只是讓她回去等待通知，沒有表現出明顯的認可，也沒有指出她究竟是否適合這個崗位。
走出公司以後，李香芸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她寫《她要離婚》時，從來沒有考慮過林晚星應該怎樣證明自己的能力。林晚星可以闖進價值八百億的會議，拿出一份離婚協議，所有人便會立即停止工作；顧沉舟也可以因為她的一句話關閉屏幕，將幾十名高管和參會人員全部晾在原地。小說里的重要人物不需要提交簡歷，他們只要出場，整個世界便會主動承認他們的重要。
現實中的李香芸用了二十多年才積累出一頁簡歷，真正被人詢問時，卻仍然說不清自己究竟完成過什麼。
她沒有因此獲得什麼突然的領悟，只是在回學校的地鐵上重新打開求職軟體，又收藏了幾個實習崗位。以前她總覺得，應該先決定自己究竟要考公、就業還是讀博，再開始為那條道路做準備；現在看來，在沒有真正接觸過這些選擇以前，她很可能永遠無法僅憑想像得出答案。
當天晚上，她又投出了三份簡歷。
做完這些事情以後，李香芸才打開「爛尾小說互助協會」的群聊，提醒其他人，距離徵文截止只剩下四天。
「請所有人今晚確認最終版本。」她說道，「截止以後再發給我。」
孫文正問道：「徵文方確認可以接受多人合集了嗎？」
這個問題他在最初看到徵文通知時就已經提過，只是那時沒有人認真回答。李香芸後來給主辦方發過郵件，詢問聯合創作、署名方式以及版權歸屬，直到面試結束後的當天晚上，她才收到正式回復。
對方表示，可以接受多人共同創作的作品集，但每篇小說必須單獨註明作者，所有參與者都需要確認作品為原創，並授權由其中一人負責投稿聯繫。徵文要求中的「單篇不超過兩萬字」，針對的是合集中的每一篇作品，而不是整個文件的總字數。
李香芸將回復截圖發進群里。
「可以投，我作為聯繫人，你們把真實姓名和聯繫方式單獨發給我。公開署名可以使用筆名，不會把個人信息放進作品正文。」
胡可人首先回覆：「確定不會公開真實姓名？」
「確定，真實信息只填寫報名表。」
「那我沒問題。」
孫文正將主辦方的郵件重新讀了一遍，又提出最好單獨整理一份原創聲明，讓五個人分別確認，避免以後出現版權爭議。
周樂雄對此十分不解：「我們幾個人一起寫著玩的東西，能有什麼版權爭議？」
「現在是寫著玩，不代表以後永遠沒有其他用途。」
「如果我的故事以後被改編成電視劇，我願意把版權收益分給你們。」
「不會有人改編的。」李香芸說道。
「你對自己的作品沒信心，也不能連累我的作品。」
群里的討論很快偏離投稿本身，開始研究哪一位演員適合扮演趙大寶。周樂雄連續發了幾張照片，胡可人認為那些人的長相都不符合一個銀行卡只有四位數的落魄房東，蘇子溪則提醒他們，趙大寶繼承了一棟三層別墅，即使暫時沒錢，也不能算真正意義上的窮人。
李香芸沒有參與討論。她按照孫文正的建議整理出原創聲明，又建立了一張信息表，讓其他人自行填寫。表格發進群里以後，孫文正第一個完成，胡可人緊隨其後，蘇子溪過了半個小時也發來確認。
周樂雄填寫得最慢。他的作品原本沒有一個適合正式投稿的名字，群文件中始終以「後宮故事最終版」作為文檔標題，李香芸要求他重新起名，他在「風流房東」「四美同居」和「別墅艷遇」之間猶豫了很久，最終在妻子的干預下，將標題改成了稍微正常一些的《房東守則》。
作者介紹一欄里，他寫道：
「普通已婚男性，經營一家規模不大的公司，偶爾寫一些不太正經的故事。」
李香芸看到以後問：「你這家公司年收入幾千萬，也算規模不大？」
「和顧氏集團相比確實很小。」
「我們投稿的是短篇小說，不是企業財報。」
「那就不用寫收入。」
周樂雄確認完信息以後，五個人的材料終於全部收齊。共享文件夾里依次排列著《她要離婚》《房東守則》《草根》《分手》和《被世界遺忘》，《觀察者》依然沒有出現。
李香芸沒有再詢問林黎音。
他已經明確拒絕過一次，文章是否投稿應該由作者本人決定，其他人即使覺得可惜，也沒有權力替他作出選擇。何況林黎音最近很少在群里說話，偶爾出現，也只是回復一兩個與自己無關的問題，仿佛《觀察者》從來沒有被寫出來過。
接下來需要決定合集名稱。李香芸最初擬定的標題是《六個人的五篇小說》，周樂雄認為這個名字雖然準確，卻像作者在計算過程中漏掉了一篇；胡可人提出《未完成的人》，孫文正覺得容易讓讀者誤解為五篇作品全部爛尾；蘇子溪則建議保留他們最早相聚時的群名，直接叫《爛尾小說互助協會》。
「這個名字會不會讓評委默認我們的小說都沒有結局？」李香芸問。
「至少容易記住。」蘇子溪回答。
幾個人討論了很久，最後還是周樂雄提起，他們曾經把幾篇故事裡反覆出現的城市稱為「臨川宇宙」。雖然並非每篇故事都明確發生在臨川，但這座城市本來就是眾人隨手寫下的名字，與他們共同創作的過程一樣，先出現，再逐漸被賦予意義。
最終，合集被命名為《臨川故事集》。
為了讓五篇風格完全不同的作品能夠合理地放在一起，大家都把地址改成了臨川，李香芸又寫了一篇簡短的前言。她沒有介紹六個人的真實職業，也沒有解釋他們為什麼會在兩天裡寫下這些故事，只寫道：
「臨川並不是地圖上能夠找到的城市。它可能擁有千億集團、夜間食堂、老舊出租屋、裝滿秘密的白塔，以及一棟住著四名女租客的別墅。五個故事彼此無關，寫下它們的人也生活在不同的地方，只是在某個短暫的周末，他們恰好坐在同一間屋子裡，試著講述自己想像中的人生。」
這段前言得到了另外幾個人的一致同意。
截止日期當天，她從下午開始整理最終文件。
五篇小說使用的字體各不相同，有人用首行縮進，有人習慣在段落之間空一行，還有人將對話單獨列出。周樂雄的文檔里仍然保留著妻子留下的幾處批註，其中一句是「正常女人不會這麼說話」，如果沒有檢查便直接提交，很可能會被評委誤認為是某種刻意安排的旁白。
重新閱讀那篇故事時，李香芸幾次產生刪除這些情節的衝動。
經過導師的批評、實習面試和幾周以來的現實生活，她已經能夠清楚看出這篇小說究竟有多少問題。人物行為缺少合理動機，公司的高管像裝飾品一樣坐在會議室里，價值數百億元的項目隨時可以被愛情打斷，幾次反轉之間也沒有留下足夠的鋪墊。
可她最後只修改了錯別字和部分不通順的句子，沒有重新寫一個更加合理的版本。
那是她在那個周末寫下的故事，也是五個人決定整理合集的開始。如果將其中所有荒唐的部分都刪除，它或許會變得更完整，卻不再能夠代表當時坐在電腦前的李香芸。
晚上十點，所有文件整理完成。
李香芸將合集正文、作者信息表、原創聲明和報名表放進同一個文件夾，又按照徵文要求依次重命名。她檢查了一遍，發現胡可人的聯繫電話少了一位數字；修改以後再次檢查，又發現周樂雄沒有在原創聲明最後簽署日期。
「補一下日期。」她在群里提醒。
周樂雄過了十分鐘才回覆：「簽名字不就代表確認了嗎？」
「表格要求填寫日期。」
「今天幾號？」
李香芸將手機里的日曆截圖發給他。
晚上十一點二十分，周樂雄終於重新上傳文件。李香芸替換舊版，再次核對五個人的真實信息與公開署名，確認郵箱、電話和作品標題沒有錯誤。十一點四十，她登錄投稿頁面，逐項填寫報名內容，又將整理好的文件上傳。
進度條到達百分之九十九時停了很久。李香芸盯著屏幕，擔心網絡中斷，又不敢隨意刷新頁面。宿舍里另外幾個人已經準備休息，有人從她身後經過，看見滿屏的報名信息，隨口問了一句：「還沒投完？」
「快了。」
這個「快了」持續了將近一分鐘，頁面才終於顯示上傳完成，最下面只剩下一個藍色的「確認提交」按鈕。李香芸沒有立即按下。她重新向上滾動頁面，檢查作品名稱、聯繫人和附件，又打開壓縮文件確認裡面不是某個早期版本。全部檢查完以後，她回到頁面底部，手指仍然停在觸控板上。
她不知道這五篇小說是否真的適合放在一起，也不知道評委能否接受如此混亂的題材。它們可能在初審時便被淘汰，可能沒有人認真讀完，甚至可能因為某個沒有被她發現的格式問題失去參評資格。與林晚星闖進跨國會議相比，點擊一個按鈕實在算不上勇敢。
沒有價值八百億元的項目因她暫停，沒有人等待她作出決定，也沒有一位擁有千億財富的董事長告訴她，無論發生什麼，都會替她承擔後果。她只是一個二十三歲的文科碩士研究生，坐在宿舍的書桌前，提交一份無法確定是否會被看見的作品，但這件事終究需要有人來做。
距離截止還有十二分鐘時，李香芸按下了按鈕。
網頁短暫地變成空白，隨後重新加載。幾秒鐘後，屏幕中央出現一行綠色文字：
「提交成功。」
與此同時，她的郵箱收到一封自動確認郵件，系統生成了作品編號，標題一欄清楚地寫著——《臨川故事集》。
李香芸將頁面截圖發進群里。
「投完了。」
周樂雄第一個回覆：「坐等獎金。」
孫文正說道：「先確認郵箱裡的附件是否完整。」
胡可人發來一個鼓掌的表情。
蘇子溪回覆：「辛苦了。」
林黎音過了幾分鐘，也在群里說了一句：「辛苦。」
李香芸沒有再打開附件。她關掉已經檢查了很多遍的報名表，將導師修改過的開題報告重新放到桌面最顯眼的位置，又看了一眼下午收藏的幾個實習崗位。
投稿已經結束，論文、面試和就業仍然沒有答案，但至少這一次，她沒有讓所有選擇繼續停留在尚未關閉的網頁里。
五篇小說已經離開那間只存在了兩天的房子，沿著一封普通的投稿郵件，被送到了他們都不認識的人面前。
朱不朱寫下旁白：
李香芸的個子不高，身形纖細，小巧得像是在人群里稍不留神便會被擋住。她有一張略帶圓潤的鵝蛋臉，五官並不濃艷，卻生得精緻柔和，眼睛清亮，笑起來時眼尾微微彎起，臉頰也會露出一點淺淺的弧度。她的頭髮剛過肩頭，平時很少精心打理，只隨意扎在腦後，額前總有幾縷碎發落下來，使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她不笑時帶著幾分文科學生特有的安靜與認真，一旦開口反駁別人，那張乖巧的臉上便會浮現出毫不相稱的倔強，反而顯得更加可愛。
經過幾輪修改，她已經將原本過於寬泛的研究題目縮小了一半，文獻綜述也不再只是按照作者和年份逐條羅列，而是嘗試圍繞幾個核心問題重新分類。導師從頭翻到最後，在其中幾頁留下批註，又指出她對研究方法的理解仍然不夠準確，不過與上一次相比，至少已經能夠看出她真正想研究什麼。
「先按照這個方向繼續改。」導師合上文檔，「開題應該沒有太大問題。哦對了，想好以後做什麼沒？實在不行，我這還有兩個博士的名額。」
「投了幾份實習。」
「有回覆嗎？」
「有一家公司通知我明天下午面試。」
導師點了點頭，沒有因為這句話表現出特別的滿意，也沒有繼續追問那家公司是否足夠有名，只是提醒她，研二的時間看起來還很長，真正分配到論文、實習和求職以後，幾個月很快就會過去。
李香芸抱著電腦離開辦公室，走到樓下時，正好收到那家公司的面試確認通知。崗位是一份內容策劃實習，工作要求里列著文案撰寫、資料整理、活動協助和平台運營，幾乎每一項她都接觸過，卻沒有哪一項能夠拿出真正完整的項目證明。
她站在教學樓門口，將通知重新看了一遍，點擊確認參加。
面試安排在第二天下午。李香芸提前半個小時到達，坐在接待區里等待時，忍不住觀察周圍幾名同樣前來面試的學生。有人帶著列印好的作品集，有人正在平板上檢查自己運營過的帳號數據，還有一個女生與工作人員聊起上一段實習經歷，說話自然得像是已經來過許多次。
輪到李香芸以後，面試官先讓她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隨後按照簡歷逐項詢問。課程成績、獎學金和校內活動都沒有受到質疑，但當對方問起她是否獨立完成過能夠公開展示的內容項目時，她還是停頓了一下。
「課程論文算嗎？」
「可以算，不過我們更想了解面向真實讀者的內容，比如公眾號文章、活動策劃、視頻腳本，或者正式發表過的作品。」
「目前沒有正式發表過。」李香芸說道，「不過我最近正在整理一部多人創作的短篇小說合集，準備參加學校的徵文。」
面試官低頭在簡歷旁邊記了一筆。
「你在這個項目里主要負責什麼？」
「我寫了其中一篇，也負責整理其他人的稿件、統一格式和聯繫投稿。」
「合集的主題是什麼？」
李香芸原本以為這是一個很容易回答的問題，話到嘴邊卻忽然發現，那五篇小說之間幾乎找不到統一的風格。霸道總裁、合租喜劇、草根創業、分手戀情和一個人被世界刪除的故事，無論從題材還是表達方式來看，都不像應該同時出現在一部合集裡。
「暫時沒有特別統一的主題。」她只能如實回答，「這些故事是幾個人在同一個地方、同一段時間裡分別寫下來的，內容不同，但寫完以後，每個人的現實生活都與自己的故事產生了一些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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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聯繫並不在故事內部，而在作者身上？」
「對。」
面試官又問了幾句，隨後讓她完成一份臨時文案測試。面試持續了三十多分鐘，結束時，對方只是讓她回去等待通知，沒有表現出明顯的認可，也沒有指出她究竟是否適合這個崗位。
走出公司以後，李香芸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她寫《她要離婚》時，從來沒有考慮過林晚星應該怎樣證明自己的能力。林晚星可以闖進價值八百億的會議，拿出一份離婚協議，所有人便會立即停止工作；顧沉舟也可以因為她的一句話關閉屏幕，將幾十名高管和參會人員全部晾在原地。小說里的重要人物不需要提交簡歷，他們只要出場，整個世界便會主動承認他們的重要。
現實中的李香芸用了二十多年才積累出一頁簡歷，真正被人詢問時，卻仍然說不清自己究竟完成過什麼。
她沒有因此獲得什麼突然的領悟，只是在回學校的地鐵上重新打開求職軟體，又收藏了幾個實習崗位。以前她總覺得，應該先決定自己究竟要考公、就業還是讀博，再開始為那條道路做準備；現在看來，在沒有真正接觸過這些選擇以前，她很可能永遠無法僅憑想像得出答案。
當天晚上，她又投出了三份簡歷。
做完這些事情以後，李香芸才打開「爛尾小說互助協會」的群聊，提醒其他人，距離徵文截止只剩下四天。
「請所有人今晚確認最終版本。」她說道，「截止以後再發給我。」
孫文正問道：「徵文方確認可以接受多人合集了嗎？」
這個問題他在最初看到徵文通知時就已經提過，只是那時沒有人認真回答。李香芸後來給主辦方發過郵件，詢問聯合創作、署名方式以及版權歸屬，直到面試結束後的當天晚上，她才收到正式回復。
對方表示，可以接受多人共同創作的作品集，但每篇小說必須單獨註明作者，所有參與者都需要確認作品為原創，並授權由其中一人負責投稿聯繫。徵文要求中的「單篇不超過兩萬字」，針對的是合集中的每一篇作品，而不是整個文件的總字數。
李香芸將回復截圖發進群里。
「可以投，我作為聯繫人，你們把真實姓名和聯繫方式單獨發給我。公開署名可以使用筆名，不會把個人信息放進作品正文。」
胡可人首先回覆：「確定不會公開真實姓名？」
「確定，真實信息只填寫報名表。」
「那我沒問題。」
孫文正將主辦方的郵件重新讀了一遍，又提出最好單獨整理一份原創聲明，讓五個人分別確認，避免以後出現版權爭議。
周樂雄對此十分不解：「我們幾個人一起寫著玩的東西，能有什麼版權爭議？」
「現在是寫著玩，不代表以後永遠沒有其他用途。」
「如果我的故事以後被改編成電視劇，我願意把版權收益分給你們。」
「不會有人改編的。」李香芸說道。
「你對自己的作品沒信心，也不能連累我的作品。」
群里的討論很快偏離投稿本身，開始研究哪一位演員適合扮演趙大寶。周樂雄連續發了幾張照片，胡可人認為那些人的長相都不符合一個銀行卡只有四位數的落魄房東，蘇子溪則提醒他們，趙大寶繼承了一棟三層別墅，即使暫時沒錢，也不能算真正意義上的窮人。
李香芸沒有參與討論。她按照孫文正的建議整理出原創聲明，又建立了一張信息表，讓其他人自行填寫。表格發進群里以後，孫文正第一個完成，胡可人緊隨其後，蘇子溪過了半個小時也發來確認。
周樂雄填寫得最慢。他的作品原本沒有一個適合正式投稿的名字，群文件中始終以「後宮故事最終版」作為文檔標題，李香芸要求他重新起名，他在「風流房東」「四美同居」和「別墅艷遇」之間猶豫了很久，最終在妻子的干預下，將標題改成了稍微正常一些的《房東守則》。
作者介紹一欄里，他寫道：
「普通已婚男性，經營一家規模不大的公司，偶爾寫一些不太正經的故事。」
李香芸看到以後問：「你這家公司年收入幾千萬，也算規模不大？」
「和顧氏集團相比確實很小。」
「我們投稿的是短篇小說，不是企業財報。」
「那就不用寫收入。」
周樂雄確認完信息以後，五個人的材料終於全部收齊。共享文件夾里依次排列著《她要離婚》《房東守則》《草根》《分手》和《被世界遺忘》，《觀察者》依然沒有出現。
李香芸沒有再詢問林黎音。
他已經明確拒絕過一次，文章是否投稿應該由作者本人決定，其他人即使覺得可惜，也沒有權力替他作出選擇。何況林黎音最近很少在群里說話，偶爾出現，也只是回復一兩個與自己無關的問題，仿佛《觀察者》從來沒有被寫出來過。
接下來需要決定合集名稱。李香芸最初擬定的標題是《六個人的五篇小說》，周樂雄認為這個名字雖然準確，卻像作者在計算過程中漏掉了一篇；胡可人提出《未完成的人》，孫文正覺得容易讓讀者誤解為五篇作品全部爛尾；蘇子溪則建議保留他們最早相聚時的群名，直接叫《爛尾小說互助協會》。
「這個名字會不會讓評委默認我們的小說都沒有結局？」李香芸問。
「至少容易記住。」蘇子溪回答。
幾個人討論了很久，最後還是周樂雄提起，他們曾經把幾篇故事裡反覆出現的城市稱為「臨川宇宙」。雖然並非每篇故事都明確發生在臨川，但這座城市本來就是眾人隨手寫下的名字，與他們共同創作的過程一樣，先出現，再逐漸被賦予意義。
最終，合集被命名為《臨川故事集》。
為了讓五篇風格完全不同的作品能夠合理地放在一起，大家都把地址改成了臨川，李香芸又寫了一篇簡短的前言。她沒有介紹六個人的真實職業，也沒有解釋他們為什麼會在兩天裡寫下這些故事，只寫道：
「臨川並不是地圖上能夠找到的城市。它可能擁有千億集團、夜間食堂、老舊出租屋、裝滿秘密的白塔，以及一棟住著四名女租客的別墅。五個故事彼此無關，寫下它們的人也生活在不同的地方，只是在某個短暫的周末，他們恰好坐在同一間屋子裡，試著講述自己想像中的人生。」
這段前言得到了另外幾個人的一致同意。
截止日期當天，她從下午開始整理最終文件。
五篇小說使用的字體各不相同，有人用首行縮進，有人習慣在段落之間空一行，還有人將對話單獨列出。周樂雄的文檔里仍然保留著妻子留下的幾處批註，其中一句是「正常女人不會這麼說話」，如果沒有檢查便直接提交，很可能會被評委誤認為是某種刻意安排的旁白。
重新閱讀那篇故事時，李香芸幾次產生刪除這些情節的衝動。
經過導師的批評、實習面試和幾周以來的現實生活，她已經能夠清楚看出這篇小說究竟有多少問題。人物行為缺少合理動機，公司的高管像裝飾品一樣坐在會議室里，價值數百億元的項目隨時可以被愛情打斷，幾次反轉之間也沒有留下足夠的鋪墊。
可她最後只修改了錯別字和部分不通順的句子，沒有重新寫一個更加合理的版本。
那是她在那個周末寫下的故事，也是五個人決定整理合集的開始。如果將其中所有荒唐的部分都刪除，它或許會變得更完整，卻不再能夠代表當時坐在電腦前的李香芸。
晚上十點，所有文件整理完成。
李香芸將合集正文、作者信息表、原創聲明和報名表放進同一個文件夾，又按照徵文要求依次重命名。她檢查了一遍，發現胡可人的聯繫電話少了一位數字；修改以後再次檢查，又發現周樂雄沒有在原創聲明最後簽署日期。
「補一下日期。」她在群里提醒。
周樂雄過了十分鐘才回覆：「簽名字不就代表確認了嗎？」
「表格要求填寫日期。」
「今天幾號？」
李香芸將手機里的日曆截圖發給他。
晚上十一點二十分，周樂雄終於重新上傳文件。李香芸替換舊版，再次核對五個人的真實信息與公開署名，確認郵箱、電話和作品標題沒有錯誤。十一點四十，她登錄投稿頁面，逐項填寫報名內容，又將整理好的文件上傳。
進度條到達百分之九十九時停了很久。李香芸盯著屏幕，擔心網絡中斷，又不敢隨意刷新頁面。宿舍里另外幾個人已經準備休息，有人從她身後經過，看見滿屏的報名信息，隨口問了一句：「還沒投完？」
「快了。」
這個「快了」持續了將近一分鐘，頁面才終於顯示上傳完成，最下面只剩下一個藍色的「確認提交」按鈕。李香芸沒有立即按下。她重新向上滾動頁面，檢查作品名稱、聯繫人和附件，又打開壓縮文件確認裡面不是某個早期版本。全部檢查完以後，她回到頁面底部，手指仍然停在觸控板上。
她不知道這五篇小說是否真的適合放在一起，也不知道評委能否接受如此混亂的題材。它們可能在初審時便被淘汰，可能沒有人認真讀完，甚至可能因為某個沒有被她發現的格式問題失去參評資格。與林晚星闖進跨國會議相比，點擊一個按鈕實在算不上勇敢。
沒有價值八百億元的項目因她暫停，沒有人等待她作出決定，也沒有一位擁有千億財富的董事長告訴她，無論發生什麼，都會替她承擔後果。她只是一個二十三歲的文科碩士研究生，坐在宿舍的書桌前，提交一份無法確定是否會被看見的作品，但這件事終究需要有人來做。
距離截止還有十二分鐘時，李香芸按下了按鈕。
網頁短暫地變成空白，隨後重新加載。幾秒鐘後，屏幕中央出現一行綠色文字：
「提交成功。」
與此同時，她的郵箱收到一封自動確認郵件，系統生成了作品編號，標題一欄清楚地寫著——《臨川故事集》。
李香芸將頁面截圖發進群里。
「投完了。」
周樂雄第一個回覆：「坐等獎金。」
孫文正說道：「先確認郵箱裡的附件是否完整。」
胡可人發來一個鼓掌的表情。
蘇子溪回覆：「辛苦了。」
林黎音過了幾分鐘，也在群里說了一句：「辛苦。」
李香芸沒有再打開附件。她關掉已經檢查了很多遍的報名表，將導師修改過的開題報告重新放到桌面最顯眼的位置，又看了一眼下午收藏的幾個實習崗位。
投稿已經結束，論文、面試和就業仍然沒有答案，但至少這一次，她沒有讓所有選擇繼續停留在尚未關閉的網頁里。
五篇小說已經離開那間只存在了兩天的房子，沿著一封普通的投稿郵件，被送到了他們都不認識的人面前。
朱不朱寫下旁白：
李香芸的個子不高，身形纖細，小巧得像是在人群里稍不留神便會被擋住。她有一張略帶圓潤的鵝蛋臉，五官並不濃艷，卻生得精緻柔和，眼睛清亮，笑起來時眼尾微微彎起，臉頰也會露出一點淺淺的弧度。她的頭髮剛過肩頭，平時很少精心打理，只隨意扎在腦後，額前總有幾縷碎發落下來，使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她不笑時帶著幾分文科學生特有的安靜與認真，一旦開口反駁別人，那張乖巧的臉上便會浮現出毫不相稱的倔強，反而顯得更加可愛。